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席卷德国汽车业

欧洲史上最热夏天，一股“寒潮”却席卷德国汽车业。由于计算出与同类公司相比存在20%的竞争劣势，大众汽车可能需要再裁减约5万个工作岗位。大众汽车此前已宣布计划到2030年在德国裁员5万人，这意味着大众总共正计划裁员10万人。

不只是大众，老牌车企宝马、奔驰等正同步推进劳资磋商、筹划降本。这场席卷西欧、以德国为中心的大规模人员精减，或许不能简单归因于阶段性经济波动，而是电动化、智能化浪潮冲击下，产业底层逻辑重构催生的永久性变革。历经百年沉浮的欧洲汽车产业，正直面转型路上难以回避的阵痛。

“岌岌可危”

大众汽车CEO Oliver Blume（奥博穆）近日对外披露称，公司制定了大众集团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转型计划。其潜在措施包括再削减5万个岗位，以及拆分部分业务部门。不过，该裁员方案遭到德国工会方面的质疑，双方仍存在博弈空间，完整方案还需要完成监事会、工会多轮磋商之后，才会最终落地执行。

路透社援引消息人士的说法报道称，奥博穆提出需在集团通过的裁员5万人方案的基础上再裁5万人，但监事会此前已否决该重组方案的关键部分，定于9月4日再次开会讨论。本周，大众将在沃尔夫斯堡总部及多家工厂举行员工代表会议。

奥博穆在企业网站发布的访谈中说，受不利的全球经济形势、美国关税、中东战事及监管负担等多重因素影响，大众汽车及整个德国汽车工业正经历“史上最严重动荡”，集团处境“岌岌可危”。据法新社报道，大众汽车集团是欧洲最大的汽车制造商，目前在欧洲面临每年50万辆的产能过剩。

近两年，大众汽车面临巨大的经营压力。财报显示，大众汽车2025年全年营收约为3219.1亿欧元，同比下降0.8%；营业利润约为89亿欧元，同比下降约54%，为2016年以来最低水平；税后净利润同比下降约44%，从2024年的124亿欧元降至69亿欧元。

今年以来，大众汽车营收和利润仍然呈现下降态势，但是利润降幅收窄。财报显示，今年上半年，大众集团全球交付汽车约413万辆，同比下降6.3%；营业利润59亿欧元，同比下降11.6%；税后利润31亿欧元，同比下降30.7%。集团预计，2026年全年营业收入同比下降3%至持平，低于此前预期。

除了裁人，大众汽车还在精简车型。当地时间7月9日，大众汽车集团表示，将推进“未来计划”，逐步精简车型阵容，最多减少50%的车型数量，并将产品配置复杂度最高降低75%，以提升效率并集中资源开发高回报市场。

奥博穆表示，当下行业环境十分严峻，未来数年将决定车企的生存格局，大众必须果断完成内部改造，才能守住自身市场竞争力，为后续电动化转型储备资金底气。“目前看不到任何办法能让埃姆登、汉诺威、茨维考和内卡苏尔姆的工厂在今后十几年内保持盈利。”他强调关闭工厂是“最后的选择，也是代价最高昂的方案”。

体系变革

大众的裁员计划是德国车企的一个缩影。日前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宝马计划在全球裁员约8000人，其中大多数岗位裁减集中在德国本土。宝马新任CEO聂科维上任后的首批举措之一就是宣布紧缩计划，欧宝则削减了位于吕塞尔斯海姆的650个研发岗位。

梅赛德斯-奔驰虽未敲定裁员事宜，但已针对德国9万名本土员工推迟发放奖金，并探讨延长工时，同步推进自然减员压缩本土人力规模。与此同时，梅赛德斯-奔驰将部分产能从德国迁至成本更低的匈牙利工厂。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颜景辉表示，过去数十年，大众、宝马、奔驰等欧洲主流车企依靠多品牌、全品类扩张抢占全球市场，如今这套重资产、高人力、慢迭代的模式，已经难以应对电动化、智能化赛道的竞争。

传统认知中，裁员多伴随经济周期波动，随着市场景气度回升再重新招人，但本轮欧洲汽车业人员优化具备鲜明不可逆特征。颜景辉认为，大部分消失的岗位不会随需求复苏回归，本质是燃油车时代产业体系与电动化新赛道的系统性错配。从技术角度看，电动汽车所需的零部件是传统燃油车的2/3，生产复杂度远低于燃油车，这也使得电动化转型必然伴随岗位流失，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领域受冲击尤为严重。

德国科隆经济研究所曾发布一份报告称，2024年德国制造业的单位劳动成本比全球27个主要工业经济体的平均水平高出22%。除了劳动力成本，能源价格和原材料成本的高企，再加上行政审批流程僵化繁琐，共同给德国企业带来了巨大压力。

欧洲汽车供应商协会、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弗劳恩霍夫研究所等多个机构也认为，本轮岗位流失根植于动力总成技术变革，市场需求复苏无法抵消燃油产业链岗位萎缩，而新增的“三电”、软件岗位与消失的机械研发、总成制造岗位无法对等置换。

工业空心

汽车行业的危机也直接关系着德国整体经济。大众总部所在的下萨克森州州长奥拉夫·利斯24日在大众汽车位于汉诺威的工厂说，“下萨克森是汽车之乡……这必须维持下去”。他呼吁股东共同寻找解决方案。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下萨克森州持有大众汽车集团20%的投票权股份，利斯本人是大众监事会成员。

据统计，汽车行业仍然是德国第二大工业雇主，仅次于机械制造业。截至6月底，机械制造业的从业人员略高于90万人，而汽车行业的从业人员为69.15万人。数据显示，汽车和发动机制造商以及零部件供应商的从业人员分别减少了6.1%和7.6%。

今年5月，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发布的一份声明称，德国汽车工业的就业危机比预想的更为严重。该协会与德国普罗诺斯经济研究所的最新评估显示，以2019年为基准，到2035年，德国汽车行业累计流失岗位数量或将达到22.5万个，高于此前19万个的预测。在这22.5万个岗位中，2019—2025年间已有10万个岗位彻底消失。

柏林自由大学现代中国学院客座研究员史世伟表示，现在德国比较大的产业问题，一个是汽车业，还有一个就是机械制造。在汽车行业方面，德国面临竞争，在客观环境上，两场地缘政治冲突对能源价格冲击非常大，在以出口为主的经营思路不变的情况下，“德国正在把不少汽车厂转到东欧，譬如捷克和匈牙利等国家，简单计算的话其生产成本要比在德国本国生产降低一半，但仍然没办法和中国相比”。

但针对当前德国是否会放弃以出口为主拉动经济模式的讨论，史世伟认为目前不可能，“德国企业仍旧在能源短缺、地缘政治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国际产业竞争压力下坚持出口，但可能会探索以欧盟为框架签署双边/多边经贸协定的方式实现贸易多元化进程，德国国内还是在讨论要积极扩大对其他经济体的出口，同时降低一些对传统出口目的地的依赖”。

北京商报记者 赵天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