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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阿宁,该饮茶了。”
我睁开眼,青瓷盏已递到唇边,茶香里浮着一丝极淡的酒气。
上一世,我饮了这杯“茶”,在元德殿前失仪,沦为浣衣宫女。
而姒瑶穿着我原本该穿的宫装,成了延禧宫主位。
此刻,我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姒瑶。
“就要入宫了,妹妹敬你一杯。”
姒瑶愣了一瞬,笑意僵在唇角。
窗外日头高悬,蝉鸣声涌进来,满屋子寂静。
母亲的手仍悬在半空,青瓷盏纹丝不动。
“阿宁,这是娘亲手沏的醒神茶,你先喝了,入宫路远,莫要怯场。”
她的声音温软,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没有接。
“娘,妹妹年纪小,更该饮这杯醒神茶。”
我站起身,从她手中取过青瓷盏,稳稳端到姒瑶面前。
姒瑶的眼睛飞快地瞟了母亲一眼。
“姐姐,这是娘给你的,妹妹不敢夺。”
她笑得乖巧,膝上的手却攥紧了帕子。
“不敢?”
我也笑。
“妹妹若不敢,今日殿选便不要去了。”
姒瑶一僵。
母亲连忙打圆场。
“阿宁说的什么话,你们姐妹都要去,都要好好的。”
我依旧端着那盏茶,不动。
“那就请妹妹先饮这一杯,全了姐姐的心意。”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丫鬟隗翠站在门边,屏住了呼吸。
姒瑶盯着那盏茶,喉头轻微地动了动。
我知道她不敢喝。
因为这盏“茶”里掺了清酒,娘亲亲手为我备下的清酒。
我酒量极浅,浅到两口便脸烧耳热、言语无状。
上一世,我在殿前把一卷女则念得颠三倒四,皇帝皱着眉,大太监董顺一挥拂尘,将我的名册从入选簿上划去。
那一刻,姒瑶在我身后,嘴角轻轻翘起。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在等着我出丑。
“姐姐若执意,妹妹便饮。”
姒瑶忽然伸手,接过了青瓷盏。
我看着她,没动。
她把盏送到唇边,眼角又瞟了母亲一眼。
母亲别开脸,没有拦。
我心底冷笑。
这一世,我回来不过半个时辰,还没能做任何安排。
但我知道,只要我不喝,这盏酒就一定会有人喝。
因为母亲和姒瑶都不会让这壶酒白白泼在地上。
果然,姒瑶浅浅抿了一口。
她以为我会心软,以为我会在最后一刻抢下来。
我没有。
她只能又喝了一大口。
酒气冲上来,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姐姐,这茶……”
她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发飘。
“好烈的茶。”
我淡淡开口。
“入宫以后,比这更烈的有的是。”
母亲终于坐不住了,上前来扶姒瑶。
“瑶瑶,可是身子不适?”
姒瑶一把抓住母亲的手,指甲陷进她腕子里。
“娘,女儿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我看着她渐渐发软的身形,转身对门口的隗翠说。
“去禀告领路嬷嬷,二小姐身体不适,今日殿选,只我一人去。”
隗翠愣了一下,随即低头。
“是,大小姐。”
母亲猛地抬头。
“阿宁!你妹妹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丢下她?”
我站在门口,阳光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眯起眼。
“娘,她是饮了你的茶才不适,你该问她,怎么连一盏茶都受不住。”
我没有回头。
“今日选秀,耽误了时辰,我们姒家是要掉脑袋的。”
母亲被我这一句钉在原地。
我迈出门去。
门外,尹嬷嬷已经等得不耐烦。
她是宫里派来引领秀女的嬷嬷,姓尹,五十来岁,一双三角眼,最恨人误时。
“姒家的小姐,再不上车,老奴可要先走了。”
她声音刻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停。
“只有你一人?”
