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录取通知书
楔子
那天下午三点,我把家族群退了。
手指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又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热浪从门缝里钻进来,客厅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手机屏幕上的群聊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我发了十三桌酒席的照片,配了一句话:“犬子考上985大学,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多年来的关照,今晚六点在鸿运酒楼略备薄酒,恭候大驾。”
然后,就像石沉大海。
整整两个小时,群里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复。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老婆刘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没人回?”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可能大家都在忙,没看到消息。”
“忙?”我苦笑了一声,“早上八点发的通知,到现在五个小时了,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看到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轻声说:“要不……咱们少摆几桌?就家里人吃顿饭算了。”
“不行。”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广场,“我就这一个儿子,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想让儿子风风光光地走一回。十三桌我都订好了,定金都交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问题不在酒席的多少。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六岁,在城南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猪肉。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七点收摊,一年到头没休息过几天。老婆秀兰在隔壁摊位卖蔬菜,两口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儿子陈浩争气,从小成绩就好,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八十分,被南京大学录取了。
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这是天大的喜事。
可我没想到,这份喜悦在亲戚们眼里,似乎并不值钱。
我是陈家老四,上面有三个哥哥。大哥陈建军在县财政局当科长,二哥陈建华开了个建材店,三哥陈建平在镇政府上班。三个哥哥都在城里买了房,只有我还在老城区租房子住。在亲戚们眼里,我这个卖猪肉的老四,大概是陈家最没出息的一个。
这些年,逢年过节家族聚餐,我都是坐在角落里那个。大哥的儿子结婚,我随了两千块的礼金,大哥接过红包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说,转身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二哥的女儿考上二本,我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祝贺,二哥回了两个字:“谢谢。”三哥家买房搬家,我去帮忙搬了一整天的家具,三嫂连顿饭都没留我。
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毕竟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忍不了了。
儿子考上985大学,这么大的喜事,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说八月二十号在鸿运酒楼摆酒,请大家赏光。我还特意选了星期六,想着大家都有时间。酒席定的是八百八一桌的标准,十三桌花了一万多,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为了儿子,值得。
结果呢?
到了当天中午,我打电话给大哥确认人数,大哥说局里有事,可能去不了。二哥说店里忙,走不开。三哥说镇上有检查,要加班。其他亲戚,堂哥堂姐表弟表妹们,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接了就说“到时候看情况”。
到时候看情况——这句话我最熟悉不过了。在县城生活了几十年,我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它等于“我不去”,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罢了。
秀兰看我脸色越来越难看,劝我说:“要不就算了吧,咱们一家人自己去吃顿好的,也挺开心的。”
“不行。”我固执地摇头,“我说了十三桌,就是十三桌。哪怕只来一桌人,我也要把酒席办了。”
下午五点半,我和秀兰提前到了鸿运酒楼。大堂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三张大圆桌,白色的桌布上放着红色的餐巾纸和一次性杯子,每张桌子中央都摆了一瓶饮料和一盘花生瓜子。服务员站在一旁,等着客人入座。
五点五十,第一个人来了。
是我卖猪肉隔壁摊位的老张,他带着老婆孩子,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挂鞭炮。“建国,恭喜啊!你家小子真有出息!”老张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我心里一暖,赶紧把他往里让。
紧接着,菜市场的几个老邻居也陆续来了。卖豆腐的王婶,卖鱼的刘哥,还有对面粮油店的李老板。他们都是和我一样在菜市场讨生活的普通人,平时互相照应,谁家有喜事都会捧场。
六点整,该来的人基本都来了。
我数了数,两桌坐满了,第三桌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剩下的十张桌子,空空荡荡。
服务员过来问我:“老板,要不要先把空桌撤了?”
我咬着牙说:“不用,再等等。”
秀兰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先打给大嫂,大嫂说大哥临时开会,实在走不开。又打给二嫂,二嫂说二哥去外地进货了。再打给三嫂,三嫂说三哥陪领导吃饭去了。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我这个卖猪肉的老四,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
六点半,我让服务员上菜。两桌半的人,吃着十三桌的菜。每一道菜上来,服务员都会报菜名,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老张看出我心情不好,端起酒杯说:“建国,别往心里去。你家小子有出息,以后前途无量,比什么都强。来,咱哥俩喝一杯!”
