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中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院门口还挂着昨夜的红灯笼,风一吹,穗子一下一下拍着门框。
堂屋里,婆婆把那七八个瓶子拢在一起,一瓶一瓶往那个大塑料壶里倒。
可乐、雪碧、橙汁、酸奶,黄的混着黑的,上面浮着一层细沫。
她拧紧盖子,举起来看了看,笑着对我说:“你看,这不又省下一大笔钱?”
我当时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那壶壁上挂着一圈黏糊糊的渣子,沉淀着什么东西。
我看见离壶口最近的那片碎渣,一片黄褐色的酥皮,粘在塑料壁上半掉不掉。
我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三点,我买了回娘家的车票。那张票根被我的汗洇湿了,我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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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三十傍晚,我跟着萧正志进了婆家院子。
天还没有全黑,灶房里已经腾起一股混合的烟气,焖肉味、炸鱼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腥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婆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听见脚步声回头,笑着喊了一句:“到了?快进屋,路上冷吧?”
我喊了声妈,把手里的年货放进堂屋的方桌上。
她洗了手,掀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的盖子。
热气扑了一脸,我看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一锅黏糊糊的东西,骨头、青菜、鱼头、几片发黄的木耳,还有一坨白花花的米饭,挤挤挨挨地浮在汤面上。
婆婆拿勺子搅了搅:“昨天剩的排骨汤,今天热一热,加了几把青菜,不浪费。”
我看着那锅东西,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嘴上说着“挺好”,转身去堂屋摆碗筷。
萧正志跟进来,低声说了一句:“我妈就那样,你忍忍。”
我没接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公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闷着头,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两口酒,然后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那儿,像是看着桌子,又像是看着桌子底下的地。
我夹了一小块炖得稀烂的白菜,放进嘴里,一股说不出的陈味顺着舌头爬上来。
我没有咀嚼,直接咽下去了。
婆婆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大城市可吃不上这土灶烧的菜。”我碗里的菜越堆越高,像一个小山包。
那一夜,我一个人站在灶台边洗碗。
水龙头放出来热水,我挤了洗洁精,还没搓出泡沫,婆婆从外面走进来,伸手把龙头关小:“够了够了,洗个碗不用那么大水。”她侧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盆,兑了半盆水,把那点洗洁精倒进去搅了搅:“这一盆水,洗一摞碗,刚好。”
我伸手去捞一个盘子,手指摸上去,盘沿上还有一层油腻,滑得像没洗过。我把盘子放回去,又搓了一遍。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阵,转身出去了。
灶台上的灯光昏黄,照着她晃动的背影。
她的肩膀有点前缩,走路的时候,脚底总是拖着地,一下一下,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夜里回到屋子,萧正志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妈那一代人,饿过肚子,有些习惯改不掉了,你多担待点。”我没出声,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最顶上是一封邮件的删减版,标题写着“离职通知”。
我看了几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炸出一片红红绿绿的光。
我睁着眼躺在暗处,过了一会儿,听见旁边萧正志的呼吸声变得平缓,像是在梦里。
我翻了个身,被窝里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墙角的霉味,往鼻子里钻。
那时候我还不打算买车票。
02
除夕一早,我起来时,婆婆已经在院子里蹲着,面前摊了两副对联。一副颜色鲜红,是新的;一副褪了色,边角卷起来,泛着黄。
她拎起那副旧的对联看了看,又拿新的比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旧的。
她一边往背面刷浆糊一边说:“去年贴的,也没坏,又没破,换下来可惜了。”浆糊涂得厚,她用小刷子一遍一遍抹匀,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凳子。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弓着腰把那副褪了色的春联平平整整地贴回门框上。太阳光照在旧红的纸上,显得那对联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我回屋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是我在商场里挑了大半天买的。
我拿到婆婆跟前:“妈,这是给您买的,您试试合不合身。”她伸出手,在那衣服上摸了两下,指腹蹭过面料,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反复摩挲了一会儿,眼睛落在那件衣服上,又落回我脸上。
我以为她会穿上试试,她把衣服叠好,塞回纸袋里,转身打开柜门,放到了最上面一层。
“等身上的穿破了再穿新的。”她说。
我看着那纸袋被她推进柜子深处,纸袋的角在合上柜门时露出来一小截,又缩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屋里没什么事,我往厨房后面走,想去透透气。
推开门,拐过墙角,脚步突然钉在原地。
