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科研评价的范式变革和未来路径

　　在全球科技竞争进入新阶段、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度交织的时代背景下，各国对科技创新的战略投入持续攀升，科研活动的规模、边界和形态发生深刻变化。从基础研究的原始突破到应用技术的落地转化，从单一学科的纵深探索到交叉领域的协同创新，科研成果的价值呈现出多元化、复杂化、长效化的特征。如何构建科学、公平、高效、包容的科研评价体系，精准衡量科研成果的学术价值、应用价值、社会价值、战略价值，成为各国政府、科研机构、高等院校乃至全社会共同关注的核心议题。

　　全球科研评价范式的最新实践探索

　　全球科研评价改革已从单一领域突破走向全域协同推进。近年来，一些国家和国际组织立足自身发展需求，推出一系列具有标志性、引领性、可复制性的改革举措，开启全球科研治理新篇章。

　　回归科研本质，重构评价核心逻辑。科研评价的核心使命是甄别科研成果的真实价值，激励科研人员潜心研究、追求卓越，因此，科研评价决不能沦为量化指标的附庸。近年来，以国际倡议、区域行动、国家实践为载体，全球范围内掀起了破除“唯论文、唯奖项”的改革浪潮，推动评价重心回归成果原创性、实用性和社会贡献。

　　一些学者和编辑在2012年末美国旧金山召开的美国细胞生物学学会年会期间提出《旧金山科研评估宣言》。它作为全球科研评价改革的标杆性国际倡议，自发布以来，始终致力于打破期刊影响因子的单一垄断地位，推动科研评价回归成果本身。2026年，《旧金山科研评估宣言》在原有成熟指标体系基础上完成迭代升级，紧密结合全球开放科学发展趋势，新增18项适配不同学科特性的特色评价指标，将评价核心聚焦于成果的原创突破度、实际应用转化率、社会服务贡献度等核心维度，彻底扭转“以刊评文”的片面导向。同时，推出工具包，整合经过全球验证的评价指标、标准化模板和典型实践案例，为各类科研机构搭建多元评价体系提供一站式解决方案。

　　欧盟始终以负责任、开放化、价值型科研治理为核心方向。2026年，欧盟正式启动“开放获取与科研评价改革”专项，投入5200万欧元，推动成员国统一落实负责任研究评估理念。负责任研究评估主张将伦理合规、公众参与、开放透明、社会价值、风险防控全方位融入科研立项、实施、验收、转化全流程。本次改革明确将开放获取、开放数据纳入科研项目评审核心指标，大幅弱化期刊层级和影响因子在评价中的主导地位，引导科研人员摒弃“追高影响因子”的浮躁心态，聚焦研究质量和实际效能，推动欧盟科研体系向开放、负责、高效转型。

　　人工智能赋能评价升级，提升精准性和效率。人工智能、大数据、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的深度应用，为科研评价突破传统局限、实现精准高效提供了全新路径。全球科研服务机构、学术出版机构、国家评估部门纷纷布局人工智能评价工具，推动评价从“人工粗放型”向“智能精准型”转型。

　　全球知名科研服务企业“科研解决方案”（Research Solutions）专注于科研文献管理和评价工具研发，于2025年10月推出全球首个基于人工智能驱动引用分析的排名系统（Scite），彻底突破传统引用数量评价的固有局限。2026年，该系统全面升级，优化了人工智能引用情境解析核心算法，新增“引用质量分级”模块，可智能识别并区分学术引用中的“赞同支持、商榷反驳、一般性提及”三类行为，精准衡量科研成果的真实学术影响力和同行认可度，告别“唯引用数量论”的评价误区，使评价结果更接近科研实际价值。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在原有人工智能初审系统基础上迭代优化，新增人工智能伦理筛查专项模块。该模块可自动识别论文中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核查作者人工智能使用披露情况，规范人工智能辅助写作的学术伦理边界，保障期刊出版质量和学术公信力。

　　意大利国家高校及科研机构评估署2026年持续深化科研评价模式创新，构建“客观计量初筛+人工智能辅助+专家同行评议”的混合评价新模式。该模式先通过标准化计量指标完成初步筛选，剔除明显不符合要求的成果，再利用人工智能生成针对性强、信息全面的评价报告，为专家评审提供清晰直观的参考依据。这种混合模式既破解了传统评价过度依赖量化指标的弊端，又借助技术手段降低人为偏差、提升评审效率，引导科研活动聚焦质量提升和成果转化。

　　打破体系壁垒，构建多元评价秩序。近年来，全球南方国家和国际组织联合发力，坚守评价权本土化、多元化理念，打破传统西方主导的评价体系壁垒，推动全球科研评价从“单一标准”向“多元共生”转型。

　　拉丁美洲研究评估论坛坚定践行评价权本土化核心理念，进一步扩大国际合作版图，与非洲多国、法语岛国建立深度合作关系，通过联合培训、案例共享、方法共建、标准共研等方式，搭建适配本土经济社会发展需求、贴合本土科研特色的评价体系，助力缩小全球科研评价能力差距。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布2026—2029年全球评价计划，将科研伦理、性别平等、可持续发展目标等关联成果纳入核心评价维度，推动科研评价与人类共同利益、全球可持续发展深度绑定，彰显科研评价的人文关怀和全球视野。