我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到一半,儿子陈浩从学校打来电话。他在南大参加新生夏令营,没能回来参加酒席。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兴奋:“爸,南大可漂亮了!图书馆比我们整个高中都大!我今天还见到了系主任……”
听着儿子兴高采烈的声音,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我使劲忍着,不让声音发抖:“好,好,你在那边好好学,别省钱,该花的就花。”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看着那十张铺着白桌布的空桌子,心里翻江倒海。
秀兰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常年洗菜浸水留下的裂口还没愈合。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紧。
吃完饭,送走了老张他们,我一个人站在酒楼门口抽烟。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闷热和蝉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
我打开一看,是二嫂发的一条链接,拼多多砍价的。底下几个亲戚跟了队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家长里短。
没有一个人提起今天的酒席。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场景。那些空着的桌子,那些没来的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起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满屋子跳。我想起秀兰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凌晨四点爬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冻得手脚发麻还要咬牙坚持的那些早晨。
凭什么?
就因为我没钱?就因为我是个卖猪肉的?就因为我这辈子没混出个样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各位亲戚,今天的酒席我等了一天,十三桌只来了两桌人。我陈建国虽然穷,但还不至于连顿饭都请不起。既然大家这么不给我面子,那我也不强求了。从今往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个群,我退了。”
发送。
退出群聊。
删除联系人。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刚跑完一万米。
手机又响了。
是大伯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大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把家族群退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妈知道了得多伤心?!”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大伯,我今天摆了十三桌酒席,只来了两桌人。我在群里喊了五天,没有一个人回复我。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也不能退群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都是一家人,你这样搞,让外人怎么看我们陈家?”
“一家人?”我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大伯,你告诉我,什么叫一家人?我儿子考上985大学,这么大的喜事,他们连面都不露一下,这叫一家人?”
“你……”大伯被我噎住了,半天才说,“你别冲动,我这就过来找你!”
“你不用来。”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回到家,秀兰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退群了?”
“嗯。”
“你大伯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她才四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建国,”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有些事情,咱们也得想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她叹了口气,“我是说,这些年咱们忙着挣钱养家,跟亲戚们走动得确实少了。人家家里有事,咱们有时候也没顾上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
我沉默了。
她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我和秀兰确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赚钱供儿子读书上。亲戚家的红白喜事,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才去一趟,去了也是匆匆忙忙坐一会儿就走。不是不想跟他们亲近,是真的没时间。
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完全无视我儿子的喜事吗?
“行了,别想了。”秀兰拍拍我的肩膀,“明天我去买点菜,把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都叫来,咱们在家里再聚一次。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大伯说要来找我,他什么时候来?来了又会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第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常去菜市场出摊。
凌晨四点的县城还在沉睡,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我骑着三轮车穿过几条小巷,来到菜市场。批发市场的货车已经到了,几个相熟的摊主正围在一起卸货。
“建国来了?”老张冲我招手,“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你那帮亲戚不来是他们没福气,你家小子有出息就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
猪肉摊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忙。切肉、称重、算账、找零,这些动作我已经重复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来买菜的熟客都知道我儿子考上南大了,纷纷跟我道贺。我一边忙活一边应付着,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上午九点多,我正在给一位大妈剁排骨,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是我大伯陈德厚。
大伯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前是县中学的校长,在家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的姿势依然保持着当年当校长的派头。
“建国。”他在我摊位前站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伯来了。”我把剁好的排骨递给大妈,擦了擦手,“您怎么到这来了?这儿脏。”
“找个地方说话。”大伯环顾了一圈四周嘈杂的环境,皱了皱眉,“你这里不方便,咱们去那边茶馆坐坐。”
我看了看摊位上排队等着称肉的顾客,犹豫了一下:“大伯,我这会儿正忙……”
“忙?”大伯的语气严厉起来,“再忙也得把事情说清楚!你知道你昨天那一闹,你妈气得一宿没睡吗?”
提到我妈,我心里一紧。我妈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好。昨天的事情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那我真是罪过了。
“那您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几个客人打发走。”我说。
大伯哼了一声,背着手站到一边去了。
我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把排队的客人都处理完,又跟隔壁老张打了个招呼,让他帮忙看着摊子。然后脱下围裙,跟着大伯走出了菜市场。
菜市场斜对面有一家老茶馆,开了二十多年了,一块钱一杯茶能坐一整天。我和大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两杯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大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说:“说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退群的事。”大伯用手指敲着桌面,“你知道你这一退,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陈家吗?说你陈建国发达了就看不起亲戚了,说你儿子考上大学就飘了,说你……”
“大伯,”我打断他,“您先别急着说我,您问问他们,我儿子考上大学,他们在乎过吗?”
大伯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提前五天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八月二十号在鸿运酒楼摆酒,请大家赏光。五天时间,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复我。”我盯着大伯的眼睛,“到了当天,我给大哥打电话,他说局里有事。给二哥打电话,他说店里忙。给三哥打电话,他说要加班。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大伯,您觉得这事儿换成您,您心里会好受吗?”
大伯沉默了。
“我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在菜市场卖猪肉,比不上大哥二哥三哥他们有出息。”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陈建国凭自己的劳动吃饭,不偷不抢,我不觉得丢人。我儿子考上985大学,这是我们家天大的喜事,我就想让亲戚们一起来高兴高兴,有错吗?”