我福了福身。
“回嬷嬷,妹妹突发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母亲留她在家照看。”
尹嬷嬷嗤了一声。
“倒是有自知之明。上车吧。”
我坐上了那辆青布马车。
帘子落下时,我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姒瑶低低的哭声,和母亲急急的安抚。
车一路向皇城驶去。
我闭着眼,把前世的记忆一寸寸理清。
上一世,我失仪落选,被留在宫里做了浣衣局的宫女。
姒瑶入选,封了宝林,后来晋美人、晋婕妤,最后成了延禧宫的主位。
她风光那几年,我在浣衣局里搓烂了十根手指。
每年冬天,我的手背都裂开血口,满盆的皂角水混着血丝,疼得我整夜睡不着。
而姒瑶从未派人来看过我。
我本以为母亲至少会想念我。
直到有一年冬夜,我偷偷溜出浣衣局,跑到姒瑶的延禧宫外,看见母亲坐在她殿里,两人有说有笑。
母亲说:“瑶瑶,你如今是一宫之主,娘总算放心了。那丫头野性,若不是当年让她替你挡了那壶酒,今日哪有你的出路。”
姒瑶笑着说:“娘,那是她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我站在风里,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后来,我因为偷听被发觉,姒瑶命人将我拖到冷宫后面,一杖一杖打下去。
临死前,我只听见母亲说:“让她去吧,本就是多出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车帘外已是宫墙高耸。
这一世,我要让她们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02】
殿选设在临华殿外,百余名秀女按府第排列。
烈日底下,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屏息静气,一张张脸被晒得发红。
我站在第三排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听着前面太监唱名。
“宣,姒氏长女姒宁进殿。”
我应声出列,一步步走上丹墀。
尹嬷嬷跟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抬头,挺直背,别学你那个妹妹缩头缩脑。”
我心中一动,面上不显。
殿内清凉,龙椅上空无一人。
皇帝没有亲自来,坐在帘后的是太后和几位妃嫔。
我跪下,行了大礼。
“臣女姒宁,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各位娘娘。”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淡淡的。
“起来吧,近前些。”
我依言起身,往前走了三步。
“读过什么书?”
“回太后,读过女则、女诫,也读过些史书。”
“哦?史书。你倒说说,前朝谢昭仪因何得宠,又因何失势?”
我稍稍沉默了片刻。
上一世,这个问题是问姒瑶的。
姒瑶答不上来,支吾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当时太后还夸她“本分”。
可我后来做了浣衣女,在宫墙下听老宫女们嚼舌头,早把这段旧事听了个透。
我抬眸,声音清楚。
“回太后,谢昭仪得宠,是因她有一手好绣技,能在屏风上绣出前朝地形图;失势,是因她私传外男入宫,犯了宫规。”
珠帘后静了一瞬。
“你倒是个明白人。”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
“留在宫里吧。”
我再次跪下。
“谢太后恩典。”
出了临华殿,阳光更烈。
我在廊下站定,心口怦怦跳。
这一步,我走稳了。
只是我没想到,刚出殿门,就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姒瑶由母亲搀着,正朝这边走来。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脚步虚浮,却强撑着笑。
“姐姐,妹妹来迟了。”
我看着她,心里警铃大作。
“你不是身体不适?”
母亲抢着开口。
“你妹妹怕耽误你,稍好些便赶来了。宫门口还未截止名册,快让她进去。”
尹嬷嬷从后面走上来,冷眼扫了姒瑶一眼。
“这是喝了多少?满身酒气,也敢来殿选?”
姒瑶的脸色刷地白了。
母亲赶紧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尹嬷嬷手里。
“嬷嬷行行好,孩子只是染了暑气,哪有什么酒气。”
尹嬷嬷捏了捏荷包,没说话。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娘,妹妹身上确实有酒气,宫里最忌这个。”
母亲狠狠剜了我一眼。
“阿宁,你就不能盼你妹妹好?”
我笑了。
“我盼她好,她才更不该此刻进去。”
姒瑶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你以为你把我拦在殿外,你就能出头了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娘能换你一次酒,就能换你一世。”
我不动声色,反握住她的手腕,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妹妹,你今日若执意进去,我便把母亲如何换酒的事,当众说给尹嬷嬷听。”
她猛地一僵。
“你不敢。”
“你可以试试。”
我们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
母亲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瑶瑶,快进去!名册要截止了!”
尹嬷嬷咳了一声。
“要进快进,不进老奴去回话了。”
姒瑶咬了咬牙,甩开我的手,往殿门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宫道对面吹过来,她脚步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瑶瑶!”
