2018年10月24日,广东珠海,港珠澳大桥正式通车。站在伶仃洋边的人,看到的并不只是一条横跨海面的通道,还有桥、岛、隧道共同组成的庞大工程。全长约55公里,主体工程包含桥梁、海底隧道和人工岛,香港、珠海、澳门由此被更紧密地连接起来。
大桥通车前后,曾有一幅题词引发讨论:“一桥飞架东西,三地连成一体。”题词署名与莫言联系在一起后,争议很快从桥梁工程本身,转到了文学、书法和名人资格。
有人觉得,这句话太直白,像工程宣传语,不像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手笔;也有人认为,它只是模仿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中的“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少了原句的气势和历史分量。质疑并不难理解,毕竟两句话放在一起,差距确实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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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题词不能只按诗词竞赛的标准来衡量。毛泽东写下那句诗时,武汉长江大桥尚在建设之中。1956年6月,他在武汉畅游长江,写成《水调歌头·游泳》;大桥于1957年10月正式通车,成为新中国成立后在长江上修建的第一座公铁两用桥。诗句中的“天堑变通途”,带着特定时代的建设信念。
港珠澳大桥的语境不同。它不是一座城市内部的跨江桥,而是连接香港、珠海、澳门的综合性跨海交通工程。“东西”对应地理方向,“三地连成一体”则直接点出功能。文字不华丽,却没有故作深沉。若把它当作工程题记,而不是一首完整诗作,评价标准自然应有所区别。
有人追问:“莫言凭什么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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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细想却要分清性质。官方碑刻、重大工程名称、国家级纪念性文字,当然需要严格的程序和权威审定。个人参观后留下的题词,则更多属于文化表达,并不等于他代表国家发布正式命名,也不等于他的字就具有书法碑刻的艺术地位。
一座大桥能够留下谁的字,关键还在于设置者的安排和使用场景。若只是一次文化活动中的题写,不能夸大成国家工程的正式标志;若被宣传为具有特殊权威的“御笔”,也容易引起反感。争议的根子,往往不在那十几个字,而在名人光环被放大之后,普通题词被赋予了过高期待。
莫言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是一般书法家,而是以小说创作成名的作家。2012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首位获得该奖的中国籍作家。这个身份让他的每一次公开表达都容易被放在聚光灯下。写得好,人们说名家果然不同;写得普通,批评也会比普通人更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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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成就和书法造诣,本来就是两回事。会写小说,不代表精通篆隶楷行;能写出有力量的文字,也不等于落笔便有书法家的法度。把作家的文学声望直接换算成书法地位,既抬高了名人,也混淆了不同艺术门类的评价尺度。
莫言后来举办墨迹展,曾以“涂鸦”自谦,说明他自己大概也清楚,书法并非其最主要的专业领域。市场却常常不按艺术规律运行。名人签名、手稿、题字被包装,价格迅速上涨,围绕作品的讨论便从审美延伸到商业。有人厌恶这种“名人字画”现象,未必是在针对莫言个人,而是担心书法被流量和价格牵着走。
港珠澳大桥本身,也不需要靠名人题词来证明价值。2009年12月15日,工程开工;建设过程中,海上施工、沉管隧道、人工岛稳定、台风影响和跨区域协调,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海底隧道采用沉管技术,沉管节段需要在海上精确浮运、沉放和对接,误差控制极其严格。这样的成果,靠的是设计、施工、管理和长期试验。
“谁题的字”可以讨论,“谁造的桥”却不能被忽略。题词只是附着在工程之上的文化符号,桥梁则是成千上万名建设者用时间和技术完成的实体。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莫言是否写得漂亮,反而容易遮蔽工程建设中真正值得研究的技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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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批评者也有充分的表达权。题词若缺乏新意,可以说平庸;书法若不合专业规范,可以指出问题;名人若借身份制造不相称的权威感,也应接受公众检验。只是批评应当针对作品和事实,不能因为莫言曾写过有争议的小说,便把文学立场、个人品格和一幅题字混成一件事。
更稳妥的看法是:这句题词文学性有限,功能性较强;作为桥梁纪念文字,意思明白,气势一般;作为莫言的书法作品,可以谈审美,却不必拔高,也不必全盘否定。评价名人,不能只允许赞美,评价作品,也不能只剩下围观和嘲讽。
伶仃洋上的桥梁有自己的尺度,纸面上的文字也有自己的尺度。桥要经得住风浪,字要经得住推敲,二者不宜互相借光,更不能互相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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