“你没做错。”大伯叹了口气,“但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有问题。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退群?你这一退,让你爸妈怎么做人?让你那些侄子侄女怎么看你?”
“我也不想退群。”我说,“可是大伯,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在群里发了消息,没人理我。我打电话,没人接。我摆好了酒席,没人来。我能怎么办?跪下来求他们吗?”
大伯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商贩的叫卖声,茶馆里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棋子啪嗒啪嗒地落在棋盘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你大哥他们……”大伯斟酌着措辞,“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你也要体谅他们,你大哥在单位身不由己,你二哥生意忙,你三哥……”
“大伯,”我再次打断他,“您别替他们解释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没有时间,愿不愿意来,我心里清楚。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呗。”
“胡说!”大伯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都扭头看过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很严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都是一家人,说这种话伤感情!”
“伤感情?”我苦笑,“大伯,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大哥二哥三哥他们过得比我好,我不嫉妒,那是他们自己有本事。可是他们对我怎么样,您心里应该也清楚。逢年过节聚会,我坐在角落里没人搭理。他们家有事,我随礼帮忙一样不少。轮到我家有事,他们连面都不露。大伯,您说这公平吗?”
大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不想让这个家散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但是大伯,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忍就能忍的。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尊心。我儿子考上大学,我想给他办个体面的酒席,就这么简单。既然他们不给我这个面子,那我也不强求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挺好。”
“你这孩子……”大伯摇摇头,“从小到大就是这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是我倔,”我说,“是我真的寒心了。”
大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后就不跟亲戚来往了?”
“我没说不来往。”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热脸贴冷屁股了。他们愿意跟我来往,我欢迎。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你妈那边呢?你怎么交代?”
提到我妈,我又沉默了。
我妈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和睦、家庭团圆。她生了四个儿子,最疼的就是我这个最小的。当年家里穷,供不起四个儿子读书,我妈硬是把大哥二哥三哥都供完了初中,到我这里实在没钱了,我才读了小学就辍学了。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觉得对不起我妈。
“我会跟我妈解释的。”我说。
“你解释什么?你解释得通吗?”大伯的语气软了下来,“建国,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你想想,你妈都七十多了,身体又不好,你就忍心让她为这事操心?”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是啊,我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是,如果因为怕我妈担心,就让我一直忍下去,那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大伯,”我抬起头看着他,“您放心,我不会让我妈为难的。但是这个群,我暂时不会加回去。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冷静。”
大伯盯着我看了半天,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不过我提醒你,有些事情可以做绝,但话不能说绝。毕竟都是一家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知道了。”
大伯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大哥他们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们可能真的是有事。”
我没说话,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茶馆老板娘过来添水,看我一脸愁容,笑着说:“小伙子,跟你大伯吵架了?别生气,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他不是我爸,是我大伯。”我纠正道。
“哦,那也是长辈。”老板娘说,“长辈说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来,喝茶喝茶,这壶算我请你的。”
我感激地冲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秀兰发来的微信:“大伯去找你了?他没为难你吧?”
我回了一条:“没事,就是说了几句话。”
秀兰又问:“那你还生气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也没那么气了。”
秀兰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我还有秀兰,还有儿子陈浩。我们一家三口,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至少是幸福的。只要儿子有出息,我受这点委屈算什么?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结了茶钱,我起身准备回菜市场。刚走出茶馆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我三哥陈建平。
三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从镇政府出来的。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建国?你怎么在这儿?”
“跟大伯喝了杯茶。”我说,“三哥,你这是去哪儿?”
“哦,我正好路过,看到你跟大伯在茶馆里坐着,就没打扰你们。”三哥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昨天的事,三哥跟你说声抱歉。镇上临时有个检查,实在是走不开。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基层干部,身不由己啊。”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哥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两声:“那个……你看这样行不行,改天我做东,把大哥二哥都叫上,咱们兄弟几个聚一聚,算是给你赔罪。怎么样?”
“不用了。”我说,“三哥你忙你的,我摊子上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绕过他,大步朝菜市场走去。
身后传来三哥的声音:“哎,建国,你别这样啊……”
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回到菜市场,老张正在帮我招呼客人。看到我回来,他挤眉弄眼地说:“你大伯走了?没挨骂吧?”
“骂了几句,没事。”我重新系上围裙,拿起砍刀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多,菜市场渐渐冷清下来。我趁着空隙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瓶矿泉水,算是解决了午饭。秀兰从隔壁摊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杯:“泡了点枸杞,你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下午我想请个假。”我说。
秀兰一愣:“请假?干嘛去?”