母亲扑过去扶她。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尹嬷嬷皱起眉。
“这个样子,进去也是冲撞贵人。老奴可担不起这个责。”
她一挥手。
“来人,把姒家二小姐扶出去。”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姒瑶。
母亲急得大叫。
“嬷嬷!嬷嬷你行行好,她还能走……”
尹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我望着姒瑶被架出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因为我清楚,这不过是第一步。
宫门一旦关上,外面的名册便彻底作废。
而我,已经站在了里面。
【03】
入宫当日,我被分到了最偏的含冰馆,位份只是一个采女。
含冰馆在御花园西北角,年久失修,宫墙上的青苔有半寸厚。
给我指路的小宫女叫隗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头。
她一边铺床,一边小声抱怨。
“小姐,这地方也太破了,咱们是不是被欺负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能住下就好。”
上一世,我连这样的屋子都没有,浣衣局的大通铺,冬天被子结着冰碴,夏天蚊子能隔着衣裳叮人。
至少现在,我有自己的屋子。
“隗翠,去烧一壶热水来,再找些艾草。”
她应声出去了。
我关上门,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小块羊脂玉佩。
这是前世我在浣衣局时,从一件被丢弃的旧衣里偶然摸到的。
那件旧衣,后来被董顺收走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玉佩是谁的,只知道上面刻着一个“彻”字。
直到我在冷宫被打死前,才听姒瑶和母亲说起,皇帝身上也有一块同样的。
我这世醒来后,第一时间找出这块玉佩,贴身带着。
因为我知道,这是皇帝幼年丢失的物件。
若能用得好,便是我的护身符。
玉佩摸着冰凉,我深吸一口气,把它重新藏好。
夜里,宫里送来了新秀女的名册和份例。
我的份例少得可怜,一床薄被,两套换洗衣裳,三支素银簪。
但我没有吭声。
第二天一早,新入宫的秀女都要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我穿好衣裳,跟着隗翠出门。
凤仪宫外已经站了十来个女孩子,个个打扮得精致。
我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皇后姚氏,今年不过二十五六,长眉入鬓,生得端肃。
她坐在上首,目光慢慢扫过我们。
“你们既入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别仗着几分姿色,就做出什么僭越的事来。”
众人齐声应是。
我站在最后,头低得恰到好处。
就在皇后要让我们退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姐姐这里好生热闹。”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红衣金钗,眉目明艳,正是最受宠的芈美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抬头一看,瞳孔骤缩。
姒瑶。
她居然也入了宫。
芈美人笑着对皇后说:“这是母后新赏我的女史,姓姒,人伶俐,姐姐瞧瞧可还顺眼。”
皇后淡淡扫了姒瑶一眼。
“倒是标致。”
姒瑶跪下行礼,声音娇软。
“奴婢姒瑶,见过皇后娘娘。”
我握紧了袖中的手。
母亲到底还是把她弄了进来。
没走秀女,却攀上了芈美人,以女史的身份入宫。
女史虽不是主子,却常伴贵人左右,若能得宠,照样能封位。
我站在人群里,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条细长的蛇。
【04】
从凤仪宫出来后,我脚步很快。
“小姐,二小姐她……”
隗翠跟在我身后,有些紧张。
“她不是病了吗?怎么又入了宫?”
我摇摇头。
“别在这里说。”
回到含冰馆,我才坐下,一口茶还没喝,就有人来敲门。
“姒采女,芈美人有请。”
来的是个圆脸小太监,态度倨傲。
我放下茶盏。
“不知芈美人召见,所为何事?”
“主子叫你,你便去,哪来那么多话。”
我微微一笑。
“劳烦公公带路。”
芈美人住在玉梨宫,离御花园很近。
我进去时,姒瑶正跪在美人榻边,给芈美人捶腿。
“姐姐来了。”
她笑着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芈美人靠在榻上,半阖着眼。
“你就是姒瑶的姐姐?倒是有几分姿色。”
我福了福身。
“妾身见过芈美人。”
她没让我起。
“听说你妹妹原本能和你一起殿选,是你使了手段,害她误了时辰?”
我抬起头。
“回美人,那日妹妹身体不适,是母亲留她照看。妾身并未使过手段。”
“哦?”
芈美人睁开眼,似笑非笑。
“可你妹妹说,是你逼她喝了一盏掺酒的茶。”
她看向姒瑶。
“瑶瑶,是这样吗?”
姒瑶低下头,声音委屈。
“回美人,奴婢不敢欺瞒,确实是姐姐将茶硬塞给奴婢,奴婢不知是酒,才……”
她抬起眼,泪光盈盈。
“姐姐大概也是无心。”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这一招,她在家里用过千百遍。
“既是你妹妹受了委屈,总该给个说法。”
芈美人坐直了身子。
“你就跪着,把这剩下的半盏酒饮了,算是给你妹妹赔罪。”
旁边的宫女端来一盏酒,酒气冲鼻。
我明白了。
这是要我在玉梨宫里失态,好让宫里人都知道,姒家的长女嗜酒无德。
“美人,妾身不会饮酒。”
芈美人笑了。
“不会?本宫怎么听说,你酒量极好?”
姒瑶在旁边轻轻开口。
“姐姐,你就喝了吧,美人也是一片好意。”
我抬眼看向她。
“妹妹记错了,酒量好的,是你。”
我顿了顿。
“那日你饮了半盏便站不稳,母亲后来没少给你请大夫吧?”
姒瑶脸色微变。
芈美人似乎不耐烦了。
“少废话,本宫让你喝,你敢不喝?”