　　交叉学科评价范式的改革和突破

　　交叉学科是全球科研创新的核心增长点和突破点。多国高校、科研机构和资助部门围绕交叉学科评价推出一系列前沿改革举措，构建适配交叉学科特性的专业化评价体系。

　　评价机制专业适配，破解单一学科评价偏差。交叉学科研究涉及多领域知识融合、多团队协同攻关，传统单一学科专家评审、标准化流程评价难以精准衡量其创新价值。一些国家优化评价组织机制、评审流程和人员配置，提升评价的专业性、针对性和客观性。

　　英国研究卓越框架作为英国国家级核心科研评估体系，是科研经费分配、质量监督的核心依据。2026年，该框架进一步完善交叉学科评审规则，强制要求各评审专家组配备固定跨学科评审席位，实行“主审+辅审”协同评审模式——由核心学科专家担任主审，搭配相关交叉领域专家作为辅审，多视角、全方位开展评议，彻底避免单一学科视角带来的评价偏差。

　　欧洲研究理事会作为欧盟重要科研资助机构，以学术卓越为唯一标准，重点支持前沿探索和交叉创新研究。近期，欧洲研究理事会优化交叉项目评审流程，推行“创意优先、可行性后置”的两阶段评价机制，大幅简化前期形式审查，将评价重心聚焦于原创思想、科学价值和创新潜力，鼓励科研人员开展高风险、高价值、有突破性的前沿交叉研究，破除传统评审重形式、轻创新的惯性思维，为交叉学科探索营造包容开放的学术生态。

　　西班牙国家质量评估和认证局推出三维度交叉评价面板，从学科多样性、网络协同性、跨领域影响力三大维度开展综合量化评估，突破单一学科评价的固有局限，强化跨领域创新成果的科学判定能力。该体系贴合交叉学科发展规律，操作简便、适用性强。

　　评价内容聚焦价值，强化成果转化导向。交叉学科研究的核心价值在于解决复杂现实问题、推动技术转化和产业升级。多国调整评价内容，将成果转化、产业贡献、实际效益作为核心评价维度。

　　英国泰晤士高等教育发布的全球跨学科科学排名，彻底摒弃单纯以论文数量论优劣的传统模式，从资金投入、研究过程、实际成果三个阶段开展全链条评估，重点关注企业资金支持、科研成果落地应用、社会实际效益等核心指标。该体系覆盖全球94个国家、911家科研机构，推动交叉学科研究从单纯追求论文发表转向真正解决实际问题、创造真实价值。

　　美国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高校进一步完善跨学科成果转化评价机制，重点考察人工智能和医疗健康、量子技术和伦理规范、新材料和先进制造等交叉领域的技术应用落地能力和产业实际贡献，推动交叉学科创新从理论研究走向实际应用，打通“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产业转化”的全链条。

　　荷兰将数据工具、科研软件、行业应用专业数据库正式纳入交叉学科标志性成果认定范围，倡导“不唯论文、重实用价值”的评价导向，强化科研成果对实际研究和产业发展的支撑作用，使交叉学科评价更贴合科研实际需求。

　　评价标准多元包容，兼顾学术与社会价值。交叉学科评价需要融合学术价值、社会价值、公共责任、国家需求等多元维度，形成包容多元、引领时代的评价标准。

　　德国“卓越战略”今年推出新部署，将人文社科与理工科深度协同纳入核心评价指标，倡导对前沿技术开展伦理、法律、社会价值同步评估，推动评价标准从单一学术导向转向多元包容、文理融合、责任共担的新型模式。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推行以研究小组为基本单元的交叉学科评价机制，重点考核团队协同效率、平台资源共享水平、联合攻关成效，推动科研评价从个体导向转向团队协同导向，丰富评价维度，适配交叉学科团队攻关的组织形态。

　　印度推出科学社会责任评价框架，将社区服务、政策影响、社会公平三大维度正式纳入交叉学科评估体系，强调科研创新必须兼顾民生服务、政策贡献、社会公正，推动评价标准从单一学术指标向学术价值、社会价值、公共责任多元融合转变。

　　全球科研评价的未来发展趋势

　　如今，全球科研评价体系进入系统性、深层次、全方位变革阶段。世界主要国家均已跳出单一学术指标、传统学科边界的框架，推动科研评价朝着多元包容、协同高效的目标演进。未来全球科研评价将呈现四大核心趋势。

　　评价单元从“单点”转向“集群”。传统评价以单一学者、单一学科、单篇论文为核心单元，未来将逐步转向以研究团队、重大科学问题、跨界创新集群为核心评价单元，适配交叉学科、有组织科研的发展形态，精准衡量协同创新的整体价值。

　　评价标准从“量化”转向“质效”。彻底告别论文数量、引用频次、期刊影响因子等单一量化指标的束缚，形成以原创质量、应用价值、社会贡献等为核心的多元标准，实现学术价值、应用价值、社会价值、战略价值的统一衡量。

　　评价逻辑从“学科自身”转向“社会服务”。科研评价不再局限于服务学科自身建设，而是以服务国家重大战略、人类共同利益、全球可持续发展为核心逻辑，推动科研创新与国家发展、社会进步、民生改善深度绑定。

　　评价生态从“单一视角”转向“多元共生”。打破西方学术评价垄断，尊重不同国家、不同学科、不同文化的评价特色，构建开放包容、公平公正、互学互鉴的全球科研评价新秩序。

　　展望未来，全球科研评价体系将以更加开放包容、科学高效的姿态持续演进，激发科研人员的创新活力和创造潜能，为全球科技进步、人类文明可持续发展提供坚实支撑和引领。

　　（苑大勇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教授，张斯琪系该院硕士研究生）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7日 第09版

作者：苑大勇 张斯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