“想去看看我妈。”
秀兰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老太太肯定担心坏了。你去吧,摊子我看着。”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骑上电动车,往城西的老城区驶去。
我妈住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民房,还是我爸在世的时候盖的。我爸走得早,十五年前因为肝癌去世了,留下我妈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我曾经提出让她搬到我家来住,但她不肯,说住习惯了,不想挪窝。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电动车在巷口停下,我拎着在路上买的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沿着狭窄的巷子往里走。巷子两边种着石榴树,正是结果的季节,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看着就喜庆。
我妈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她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择菜。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抬起头,看到是我,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还知道来看我?”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我妈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抚摸,“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着?你大伯打电话跟我说你退群了,把我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妈,我错了。”我低下头,“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妈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地上的菜继续择。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择。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蝉鸣。我妈择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你大哥他们……确实做得不对。”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终于开口了,“我今天早上给他们都打了电话,把他们骂了一顿。”
我愣住了:“您骂他们了?”
“不骂他们骂谁?”我妈气哼哼地说,“我孙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他们连面都不露,像话吗?尤其是你大哥,在单位当了个芝麻大的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跟他说了,他要是不去给你道歉,就别叫我妈!”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又有些发热。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妈会这样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
“妈,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说,“大哥他们可能真的是有事。”
“有事?什么事能有自家侄子的事重要?”我妈越说越气,“你大哥那个人,从小就爱面子,嫌贫爱富。你二哥也好不到哪去,整天就知道做生意挣钱。你三哥倒是会做人,可惜太滑头,谁都不得罪。就你最老实,吃了亏也不吭声。”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妈放下手里的菜,认真地看着我,“建国啊,妈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妈都看在眼里。你爸走得早,你几个哥哥又靠不住,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还要供浩浩读书,确实辛苦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是你要记住,”我妈握住我的手,手心里的温度很暖,“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你是陈家的儿子,是浩浩的父亲,是秀兰的丈夫。你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担当。别人看不起你没关系,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
我使劲点了点头。
“还有,”我妈继续说,“你大哥他们再不对,终究是你的亲兄弟。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今天退了群,出了口气,可是以后呢?难道真的一辈子不来往了?你让浩浩以后怎么面对他的叔叔伯伯?”
“妈,我没想一辈子不来往。”我抹了一把眼泪,“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我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但是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你退群这一招,太激烈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改天我让你大哥他们来家里吃顿饭,你们兄弟几个坐下来好好聊聊,把话说开。有什么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听您的。”
我妈这才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我的手:“这才是我的好儿子。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破涕为笑,擦了擦脸。
“对了,浩浩在南大怎么样?”我妈转移了话题,“学校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挺好的。”我说,“昨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南大可漂亮了,图书馆比他们整个高中都大。还说见到了系主任,对他挺照顾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咱们陈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名牌大学的。你爸要是还在世,不知道有多高兴。”
提到我爸,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生前是个木匠,手艺很好,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气。他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供四个儿子读书。可惜走得太早了,没享过一天福。
“妈,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浩浩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您。”我说。
“我不指望他孝敬我。”我妈摆摆手,“只要他能过上好日子,不像你一样吃苦受累,我就满足了。”
我鼻子又是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择菜。
在娘家待了一下午,陪我妈说了很多话,又帮她做了晚饭。吃过饭,我收拾了碗筷,叮嘱她按时吃药,才骑着电动车回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骑着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夜晚的凉意。路边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雾缭绕,香气扑鼻。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撸串喝酒,笑声很大。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回到家,秀兰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问:“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她骂了我一顿,又骂了大哥他们一顿。”
秀兰笑了:“妈还是向着你。”
“是啊。”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她说改天让大哥他们去家里吃顿饭,把话说开。”
“那也行。”秀兰说,“一家人嘛,哪有解不开的疙瘩。”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一时冲动退了群,把事情闹成这样。”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不怪是假的。但是我理解你。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只不过我不会像你那样直接退群,我会忍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所以你比我聪明。”我苦笑。
“不是我比你聪明,是我比你更能忍。”秀兰说,“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在菜市场卖菜,什么样的顾客没见过?有些人挑三拣四,嫌菜贵嫌菜不好,我能怎么办?只能忍着,笑脸相迎。因为我知道,跟他们吵一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这些年,秀兰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她本来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喜欢唱歌跳舞,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可是嫁给我之后,每天起早贪黑地在菜市场卖菜,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秀兰,”我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谢谢你。”
“谢什么谢,老夫老妻的。”秀兰抽回手,站起身,“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是啊,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至少这个家是温暖的。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回菜市场出摊。秀兰还是在隔壁卖她的蔬菜。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我退出了家族群,不再关注亲戚们的动态。
大伯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劝我加回群去。我每次都含糊其辞,说再等等。
大哥二哥三哥都没有联系过我。
我心里明白,他们大概也觉得无所谓。反正我这个弟弟在他们眼里可有可无,不来往就不来往呗。
直到第五天晚上,事情出现了转折。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刚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推销电话,直接挂了。没过几秒钟,电话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是我,你是?”