我深吸一口气,膝行两步。
“妾身不敢。只是妾身有一物,想在饮酒前呈给美人。”
芈美人挑眉。
“什么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双手捧高。
“妾身入宫前,曾偶然拾得此物。见上面刻字不凡,不敢私留,想请美人代为转呈皇后娘娘。”
殿内静了一瞬。
芈美人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忽然变了脸色。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伸手夺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是陛下的……”
她话没说完,脸色已经白了。
因为上面那个“彻”字,她认得。
“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低下头。
“家父在城南古玩铺所得,因瞧着贵重,便让妾身带在身上,盼着入宫后能有缘物归原主。”
芈美人握紧玉佩,呼吸急促。
“你为何不早说?”
“妾身位份低微,不敢贸然惊动贵人。今日美人召见,妾身才斗胆拿出。”
她盯着我,目光复杂。
“你先起来。”
姒瑶脸上挂不住了。
“美人……”
芈美人一抬手,打断她。
“你先出去。”
姒瑶不敢置信,却只得起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不甘。
殿门合上。
芈美人把玉佩放在几上,声音低了三分。
“你可知道,这块玉佩是陛下十二岁时不慎遗失的。这些年陛下一直暗中寻找,若有谁献上,必有重赏。”
我故作惊讶。
“原来如此。那妾身可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我垂眸。
“妾身不敢贪功,只想把它交给能交给陛下的人。美人深得圣宠,定能帮妾身转呈。”
芈美人沉默片刻,把玉佩收进自己袖中。
“本宫自会替你转交。”
我轻轻福身。
“谢美人。”
我知道,她一定会独自去献宝,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而我要的,就是她去。
因为皇帝最恨后宫嫔妃贪占他人之功。
上一世,芈美人就是因为私藏了另一个秀女捡到的九龙金簪,被皇帝冷落,最后迁居冷宫。
这一世,我要让她自己往刀口上撞。
回到含冰馆时,天已经黑了。
隗翠守在门口,见我回来,忙迎上来。
“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进去说。”
进了屋,我脱下外衫,后背已经湿透。
“隗翠,明天你去找负责内廷的董顺董公公,就说姒采女有要事求见。”
她愣了愣。
“小姐,董公公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咱们……”
“你只管去,他若问什么事,你就说关于陛下丢失之物。”
隗翠点点头,不再多问。
我知道,我必须抢在芈美人之前,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那里。
否则,等芈美人去献宝,我再出手,就成了与她争功,反而会引火烧身。
皇帝虽然会不满芈美人贪功,但也未必会信我无辜。
所以,我要亲自去说。
我要让皇帝知道,东西是我捡到的,也是我拿出来的。
我只是被芈美人半路截了去。
【05】
第二天清晨,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在董顺的值房外等着。
不多时,董顺甩着拂尘走了出来。
他五十多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又小又利。
“姒采女,你一个刚入宫的采女,寻老奴何事?”
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公公,妾身昨日在玉梨宫,被芈美人取走了一件东西。那东西是妾身从宫外带进来的,原想请您转呈陛下。”
董顺皱眉。
“什么东西?”
“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彻’字。”
他脸色骤变。
“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妾身入宫前,家父在城南古玩铺购得此物,因刻字特殊,便让妾身随身带着,想寻机会献与陛下。昨日芈美人召见,妾身不敢藏私,便取出请她转交,谁知……”
我顿了顿。
“谁知芈美人见后,便说这玉佩是她娘家家传,与妾身无关,还将妾身赶了出来。”
董顺眯起眼。
“芈美人说这玉佩是她家传?”
“是。妾身怕获罪,不敢声张,但又不甘心,便来请公公做主。”
董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姒采女,你倒是聪明。”
我不解地抬头。
“公公何意?”
他摆摆手。
“老奴在宫里活了几十年,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一眼便知。你且回去,此事老奴会查。”
我福了福身。
“多谢公公。”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董顺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这宫里啊,最怕的不是人聪明,是聪明用错了地方。”
我脚步未停。
回到含冰馆,我坐在窗前,开始盘算下一步。
那块玉佩,我故意让芈美人拿走,又故意告诉董顺。
接下来,就是等。
等着皇帝知道,等着芈美人去献宝,等着她自掘坟墓。
可我没等到芈美人倒台,却先等来了另一个人。
傍晚时分,含冰馆来了个年长宫女。
“姒采女,太后娘娘召见。”
我心里一紧。
太后召我,所为何事?
如果是玉佩的事,不该太后出面;如果是芈美人告状,那更不该来请。
我换了衣裳,跟着那宫女去了宁寿宫。
宁寿宫里点着檀香,太后半靠在凤纹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玉珠。
我跪下请安。
“起来吧,过来让哀家瞧瞧。”
我起身,走到她跟前。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看到我的手。
“你叫姒宁?”