婆婆蹲在墙根,背朝着我,指间夹着半截烟,吸得很用力。
烟头那一点红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缕灰白的烟从她指尖升起来,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散开。
我愣住了。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色慌了一下,手指一抖,那半截烟被她迅速掐在手心里,丢进墙角那只搪瓷缸里。
她站起来,理了理围裙的带子,脸上挤出一个笑:“我……就抽一口,你别跟正志说。”
我说了声“没事”,退回了屋里。手心里攥着一把汗。
晚上的时候,萧正志坐在床边,跟我讲起了他小时候的事。
他说有一年过年,他妈得了一块猪肉,舍不得吃,拿盐腌了,挂在梁上,说等到年三十再取下来。
结果年三十那天,她踩在凳子上把肉一解,肉皮上已经霉了一层白绿的毛。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妈站在凳子上愣了老半天,最后拿刀把那层毛刮了,还是炒了吃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像是看着墙上的一个影子。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窗外又响起了爆竹声,一阵密过一阵,像要把旧年的尾巴炸碎。
我坐在床沿上,那个搪瓷缸里的半截烟头一直晃在眼前,和那锅剩菜、旧春联、兑了水的洗洁精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躺下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里婆婆翻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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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一,中午。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又走了,院子里热闹了一阵,又静下来。
堂屋的方桌上留着十几个纸杯,有的还剩了半杯饮料,有的杯底沉着吸管和冰块。
门外的冻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桌上的杯子上面,几根吸管歪歪斜斜地从杯口探出来。
婆婆系着围裙,弯着腰收拾桌子。
她把那些杯子一只一只拿起来,晃一晃,把剩的饮料倒进同一个大塑料壶里。
可乐、雪碧、橙汁、酸奶、酸梅汤,它们汇在一起,在壶口处卷出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最后变成一整壶黄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泡沫,像一口翻滚过又平息的河滩。
她倒完最后一瓶,把盖子拧紧,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你看,这不又省下一大笔饮料钱?”
我站在堂屋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把桌沿上残余的果汁擦掉。
我没有说话。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壶上,壶壁上挂着一圈黏稠的东西,像时间久了的锅垢,只有靠近壶口的位置,混浊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小片黄褐色的碎渣。
我盯着那片碎渣看了几秒钟,胸口什么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我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过头去,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拧干,挂在灶台边。
萧正志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杯茶,看了一眼那把壶,又看了一眼我,说:“妈就那样,你看不上就别看。”
我端着自己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没有理他。
婆婆的“会过日子”那句话,在堂屋里飘来荡去,这头飘到那头,飘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个亲戚笑着说:“表嫂就是会过日子,一本账算得比谁都精。”婆婆听了,笑得更开了,牙花子都露出来。
她的笑声很大,像把整个堂屋都装下了。
我站在一边洗脸的时候,低头看到墙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压着一张叠了一半的牛皮纸盒子,边角露出一行模糊的字,上面印着我妈家门口那家点心铺的名字。
我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又站起来了。我没有翻。
下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湿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门外那些散落一地的瓜子壳和糖纸,红的绿的,被风吹得贴着地面跑。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手机和钥匙。没有车票。
04
傍晚,孙秀梅带着孙女来串门。
她穿一件花棉袄,一进院子就扯着嗓门喊:“表嫂,在家呢!”婆婆迎出来,两个人笑着拉了一阵子话。
我站在一旁,喊了声“秀梅姨”,她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点头,嘴里说:“哟,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穿得真洋气。”
婆婆转身进屋,拿出那把大塑料壶,拧开盖子,往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半杯。
杯壁上的液体晃了晃,浮着细沫。
她递给小女孩一杯,小女孩捧起来喝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仰着头说:“奶奶,好酸啊,有怪味。”孙秀梅自己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说话,把杯子放下,杯口朝外转了半圈,没有再碰。
小女孩放下杯子,跑到院子里去玩,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她捂着肚子蹲在台阶上,嚷嚷着“肚子疼”。