“我是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的老师,我姓王。是这样的,陈浩同学在我们学校的夏令营表现非常出色,我们想邀请您和您的爱人作为优秀学生家长代表,来参加我们学校的新生开学典礼。”
我一下子愣住了:“什……什么?让我们去参加开学典礼?”
“是的。”王老师说,“陈浩同学在夏令营期间表现优异,获得了我们学校‘新生奖学金’的提名资格。按照惯例,获得提名的学生家长可以受邀参加开学典礼,并在典礼上接受表彰。”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先生?您还在吗?”
“在,在!”我赶紧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去!什么时候?”
“开学典礼定在九月一号上午九点。我们会为您和您的爱人安排食宿,您只需要提前一天到学校报到就可以了。”
挂了电话,我兴奋地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恨不得大喊几声。
秀兰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南大!南大招生办的老师!”我冲过去抱住她,“他们说浩浩获得了新生奖学金的提名,邀请我们去参加开学典礼!”
“真的?!”秀兰也激动起来,“浩浩这孩子,怎么没跟我们说?”
“可能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吧!”我说,“这小子,跟他爸一样低调。”
那一晚,我和秀兰都失眠了。躺在床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儿子小时候的事情,聊他上小学时的第一次考试,聊他中考时的紧张,聊他高考前的熬夜复习。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陈浩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爸?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你小子,瞒着我们干了这么大的事?”我故意板着声音说。
“什么事?”陈浩还没反应过来。
“新生奖学金提名的事,你是不是忘了跟我们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浩的笑声:“爸,你知道了?我还想等正式确定了再告诉你们呢。”
“招生办的老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邀请我和你妈去参加开学典礼。”我说,“儿子,你真棒,爸爸为你骄傲。”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爸,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妈这么多年辛苦供我读书,我也不会有今天。”
“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我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不供你谁供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秀兰开始准备去南京的东西。秀兰特意去买了一件新衣服,说是要在开学典礼上穿得体面一些。我也去理了个发,刮了胡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月三十号,我们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去南京,也是秀兰第一次出远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感慨万千。
四十多年来,我一直窝在那个小县城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可是现在,因为儿子,我有机会走出那个小圈子,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这种感觉,真好。
火车行驶了六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到达南京南站。陈浩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看到我们,他远远地就挥手:“爸!妈!这边!”
一个暑假没见,儿子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穿着一件印有南大校徽的白色T恤,看起来朝气蓬勃。
“瘦了。”秀兰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吃得挺好的。”陈浩笑着搂住妈妈的肩膀,“走吧,我带你们去学校看看。南大可漂亮了!”
坐上出租车,一路上陈浩不停地给我们介绍沿途的风景。紫金山、玄武湖、中山陵……每一个地名他都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到了学校,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高大的校门上刻着“南京大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校园里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古老的建筑和现代的建筑交相辉映,处处透着一股浓厚的学术气息。
“爸,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陈浩指着一栋宏伟的建筑说,“藏书量在全国高校里排名前三。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看书。”
“好,好。”我连连点头,心里说不出的自豪。
走在校园里,我看到许多和陈浩一样年轻的学子,他们或背着书包匆匆赶路,或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光芒。
我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辍学在家,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学手艺了。那时候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走进大学校园,更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成为这里的一员。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学典礼准时举行。
我和秀兰被安排坐在礼堂的前排,旁边是其他几位获奖学生的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骄傲的笑容。
当主持人念到陈浩的名字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着儿子走上台,从校领导手中接过获奖证书,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秀兰也在旁边抹眼泪,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典礼结束后,陈浩带着我们在校园里逛了一整天。他给我们介绍每一栋教学楼、每一个食堂、每一个操场,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紫金山轮廓清晰可见。
“爸,妈,”陈浩突然开口,“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什么事?”我问。
“我打算读完本科后继续读研究生,然后读博士。”陈浩认真地说,“我想成为一名科学家,为国家做贡献。”
我和秀兰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啊,你想读就读,爸妈支持你。”我说。
“可是……”陈浩犹豫了一下,“读博士要好多年,我怕你们太辛苦了。”
“傻孩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爸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你放心,就算砸锅卖铁,我们也一定会供你读完书。”
陈浩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爸,妈,谢谢你们。”
“又说傻话了。”秀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了一顿饭。菜很简单,但吃得很开心。陈浩给我们讲了很多学校里的趣事,逗得我和秀兰哈哈大笑。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是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此刻正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家族群里依然热闹。大哥发了一张他女儿弹钢琴的照片,底下是一连串的点赞。二哥发了一段他去旅游的视频,三嫂评论说“真羡慕”。三哥发了一篇工作汇报的文章,大家都夸他写得不错。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个菜市场,回到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去。
但是这一次,我的心境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南京的城市,有一所叫南京大学的学校,那里有我的儿子,正在为他的人生努力奋斗。
而我,作为他的父亲,也应该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第四章
从南京回来后,我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出摊,我总是闷着头干活,很少跟人交流。现在我开始主动跟顾客聊天,有时候还会开几句玩笑。老张说我像换了个人,我说是因为儿子考上大学了,心情好。
其实我知道,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在南京的那两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的年轻人充满朝气,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和坚定的信念。他们谈论的不是柴米油盐,而是理想和抱负。那种氛围感染了我,让我觉得自己也不能一直沉沦下去。
我开始琢磨着改变自己的生活。
菜市场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毕竟这是我们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但是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卖猪肉的。我想学点新东西,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跟秀兰商量:“我想报个培训班,学点电脑知识。”
秀兰很惊讶:“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学电脑?”