“是。”
“殿选那日,你答得不错。”
“妾身不过实话实说。”
太后笑了笑。
“你倒是个不慌不忙的性子。哀家喜欢这样的。”
她忽然抬手,让左右都退下。
殿里只剩我们两人。
“哀家听说,你手里有块玉佩,被芈美人拿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回太后,是有这么回事。”
太后叹了口气。
“那块玉佩,是哀家当年给皇帝的生母、已故德妃娘娘的遗物。德妃去后,东西便不见了。皇帝寻了多年,一直没寻着。”
她看着我。
“你既捡着了,为何不直接交来哀家这里?”
我低头。
“妾身位份低微,见不到太后。昨日被芈美人召去,妾身原想请她转交皇后,可……”
太后抬手。
“你不必解释。那芈氏是什么性子,哀家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
“玉佩的事,哀家已经让董顺去查了。你只记住,这东西既然是你带来的,哀家不会亏待你。”
我跪下谢恩。
“妾身谢太后。”
走出宁寿宫时,天已经暗了。
我抬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心里说不上是松快,还是更紧绷。
因为我知道,太后出面了。
这意味着,事情比我预想的更大。
那块玉佩,根本不是普通的帝王遗失之物。
它是德妃的遗物。
德妃,是皇帝的生母,也是宫里的一个禁忌。
而姒瑶和母亲,或许也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我回到含冰馆,隗翠迎上来,附在我耳边说。
“小姐,二小姐今天下午去了玉梨宫,跟芈美人关起门来谈了很久。”
我点点头。
“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脱了鞋,慢慢揉着发酸的脚踝。
“隗翠,从明天起,你多盯着她的动静。”
“是,小姐。”
我知道,姒瑶不会坐以待毙。
她既然能入宫,就一定带着后手。
而那块玉佩,也许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前世,她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是不是也因为这块玉佩?
我闭上眼,把所有细节串在一起。
上一世,我在浣衣局那件旧衣里摸到的玉佩,后来被董顺收走了。
董顺是皇帝的人,他不会不认识这玉佩。
那件旧衣,会不会是姒瑶送洗的?
她或许也一直在找这块玉佩,只是不知道它在浣衣局的旧衣里。
这一世,我提前拿到,反而成了我最大的筹码。
如果是这样,姒瑶入宫,一定另有目的。
她不是只想争宠。
她想要这块玉佩。
【06】
第二天一早,宫里便传开了消息。
芈美人昨夜去御前献宝,被皇帝当众斥责。
皇帝问她:“你说是你家传之物,那朕问你,此玉上刻的‘彻’字,是朕几岁时所刻?”
芈美人答不上来。
皇帝冷笑:“这字是朕生母德妃娘娘亲手所刻,刻于朕六岁生辰。你连这都不知道,也敢来冒认?”
芈美人瘫在地上,连声求饶。
皇帝一挥手。
“芈氏无德,夺美人位,迁居别宫,非召不得出。”
消息传到含冰馆时,隗翠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小姐,芈美人倒了!”
我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着发尾。
“别高兴得太早。”
她不解。
“为什么?她不是被罚了吗?”
我放下梳子。
“这只是一步。她倒了,她宫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多久,姒瑶就带着人堵在含冰馆门口。
她没穿女史的衣裳,只着一身素白,眼睛红肿。
“姒宁,你出来!”
我开门走出去。
“妹妹这是做什么?”
她指着我,声音尖锐。
“你害了芈美人!那玉佩分明是你要献给她的,你为何又去董公公那里说她是冒认?”
我看着她,神色平静。
“我只是实话实说。玉佩是我带进宫的,芈美人若想占为己有,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
姒瑶气得浑身发抖。
“你从小就爱装可怜,如今到了宫里,还是这副下贱样子!”
我慢慢走下台阶,逼到她面前。
“我下贱?上一世,我替你挡了酒,沦为宫女,你做了主子,可曾念过半分姐妹情?”
她愣住了。
“上一世?你疯了不成?”
我笑了笑。
“是啊,我疯了。我是从冷宫里爬回来的鬼,专门回来找你们算账。”
姒瑶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全都想起来了。你们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回了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她哭着跑了。
隗翠担忧地看着我。
“小姐,你这样激她,她会去告状的。”
我摇头。
“她不会。因为她心里有鬼。”
我走到床边,坐下。
“她若去告状,就得解释我为什么会说‘上一世’。她没有这个胆子。”
隗翠似懂非懂。
我闭上眼,开始等。
等一个人。
果然,当天傍晚,董顺亲自来了含冰馆。
“姒采女,陛下有请。”
我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有劳公公带路。”
皇帝没有在正殿见我,而是在御花园西角的秋水亭。
夜幕初临,亭外点了几盏琉璃灯,风吹过来,水波微动。
皇帝站在亭中,背对着我,身量很高,一袭玄色龙纹常服,没有戴冠。
我跪下。
“妾身姒宁,拜见陛下。”
他没有回头。
“起来吧。”
我站直身子,等着他开口。
“那玉佩,是你带进宫的?”
