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嘉靖三十八年秋，浙江义乌。
戚继光站在山坡上，看下面两拨人打架。一边是本地农民，一边是外地来的矿工，为争夺矿山从早打到晚，几百人混战，锄头铁锹一起上，打得头破血流没人退。
旁边的人看得直皱眉，戚继光却看得两眼放光。他说了句：“我要招这些人当兵。”
这一年，戚继光三十二岁，在浙江抗倭已经打了四年。他手下的明军，遇倭寇一触即溃，他早就想换一批人。但换谁？他一直在找。
看了义乌这场架，他找到了。
戚继光像
一、义乌招兵，先谈钱
戚继光在义乌招兵，第一件事不是讲忠君报国，是讲军饷。
他开的价码很高。普通明军士兵，一个月大概六斗米，加上一点盐菜银。戚继光给的是每人每天三钱银子，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九钱，比普通卫所兵高出将近一倍。而且他说得很清楚：按时发，不拖欠。
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事。明朝卫所兵是世袭的，平时种地，战时出征，军饷极低，还经常被军官克扣。戚继光不要卫所兵，他自己募兵，专挑那种身体壮、不怕死、家里又穷得叮当响的。义乌的矿工和农民，正好符合。
第一批招了三千人。戚继光把丑话说在前头：钱给够，但训练要命，违令者杀。愿意来的留下，不愿意走的现在就走。三千人，没几个走。
这些人出身底层，没什么退路。戚继光给他们发双倍军饷，他们就肯玩命。但钱只是第一步，光有钱，成不了戚家军。
二、鸳鸯阵，把一群人捏成一台机器
戚继光最出名的东西，是鸳鸯阵。
这个阵法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它以十一人为一队，最前面是队长，后面跟着两个刀牌手，各持盾牌短刀；再后面两个狼筅手，举着三米多长的毛竹竿，竿上留着枝杈，专门扫敌人的刀；再后面四个长枪手，负责刺杀；最后是火器手，用鸟铳远距离攻击。
倭寇打仗，喜欢短刀贴身肉搏，凶悍灵活，明军大阵往往被冲散。鸳鸯阵专治这个。长枪火器在远处招呼，刀牌手贴身保护，狼筅手用毛竹枝杈缠住敌人的刀，让短刀使不上劲。整个小队像一只刺猬，倭寇近不了身，又逃不过长枪和铅弹。
戚继光不光练阵法，还练纪律。他规定得很死：队长战死，全队斩。刀牌手不护队长，斩。长枪手不前冲，斩。战场上谁先退，后队斩前队。
训练强度也大。一天练多少时辰，每个动作练多少遍，都有数。义乌兵刚来的时候都是野路子，被他练了几个月，站成一排，刀出枪进，整齐得像一个人。
鸳鸯阵小队配置示意图
三、从台州到福建，打了就走，走了再打
戚继光练好兵后，第一场硬仗是在台州。
嘉靖四十年，倭寇大举进犯台州。戚继光带着新练成的戚家军迎战，连打九仗，九战皆胜。戚家军追杀倭寇，往往追出几十里，直到把残兵赶进海里才算完。台州百姓站在城墙上看着，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明军追着倭寇跑，而不是被倭寇追着跑。
之后的戚家军，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横屿之战，戚继光让士兵每人背一束稻草，趁着退潮把泥滩铺成草路，摸黑攻上倭寇占据的孤岛，一战全歼。平海卫之战，他带兵从浙江赶到福建，三天三夜急行军，到了之后立刻开打，倭寇没反应过来就全垮了。
戚家军越打越有名，倭寇听到“戚家军”三个字就绕道走。戚继光自己总结过，他打倭寇，没什么花样，就是三样：练得狠，赏得重，杀得准。
戚继光抗击倭寇剧照
四、军队能打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一直能发得出军饷
戚继光能成功，背后还站着一个人：谭纶。再往后，是张居正。
谭纶是浙江巡抚，他看重戚继光，给钱、给人、给权。张居正后来入阁，对戚继光更是全力支持。戚继光在北方镇守蓟州十六年，修长城、练新军，要什么给什么。
说穿了，戚家军的百战百胜，除了戚继光个人的本事，还靠一条：军饷从没断过，而且从没被克扣。
这在明朝军队里太难了。卫所兵常年拿不到钱，打仗没动力，遇到敌人不跑才怪。戚继光不管这套，他只管实打实发银子。银子按时到手，训练再苦，士兵也认了。
可这套模式，离了戚继光就转不动。张居正死后，戚继光被调离北方，戚家军慢慢散了。明朝再也没能复制出第二支这样的部队。不是因为没人想学，而是因为没几个人愿意像戚继光那样，把军饷、训练、阵法、赏罚一样一样抠到极致。
戚家军的成功，说到底是把最笨的办法做到了最彻底。双倍军饷，极致训练，铁血纪律，科学阵法。单拎出哪一样都不算稀奇，但戚继光把它们拧在了一起，而且一拧就是十几年。他知道兵是钱堆出来的，也知道光有钱还不够。他比谁都明白，一群不怕死的人，再配上不拖欠的军饷和跑不乱的阵法，放到战场上，就是倭寇的噩梦。明朝后来的边将，有的学他的阵，有的学他的赏，却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把每一两银子都花在了刀刃上。这才是戚家军成色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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