“四十多岁怎么了?”我说,“活到老学到老嘛。现在什么东西都要用电脑,我连个表格都不会做,太落伍了。”
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你想学就学。反正家里现在也没什么负担了。”
于是我真的去报了一个电脑培训班,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班上大多是年轻人,只有我一个中年人。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不适应,打字要用两根手指戳,鼠标也握不稳。但是我没有放弃,每天回家后还要练习一个小时。
一个月后,我学会了基本的办公软件操作,还学会了上网查资料、发邮件。虽然还是很初级,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与此同时,我和亲戚们的关系也在慢慢缓和。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摊位上忙活,大哥陈建军突然出现在菜市场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建国。”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低沉,“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砍刀,擦了擦手:“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大哥把果篮放在案板上,“顺便……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到大都是我仰望的对象。他学习成绩好,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到财政局,一路顺风顺水。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大哥,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可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的事,是大哥不对。”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摆酒那天,我确实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卖猪肉的,摆那么大的排场,有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我这个弟弟配不上那样的排场。
“大哥,”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没什么出息。但是我想告诉你,我虽然是卖猪肉的,但我凭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不觉得丢人。我儿子考上985大学,我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想跟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这有什么错?”
“没错,你没错。”大哥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是大哥错了。大哥这些年,太看重面子了,忽略了你这个弟弟的感受。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
“你别说了。”大哥摆摆手,“我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这样吧,改天我做东,把老二老三都叫上,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喝一顿。你那个酒席,大哥给你补上。”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但还是摇了摇头:“大哥,不用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就行。”
“不行。”大哥很固执,“这个酒必须补。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听你的。”
大哥走后,秀兰从隔壁摊子走过来,问:“大哥来干嘛?”
“来道歉的。”我说。
秀兰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大哥那个人,居然会跟你道歉?”
“真的。”我笑了笑,“看来我妈骂他骂得不轻。”
“那也挺好的。”秀兰说,“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弟弟的。”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终究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一周后,大哥果然兑现了承诺。他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一桌酒席,把二哥三哥都叫来了,还特意请了大伯作陪。
饭桌上,大哥率先举杯:“来,建国,大哥敬你一杯。那天的事,是大哥不对。大哥向你道歉。”
二哥和三哥也跟着举杯:“我们也道歉。”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哥哥,心里百感交集。
从小到大,我一直活在他们的光环之下。大哥是家里的骄傲,二哥是经商能手,三哥是政府干部。只有我,一事无成,只能在菜市场卖猪肉。我曾经怨恨过命运的不公,也曾经嫉妒过他们的成功。
但是现在,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我突然释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没必要和别人比较。我虽然没有大哥的仕途、二哥的财富、三哥的地位,但我有一个懂事的儿子,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份稳定的收入。这样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
“大哥,二哥,三哥,”我端起酒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是亲兄弟,以后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好!”大伯拍了一下桌子,“这才像话!“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彻包厢,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我仰头一口喝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兄弟四个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大哥说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去河里摸鱼的事,二哥提起我十岁那年爬树摔断了胳膊的事,三哥笑着说小时候我最爱哭,动不动就鼻涕眼泪糊一脸。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鲜活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们笑着,说着,闹着,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大伯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时不时插几句话。他的脸上满是欣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散席的时候,大哥揽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建国,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大哥说。大哥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县城里还算有点面子。”