“是。”
“你倒有本事,能让董顺和太后都替你说话。”
我低头。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不想让德妃娘娘的遗物落错了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
“你怎知那是德妃遗物?”
我摇头。
“妾身不知。妾身只知那刻字不俗,不敢私藏。”
他走近一步。
“那你为何在玉梨宫拿出来?”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芈美人逼我饮酒,我若不拿出点东西,今日怕已失仪。”
皇帝挑了挑眉。
“她逼你饮酒?为什么?”
“因为妾身的妹妹姒瑶在她面前说,是妾身逼她饮了掺酒的茶,才让她误了选秀。”
我的声音平静。
“妾身不善饮酒,唯恐失态,便想以物换命。”
皇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倒是老实。”
我心里清楚,这话半真半假。
但最安全的谎,永远要混着最多的真。
“陛下,玉佩不是妾身一个人在找。”
我忽然开口。
皇帝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妾身的妹妹姒瑶,也知道这块玉佩的存在。她入宫,恐怕不只为做女史。”
皇帝看着我,唇角慢慢沉了下去。
“你是说,你妹妹也在找这块玉佩?”
“妾身不敢妄加猜测。只是那日芈美人拿了玉佩后,姒瑶曾私下与芈美人密谈许久。”
亭外风大了些。
皇帝背过身去,望向漆黑的水面。
“朕知道了。”
过了片刻,他又说。
“你今日起,搬到长乐宫住。”
我愣住。
长乐宫,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宫殿之一。
“妾身谢陛下。”
我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
“但妾身有一事想求。”
“说。”
“求陛下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妾身迁居的原因。”
皇帝侧目。
“你怕什么?”
我直起身。
“怕死。”
他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准了。”
【07】
我搬到了长乐宫西配殿,位份仍是采女,却住得离皇帝很近。
宫里人议论纷纷,但无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我知道,这是皇帝给我的饵。
他想看看,会有谁来咬。
而我,也在等。
等姒瑶和母亲露出马脚。
几天后,我在御花园“偶遇”了姒瑶。
她比上次更瘦了,眼下乌青,神情却很亢奋。
“姐姐,住进长乐宫的感觉如何?”
我站在一丛木槿旁,淡淡看着她。
“比含冰馆暖和一些。”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你一定很得意吧?可你知不知道,陛下只是把你当成一块钓饵。”
我笑了笑。
“那又如何?”
姒瑶盯着我。
“你当真不怕?你住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我折下一朵木槿,慢慢撕着花瓣。
“妹妹,你从入宫那天起,就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吧。”
她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我把花瓣扔在地上。
“那件东西,在德妃娘娘手里时,你们姒家有人见过,对不对?”
姒瑶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
她猛地收住,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的背影,轻声说。
“我会找到的。”
又过了几日,董顺来找我。
“姒采女,陛下让你去御书房说话。”
我去了御书房。
这次,皇帝没有寒暄,直接递给我一卷旧帛。
“这是从你妹妹住处搜出来的。”
我接过一看,上面画着一幅宫城地图,某处被朱笔圈了起来。
“她住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个?”
董顺在旁边低声说。
“是玉梨宫一个洒扫宫女揭发的。说姒女史夜里常去宫后苑北边的枯井边转悠。”
我心中一动。
宫后苑北边,有一口枯井。
我记得,前世浣衣局的老宫女说过,那里闹鬼,夜里常有女人的哭声。
“陛下,那口井里,是不是有什么?”
皇帝没回答,只看着我。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我摇头。
“妾身不知。但姒瑶是妾身的妹妹,妾身了解她。她从小不信鬼神,若她去那里,定是有所图。”
皇帝转身,负手而立。
“那口井,是朕生母德妃娘娘最后住过的地方。”
我心头一震。
“德妃娘娘不是病故?”