孙秀梅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壶,嘴里嘟囔:“都说别喝那些乱七八糟的,非不听……”
婆婆的脸色一下沉了,嘴唇紧紧抿着:“什么叫乱七八糟的,那就是剩的饮料,又不是脏水。”
孙秀梅没有接话,搂着孙女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婆婆站在堂屋中央,手里还提着那壶,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放到柜子顶上,塞到最里面的角落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起来倒水,经过堂屋时,脚底踢到了垃圾桶,听见纸壳发出“咔啦”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眼熟的牛皮纸盒还翻着边,我蹲下去,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把盒子翻过来看。
盒子正面印着“手工芝麻酥”,五个字,墨色的小字,是我家门口那家点心铺用了二十多年的招牌。
底下还用我妈的白笔写了日期,“腊月二十九”。
我蹲在垃圾桶边,举着那只空盒,看了很久。
萧正志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打了一个哈欠,问我:“你蹲那儿干嘛呢?”我举着那个空盒问他:“这个呢?”他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含糊地说:“妈说那点心放久了就潮了,怕坏了浪费,掰碎了兑进那壶里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别处飘出来:“一块都没剩?”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站在那里,手指挠了挠头发,半晌,又补了一句:“妈也是不想浪费。”
我没有再说话。我把那只空盒子放回垃圾桶里,盖子朝上,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
我坐在床沿上,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是婆婆和孙秀梅。她们站在院子墙根下,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一个字一个字飘进来。
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抱怨的调子:“我儿子一个人养家不容易……我那儿媳妇啊,一分钱不挣……现在的姑娘,哪像咱们那时候……”
孙秀梅嘿嘿笑着,没有接话。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只空盒,指甲一点一点掐进纸壳里,掐出五个弯弯的印子。
那一夜,我打开手机,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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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
我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
我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冷气扑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酸味,又酸又馊,像什么东西捂坏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婆婆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把锅里的东西一勺一勺舀出来。
灶上的火开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一锅黄褐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热气。
那把大塑料壶就放在水池边,盖子开着,壶口朝上。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我把那壶饮料煮开消消毒,还能放几天,省得坏了浪费。”她的声音带着晨起沙哑,像是刚刚醒透,又像是根本没有睡。
锅盖掀起来的瞬间,那股酸馊味冲到脸上。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液体,在泡沫的缝隙之间,看见一样东西随着沸水一沉一浮。
那是一片黄褐色的酥皮,已经泡涨了,软塌塌的,像一片枯叶一样贴在锅沿上。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碎酥皮看了很久。
它沉下去,又浮上来,被滚水推着在锅里转了一个圈,又停回锅沿边的位置。
像是认出我了,看着我。
那是我妈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用擀面杖压芝麻,一块一块码进盒子里的芝麻酥。
她装盒的时候,我还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您太费事了”,她笑了笑,说“带到婆家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现在它漂在一锅剩饮料煮成的浑汤里,一片碎酥皮,和一个角落里发酸的果粒混在一起。
我没有开口。没有喊。也没有摔东西。我只是转身回到房间,拉开那个旧行李箱的拉链,把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
萧正志被我翻东西的声音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问:“你干嘛啊,这么早……”
我没有回答。
他坐起来,有些懵:“带箱子干嘛?去哪儿?”我把拉链拉上,锁扣扣紧,然后把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摆好。
他盯着那件羽绒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出来。
我拉着行李箱从房间走出来,经过厨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走过去了。
刚走到院门口,听见公公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不像平时。
“这个壶,你自己喝过没有?”