二哥也凑过来:“对,还有二哥。你那个摊位,要是想换个好点的位置,跟我说,我认识市场管理处的领导。”
三哥拍拍我的后背:“老三没什么本事,但以后你家浩浩放假回来,想吃啥好的,尽管来找三哥。三哥请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使劲忍着,笑着说:“好,好,都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秀兰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等我。看我满脸通红地进门,她赶紧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喝这么多,伤身体。”
我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哥他们……真的变了。”我说。
秀兰在我身边坐下:“人都会变的。也许他们以前确实是有些势利,但经过这次的事,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我点点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秀兰,”我突然开口,“我想把摊位转让出去。”
秀兰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想换个活法。”我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卖猪肉的。我想学点技术,找个正经工作。或者,自己做点小生意也行。”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我老实承认,“但是我想试试。咱们这些年攒了一点钱,够撑一阵子的。我想趁着自己还能折腾,搏一把。”
秀兰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她握住我的手,说:“行,你想试就试吧。大不了失败了再回来卖猪肉,反正这门手艺又不会丢。”
我心头一热,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秀兰。”
“谢什么谢,老夫老妻的。”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真的开始着手转让摊位的事。老张听说我要走,很不舍,但也很支持我:“建国,你早就该换个活法了。你脑子灵活,肯吃苦,干啥都能成。”
摊位很快找到了接手的人,是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想在菜市场扎根。我把所有的经验都教给了他,包括怎么选肉、怎么跟批发商讨价还价、怎么留住老客户。临走那天,他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以后好好干就行。
没有了摊位,我一下子闲了下来。每天早上不用再四点起床,可以睡到自然醒。但这种悠闲反而让我不习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开始四处打听工作机会。去过工厂面试,人家嫌我年纪大。去过物流公司应聘,人家要年轻力壮的。去过超市应聘理货员,人家要高中以上学历。转了一圈,发现自己除了卖猪肉,好像什么都不会。
我心里有些沮丧,但没有放弃。我告诉自己,万事开头难,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就在这时候,陈浩从学校打来电话。
“爸,听说你把摊位转让了?”他的语气有些着急。
“嗯,想换个工作。”我说。
“爸,你别急。”陈浩的声音沉稳了许多,“我这边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想法?”
“我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学长,他是学电子商务的。他跟我说,现在网上卖农产品特别火,很多人通过直播带货赚了不少钱。咱们老家不是有很多特产吗?腊肉、香肠、土鸡蛋什么的,品质都比外面卖的好。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在网上卖这些东西。”
我一听,眼前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猪肉,对农产品的门道了如指掌。什么样的肉好,什么样的蛋新鲜,什么样的干货地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我在老家认识很多农户,货源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我不会弄那些网上的东西啊。”我有些犯愁。
“没事,我可以教你。”陈浩说,“你先注册一个账号,我远程指导你。等你上手了,我再帮你优化。”
于是,在儿子的指导下,我开始学习在网上卖农产品。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我不会拍照,拍出来的照片黑乎乎的,根本引不起别人的购买欲。我不会写文案,写出来的介绍干巴巴的,没人愿意看。我也不会运营,不知道怎么推广,怎么吸引粉丝。
但我没有放弃。我买了一本摄影入门的书,学着怎么构图、怎么打光。我报了写作课,学着怎么把产品描述得生动有趣。我天天刷短视频,研究那些网红是怎么带货的。
一个月后,我的店铺终于有了第一单生意。是一位外地的顾客,买了一斤腊肉和一斤香肠。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亲自去农户家挑选了最好的腊肉和香肠,精心包装好,寄了出去。
三天后,顾客收到了货,给了我一个五星好评:“味道非常好,跟小时候吃的一个味!下次还来!”
那一刻,我眼眶湿润了。
原来,被别人认可的感觉这么好。
从那以后,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从一开始的一天一两单,到后来的一天十几单,再到后来的一天几十单。我的店铺评分越来越高,回头客越来越多。我开始雇人帮忙打包发货,自己则专注于选品和拍摄。
半年后,我的月收入已经超过了以前卖猪肉的收入。
一年后,我在县城租了一个小仓库,注册了自己的品牌。
两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加工厂,雇了十几个工人,产品销往全国各地。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那天晚上,我站在加工厂的车间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听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心里感慨万千。
秀兰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我说。
秀兰笑了:“是啊,谁能想到,一个卖猪肉的,能变成老板呢?”
“不是我厉害。”我摇摇头,“是儿子给了我方向。”
“那也是你自己肯努力。”秀兰说,“你要是自己不争气,别人再怎么帮你也没用。”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微信:“爸,这个月的营业额统计出来了,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继续保持!”