“对外说是病故。”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有朕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滴声。
我屏住呼吸,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说。
“害她的人,把她的贴身之物都毁了,只剩那块玉佩,被一个小宫女偷偷带出宫,流落民间。”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朕找那块玉佩,不只是为了遗物。是因为它背后,藏着一个关乎朝局的秘密。”
我忽然明白了。
姒瑶入宫,是为了那个秘密。
而母亲,或许也是。
“陛下,妾身愿意为陛下找到那个秘密。”
我跪下。
“妾身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事成之后,请陛下饶妾身母亲一命。”
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倒还念着她。”
我低下头。
“她终究是妾身的娘。”
这是假话。
我知道母亲从未爱过我。
但我不能在皇帝面前显得太狠。
一个太狠的女人,会让皇帝不安。
“好。”
皇帝开口。
“朕答应你。”
【08】
我主动去找了姒瑶。
这次,我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宫后苑北边,那口枯井旁。
她果然在那里。
“你来了。”
姒瑶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
我走到她身后。
“你果然知道我会来。”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却不达眼底。
“姐姐,你知道吗?你从小就不如我。你笨,心软,好骗。”
我看着她。
“那你现在又何必怕我?”
她脸色一僵。
“我怕你?若不是你运气好,那日喝了酒的人就是你!”
我点头。
“所以,你承认了,那杯酒是你们故意换的。”
她冷笑。
“是又如何?娘本就不想要你。她只想要我。你不过是姒家养的一个外人。”
我心中虽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不是姒家的女儿?”
姒瑶走近我,声音轻而毒。
“你不是。你是当年德妃娘娘托付给我爹的。你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可惜,没人要你。”
我浑身一震。
枯井边忽然吹起一阵阴风,吹得我发丝乱飞。
“你说什么?”
姒瑶笑得张狂。
“你以为你入宫是凭什么?就凭你会答两句史书?不是。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德妃的血。太后和皇帝都知道。他们接你进来,不过是为了拿你当饵,去引那些害过德妃的人出来。”
我后退一步,背靠在那口枯井上。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她步步紧逼。
“你以为皇帝护着你,是因为你讨他喜欢?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等那些人的余党被清干净,你也会被灭口。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宫闱丑事!”
我望着她,心里像被冰水浇透。
上一世,我被打死前,母亲说“让她去吧,本就是多出来的”。
原来我是德妃的女儿,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
原来我入宫,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皇帝,你就是那个孩子?”
姒瑶的笑僵住了。
“因为你若死了,我就能代替你,拿到那个秘密。娘早就安排好了,只要你一死,我就以你的身份活下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所以,你今晚来这里,是想杀我?”
姒瑶没有否认。
她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姐姐,你活得太久了。”
我看着她逼近,没有逃。
“你杀了我,皇帝会放过你?”
“我会告诉陛下,是你自己想不开,投了井。”
她笑得阴森。
“这口井,可是德妃娘娘的故地。你死在这里,也算落叶归根。”
刀尖抵上我的喉咙,冰冷刺骨。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再次死去时,身后的枯井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住手。”
一道沉冷的声音从井口下方传来。
我和姒瑶都僵住了。
一个穿着灰衣的人从井底慢慢爬了上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董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禁卫。
姒瑶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会……”
董顺拂了拂衣袖,看着我。
“姒采女,陛下料得不错。她说今晚会动手。”
我惊魂未定。
“井底有密道?”
董顺点头。
“德妃娘娘当年被害前,曾在这里留下过一条生路。只是她没用上。”
皇帝从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目光冷得像冰。
“姒瑶,朕给你一次机会,说,是谁指使你的?”
姒瑶瘫软在地,满脸绝望。
“是……是我娘……还有……”
她没说完,忽然浑身一抖,嘴角涌出黑血。
董顺一步上前,捏住她的下巴。
“服毒了。”
我看着她慢慢倒下,眼睛还望着我,满是不甘。
这个纠缠了我两世的人,终于死了。
可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倦。
皇帝让人把姒瑶的尸体抬走,然后看向我。
“你的身世,朕确实早就知道。”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所以,你召我入宫,是为了引蛇出洞?”
他沉默了一瞬。
“是,也不是。”
他走到我面前。
“朕需要你,才能找到德妃留下的东西。但朕没想过要你的命。”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朕的妹妹。虽然不能相认,但朕不会让你再受那些苦。”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上一世,我死在冷宫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站在我面前的帝王,居然对我说,不会让我再受苦。
“陛下可信我?”
我擦掉眼泪,声音沙哑。
“德妃娘娘留下的秘密,我知道在哪里。”
皇帝怔住。
“你知道?”