我停住了脚步。
院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刮着一股干燥的、腊月天里特有的冷气。
我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嫌我过日子仔细?你是嫌我穷惯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尖厉、带着火气,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公公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灶台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一双筷子被放下。
然后,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院门口,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没有回头。
风从没有关好的门缝里吹进来,扫过我的脚背,冷得像刀片在刮。
我拖着行李箱,跨出了门槛。
06
上午快十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前面的空地上,亮堂堂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院子外面的道上。
婆婆的声音从身后追了出来:“这大年初一的,你拎着箱子往外走,像什么话?邻居看了,还以为我们萧家对你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喊给谁听的。我听见隔壁院子的门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住了。
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截长一截短。
我转身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萧正志。
他穿着棉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堂屋的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我。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立在墙边的影子,又沉默又模糊,看不清表情。
我又看向婆婆,看了几秒钟。
她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原地,下巴绷着,眼睛盯着我,嘴唇微微张着。
然后我摊开一只手,朝着厨房窗台的方向指了指,对婆婆说:“妈,你自己看看那只杯子。”
我没有多说一个字,那只杯子就放在厨房的窗台上,靠里面的位置,窗框挡着半个杯身。其他人看不见,但婆婆只要走过去,就能看见。
她的视线顺着我的手,落在窗台上,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拉好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我不确定她嘴里嘟囔的是什么,好像是一句话,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走到路边,等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上了车,报了火车站的地址。
车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那个院门,那副褪了色的旧春联,在车窗外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没有多看,也没有再看。
到了车站,我坐在候车厅靠墙的排椅上,发了一条消息给萧正志:先住几天。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几分钟后,他又回了一条消息,我没有看。
又过了一会儿,一条长消息弹出来。
他说他把壶洗干净了。
我盯着后面那行字看了几秒,还是没有回。
我不看他的消息,也不想过年,不想想任何跟那一锅东西有关的画面。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那片碎酥皮,黏在锅里,被沸水推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人心里发慌。
下午三点,火车准点开出。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只空盒、那截烟头、那块酥皮。
它们轮流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个又一个循环的浪头。
我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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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有没有去看那只杯子,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走之后,萧正志站在屋檐下,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过了很久,他听见厨房里传出一点声响,像是杯底磕在台面上,轻的一声。
他走进厨房。
婆婆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只玻璃杯,对着光线转了一圈,一动不动。他喊了一声“妈”,她没有应。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只杯子。
杯底沉着半截烟头,已经被水浸透了,烟纸发软,裂开了一道口子。
烟杆的过滤嘴位置,还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认得那个位置。
他小时候见过太多次,他妈蹲在院子里,指间夹着烟,总是用拇指指甲在那个位置掐一下,掐出一道印,像是要让烟吸得更透一些。
他站在旁边,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婆婆把杯子放回窗台上,动作很慢,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站了片刻,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你媳妇,有她妈的电话没有?”
他没有回答。
婆婆转身,走到灶台边,打开那口还温着水的锅盖。
锅里的液体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膜,那片碎酥皮还贴在锅沿上,已经被泡得发白。
她看着那片酥皮,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
锅沿边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她伸手拿起灶台上一块抹布,拧了拧水,把锅沿那片酥皮拨进锅里,又把整锅东西一勺一勺舀出来,倒进一个铁皮桶里。
她搬起那把塑料壶,走到院子外面,弯下腰,把那壶混浊的液体倒进了排水沟。黄褐色的液体沿着沟槽往下淌,流过地面,钻进土里,慢慢渗下去。
她直起腰,走进院子,关上了门。那把壶没有拿回来。
后来萧正志告诉我,婆婆把倒空了的壶放在院子里,用清水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又灌了一壶清水,倒掉,再灌一壶,又倒掉。
第三遍的时候,她拿洗洁精,搓了满手泡沫,指甲抠着壶壁上那圈挂着的陈垢,一点一点抠干净。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手机,对着那把倒扣在石阶上的壶拍了一张照片。
壶口朝下,壶身和壶盖分开放在一边,干干净净的,一滴水珠挂在壶嘴上,在冬日的太阳底下闪着光。
08
我在娘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萧正志来了。
他先是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透过窗户看到他来回踱步。
他手里拎着那个壶,像拎着一个烫手的东西。
后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又没有拨出去。
我把窗帘拉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把壶,壶身亮晶晶的,像是刚买回来那样新。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眼睛下面有一圈发青的痕迹。
他把壶递过来:“妈让我拿来的,说让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那把壶,没有接。