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这一年,陈浩已经大三了。他在学校表现优异,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还发表了一篇SCI论文。他说他想申请国外的研究生,去世界顶尖的大学深造。
我全力支持他。
以前,我觉得自己能供他读完大学就很了不起了。现在,我希望他能飞得更高、更远。无论他想去哪里,我都会尽我所能去支持他。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意义。
尾声
又是一年夏天。
距离那次酒席,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天,我接到大哥的电话:“建国,周末有空吗?回家吃顿饭吧,妈说想你了。”
“好,我一定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和水果,然后驱车前往老城区。
三年时间,县城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老城区改造了,原本狭窄的巷子拓宽了,破旧的房屋翻新了。我妈住的那条巷子,现在铺上了柏油路,装上了路灯,比以前整洁多了。
我把车停在巷口,拎着东西往里面走。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推门进去,我愣住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大哥、二哥、三哥、大嫂、二嫂、三嫂,还有几个侄子侄女。他们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肴和酒水。
“建国来了!”三哥第一个看到我,站起来冲我招手,“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我被拉到主位上坐下,旁边是我妈。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小声问。
“你大哥说,要给你补一个庆功宴。”我妈笑着说,“庆祝你的事业有成。”
我看向大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想说几句话。三年前,建国给浩浩办升学宴,我们几个当哥哥的都没去。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建国。”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三年来,我看着建国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卖猪肉的变成了企业家,我是真心佩服他。”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建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只要肯努力,任何人都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为有这样的弟弟感到骄傲。”
他举起酒杯:“来,建国,大哥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眼眶发热:“大哥,你别这么说。要不是当初你们逼了我一把,我可能现在还窝在菜市场卖猪肉呢。”
大家都笑了。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三哥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大家聊着家常,说着各自的近况。大哥说他快要退休了,打算退休后去乡下养老。二哥的建材店扩大了规模,开了分店。三哥提拔当了副镇长,工作更忙了。
我说起自己的工厂,说最近在研究新产品,想把老家的特产推广到全国去。大哥听了连连点头,说如果需要帮忙,他可以联系县里的电商产业园,争取一些政策扶持。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人吧。不管之前有过多少矛盾和隔阂,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在你这边。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屋里,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我问。
我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存折。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他临终前跟我说,等他走了以后,把这笔钱给你。他说你是四个儿子里最老实的一个,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他怕你以后过得不好,所以偷偷攒了这笔钱,让我在他走后交给你。”
我翻开存折,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存款金额是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在十五年前,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爸一个木匠,给人打一套家具才挣几百块钱。他得打多少套家具,才能攒下这三万块钱?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爸他……”
“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妈也抹起了眼泪,“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钱给你,让你做点小生意,别像他一样苦一辈子。”
我抱着存折,泣不成声。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父亲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我。他用他最笨拙的方式,为我铺好了未来的路。
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塞回我妈手里,“您留着养老吧。”
“傻孩子。”我妈又把存折塞回来,“我现在有养老金,不缺钱。这钱是你爸留给你的,你必须拿着。你要是真想孝敬我,就把这钱用在刀刃上,把事业做大做强。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我握着存折,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去了父亲的墓地。
月光洒在墓碑上,上面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父亲的笑容依然清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在墓前坐下,点燃一支烟,放在墓碑前。
“爸,我来看您了。”我说,“您留给我的钱,我收到了。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会好好干,把事业做好,照顾好妈,培养好浩浩。”
夜风吹过,墓碑前的烟头明灭不定,像是父亲在回应我。
“对了,爸,浩浩现在在美国读博士呢。”我继续说,“他学的专业是最前沿的人工智能,导师是世界知名的教授。他说等毕业了,要回国发展,为国家做贡献。您要是还在,肯定会为他骄傲的。”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又湿了。
“爸,我想您了。”
寂静的夜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我坐在墓前,说了很多话。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说起自己的改变,说起对未来的规划。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临走前,我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月光洒在回家的路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儿子的脸。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爸,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我说。
“我也想你了。”陈浩笑了,“爸,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论文被顶刊录用了,导师说这是今年实验室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真的?”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儿子,你真棒!”
“嘿嘿,还行吧。”陈浩挠了挠头,“对了爸,我申请了一个项目,如果能批下来的话,暑假可以回国待两个月。到时候我回去陪你。”
“好,好。”我连连点头,“你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夜空深邃而辽阔,星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天幕上。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对我眨眼睛。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经常指着天上的星星教我认星座。他说,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北极星永远指向北方。他说,人活着要像北极星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自己的方向。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方向。虽然走过弯路,经历过挫折,但最终,我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些爱我的人。
我的父亲,虽然早早离开了,但他用一生的积蓄为我铺路。我的母亲,虽然年迈,但她始终是我最坚强的后盾。我的妻子,虽然平凡,但她用柔弱的肩膀陪我扛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的儿子,虽然年轻,但他用他的优秀点亮了我的希望。
还有我的哥哥们,虽然曾经有过隔阂,但最终我们还是找回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人生很长,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人生也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但无论如何,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但前方是一片光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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