我点头。
“她把它缝在了那件旧衣的夹层里。那件旧衣,如今在浣衣局。”
【09】
我们连夜去了浣衣局。
上一世,我在这里搓了五年衣裳,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个角落。
如今故地重游,满院的皂角味涌来,我的手又隐隐作痛。
皇帝和董顺跟在我身后,禁卫封了前后门。
“那件旧衣,是一件月白色对襟衫,袖口有云纹。”
我凭着记忆,走到最里面那间库房。
浣衣局的女官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库房里堆满了积年的旧衣,大多是从各宫收来、没人认领的。
我在一堆衣裳里翻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樟木箱子底翻出了那件旧衣。
它已经发黄,领口破了一道口子。
我把它递给皇帝。
“陛下,秘密就在夹层里。”
皇帝接过去,示意董顺拿剪子来。
董顺小心地拆开衣襟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极薄的锦帛。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几幅图。
皇帝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当年与德妃合谋的那些人的名单。”
他猛地攥紧锦帛,手背青筋暴起。
“难怪她当年会死。她是为了留下这些,才被人灭口。”
我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上一世,我摸到玉佩时,也摸到了衣襟夹层里的硬物。
只是那时候,我太害怕,没敢拆开。
后来董顺来收走旧衣,我便再也没见过它。
这一世,我终于把它交到了皇帝手里。
“陛下,那玉佩和这名单,现在都在您手上了。”
我轻声说。
“求陛下,让我离宫。”
皇帝抬起头,怔了怔。
“你想走?”
我点头。
“我本就不是这宫里的人。我娘……姜氏虽不是我亲娘,但她毕竟养了我一场。求陛下留她一命,让我带着她回乡下,从此再不踏足京城。”
皇帝沉默片刻。
“你真的不恨她?”
我笑了笑。
“恨过。可姒瑶死了,恨就跟着去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点头。
“好。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放你出宫。姜氏若不再生事,朕也不会杀她。”
我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天快亮时,我走出了宫门。
身后,皇城在晨雾里慢慢模糊。
隗翠跟在我身旁,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小姐,我们真的不回家了?”
我摇头。
“不回了。先去乡下,把娘接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
“二小姐死了,夫人会不会怪你?”
我望向官道尽头。
“她爱怪,便怪吧。我问心无愧。”
其实我知道,母亲不会跟我走。
她恨我毁了她的计划,也恨我害死了姒瑶。
但我还是要去。
因为这一世,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要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她连一点真心都不肯给我。
马车渐渐远去。
宫墙外,新一天的红日缓缓升起。
【10】
半个月后,我在城南一间小院里,见到了姜映秋。
她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遮都遮不住。
我走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发呆。
“娘。”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猛地站起来。
“你还有脸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来接你回乡下去。”
她冷笑。
“接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瑶瑶死了,你满意了?”
我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桌上。
“她若不动手,不会死。”
姜映秋冲上来,抬手就要打。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挣扎着,眼泪流了一脸。
“你根本不是我女儿!你是德妃的孽种!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瑶瑶能有个好前程!可你毁了她!”
我松开手。
“所以,这就是你换那杯酒的理由?”
她哭着喊。
“你以为我想养你?你爹当年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害了我们全家!只有瑶瑶才是我亲生的!我不为她,为谁?”
我看着她,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终于彻底熄了。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个前程。”
我转身走到门口。
“你养了我一场,我不计较了。但从此以后,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我的娘。陛下已经答应饶你一命,你好自为之。”
我迈出门,没有再回头。
身后,姜映秋的哭声渐渐远了。
隗翠在巷口等着,见我出来,小声问。
“小姐,夫人她……”
我摇摇头。
“她不走。我们走吧。”
我上了马车,靠在小窗边,看着街巷缓缓后退。
“隗翠,你以后别叫我小姐了。”
她愣了愣。
“那叫什么?”
我笑了一下。
“叫阿宁吧。”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怎么行……”
我闭上眼。
“行的。从今往后,我只是阿宁。”
马车出了城门,朝南边去。
路两旁的野花开了,黄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离开京城前,曾去见过皇帝最后一面。
他给了我一个锦囊,说里面装着我生母德妃最后的遗言。
我直到出了城,才拆开看。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吾女阿宁:若你有一日活着离宫,便去江南子午山下,找一户姓姒的人家。那里有你外祖父留下的薄田三亩。不必认祖归宗,也不必报仇。娘只愿你此生平安,再不入帝王家。”
我把锦囊收进贴身的衣襟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那是皇帝让我带走的。
他说,这本就是德妃留给我的。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姒采女。
只有阿宁。
【全书终】
【总结】
上一世,母亲以爱为名行偏心之实,一杯掺酒清茶,毁了姒宁一生。重生归来,她以敬茶反将一局,令养女自食其果。入宫之后,她步步为营,以德妃旧物搅动暗潮,最终揭开身世,完成复仇。嬴帝与董顺成为她翻身之关键,而真正的力量,来自她两世磨砺出的清醒与坚韧。她未沉溺仇恨,事了之后选择远走江南。皇城高墙远去,野花迎风而开。一个曾被至亲抛弃的女子,终于不再为他人而活。全文以对话开篇,以遗言收束,爱恨有因,因果闭环,逆袭不靠天降,而靠人心棋局中,步步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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