壶真的洗干净了,壶身透明,干干净净,连壶口的螺纹缝隙里都看不到一点积垢。
我不知道婆婆刷了多少遍。
他把壶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也没有走。
我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点心的事,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妈掰碎兑进去的,我当时想拦,又觉得妈说的也有点道理,怕放坏了浪费……是我的错。”
你媳妇有她妈的电话没有?他把那壶放在地垫上,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那把壶,他回了一个字:“留。”我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没有删,也没有回。
第三天下午,他托人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副藏青色的耳暖。
手工缝的,布料是旧的,边角磨得有点发毛,但耳暖的内衬翻出来,里面絮的棉花压得厚实,缝纫的针脚细密,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整圈。
底下的白布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骑车冷,戴上。”没有署名。
我把耳暖放在茶几上,没有戴,也没有收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副耳暖。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藏青色布料上,绒面亮起一圈细细的光。
那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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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娘家住到第十天,萧正志发了消息来,问我周五有没有空,说想跟我谈一谈。我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下午,我们在城里一家茶馆见面。
他到的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我说:“妈说了,她心里有毛病,她会改。”
我没有接话。他又补了一句:“她说她没文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那个壶,她不会再用了。”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我放下茶杯,说了三条:“一,以后春节回婆家,最多住三天;二,我带回去的东西,谁来吃,怎么吃,由我说了算;三,那个壶可以留着,但不能再用。”他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都答应。”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们坐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话说得不多。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妈让我捎给你的,她说不是赔礼,是你妈那点心的做法,她找邻居老陈打听的,让老陈教她写了。”
我看了一眼,纸包里面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字,歪歪扭扭的:“芝麻半斤,炒熟,碾碎;面二斤,白糖三两……”字迹很吃力,像是对着字帖描出来的。
他补了一句:“妈说,等你回去了,她给你做一次。做不好,再做一回。”
我把那张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他。
他把外套穿上,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张纸条,纸面有点毛糙,被我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我在茶馆多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了。
外面的天暗了下来,路灯亮了,黄黄的。
我走回娘家的时候,风从路边吹过来,耳朵有点冷。我忽然想起来,那副耳暖还在茶几上,我没有收也没有戴。
10
我在娘家住了半个月。
第二周的时候,我去了一家连锁药房面试,骑车二十分钟,工资没有原来高,但双休,不用加班。
周五,人事给我打了电话,说下周一入职。
晚上,我发消息给萧正志,告诉他“我找到工作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分钟,又回了一条:“骑车冷,把耳暖戴上。”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茶几上那副藏青色的耳暖。
它还在那里,布料上的绒毛被压扁了一小块,像是经常被拿起来看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把它戴起来,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就让它躺在那里。
周日晚上,萧正志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拿那把壶,也没有带东西。
他说是要进城办点事,顺路来看看。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他起身要走时,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说:“妈让我跟你说一句,她这辈子穷怕了,总觉得东西存着才踏实。你那盒点心,她拆的时候以为是普通的零食,不知道是你妈亲手做的。”
他停了停:“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路灯下的路一步步走远,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茶几边,把那副耳暖拿起来。
藏蓝色的布料,边角已经有点磨损,缝线的针脚密密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我戴了一下,有点紧,勒着耳朵根。
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耳朵上,本来应该很冷。但耳暖把耳朵包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来,只听见呼呼的声响,那阵风灌不到耳朵里去。
第二天下班回来,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阳台上,把那副耳暖摘下来,翻过来,看着内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
字迹被我的汗蹭得有点花了,但还能认得出:“骑车冷,戴上。”
“你媳妇,有她妈的电话没有?”他把那壶放在地垫上,转身走了。
晚上,我到厨房里,按照那张纸条上的方子,把芝麻炒熟,拿擀面杖压碎,拌了白糖,做了半锅芝麻酥。
捏第一块的时候,火候有点过了,芝麻碎了,糖熬得不够,黏成一团。
第二块好一些。
第三块,像是块样子了。
我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芝麻的焦香味还有一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一种暖乎乎的感觉。
我把它放在一只干净的碗里,盖上一层保鲜膜。
春节早就过完了。楼下的迎春花又开了一遍,黄的,一串一串挂在篱笆上。
我没有回婆家,也没有离婚。那把壶被我放在了柜子最上面的一格,空着,干干净净,壶身透明,在光照的时候,看不出一点残留。
萧正志后来每周都来一趟,有时候带着东西,有时候空手。
大多数时候,我们坐在阳台上,喝一杯茶,看着远处城市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谁也不急着说话。
那把壶放在柜子上面,不会再用,也没有扔掉。
有些东西烂了,洗掉了,就让它空着。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我伸手摸了摸耳朵。
耳暖还戴着,有点紧,勒得耳朵根微微发酸。
但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的时候,那阵酸味也跟着淡了一点,慢慢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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