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追龙2》没拍好的张子强？被一个内地导演拍出来了，《空枪》凭什么

文|令狐伯光

那些看着港片长大的内地青年导演，正拾起香港电影自己早已经丧失的一种精神。

这是我看完《空枪》后的最大感慨。作为一部商业犯罪片，《空枪》整体相当好看，让我联想到去年成龙那部《捕风追影》，甚至比王晶前几年拍的、梁家辉主演的那部同以张子强为原型的《追龙2》要好看得多。但它因为一个根本叙事重点的问题，导致电影后三分之一有些割裂，双雄叙事没能完全撑起来。

不过瑕不掩瑜，总的来说还是一部不错的商业类型片。

不管你了不了解香港电影，应该都听过那句被说烂了的话：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这句话出自美国电影学者大卫·波德维尔的《香港电影的秘密》一书，那句“尽皆过火，尽是癫狂”，基本成了香港电影的代名词。事实上，这句话不是波德维尔的原创，而是他引用影评人Roger Greenspun在1973年3月22日《纽约时报》上发表的、关于电影《天下第一拳》的评论。

在我看来，香港电影除了过火、癫狂，还有那种浪漫和深情——

那种浪漫是《英雄本色》里周润发用美金点烟、手持双枪的洒脱不羁。

那种深情是《天若有情》里刘德华生命尽头载着吴倩莲，一边流鼻血，一边配乐适时响起的深情。

限于篇幅，这里不去细数香港电影的情怀往事，前面为什么提这些？因为《空枪》的导演、编剧和核心班底虽然都是内地的，但它难得拍出了当年香港电影的那种过火与癫狂。

香港电影的“过火”和“癫狂”具体是什么？

我们以张子强为原型的影视作品来说。最为知名的，大概要数任达华主演的《贼王》，内地电视剧《插翅难逃》，以及十多年前银河映像那部以三大贼王为原型的《树大招风》为主，《插翅难逃》我小时候看过，除了记得豪哥嘴里时时刻刻喊着“搞钱”，大多数情节已经记不清了。

这里说说《贼王》，有一说一，这电影质量和反映四大探长的《雷洛传》，反映枭雄的《跛豪》差远了。但它确实足够过火，足够癫狂，片中不乏赤裸裸的暴力、情色镜头，任达华的贼王在面对警察审讯时的那种嚣张跋扈，以及警方为了破案，不惜动用刑讯逼供的灰色手段，全片毫无遮掩。

尤其最后那场警局审讯戏，将香港电影黄金时代那种，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戏剧张力的创作态度，暴露得淋漓尽致。在那个年代，只要能让观众看得血脉贲张，尺度从来不是问题。更关键的是，它对香港警察司法体系的不避讳，乃至赤裸裸展现刑讯逼供的大尺度镜头，可以说非常过火了。

这电影导演是李修贤，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空枪》请李修贤客串了福果叔那个角色。

当然，限于内地的审查制度，《空枪》不可能有《贼王》那种突破尺度的呈现，但它确实拾起了香港电影巅峰时代的那种精神气质。

1、电影节奏、配乐、剪辑，内地导演开始玩得比香港导演熟练

首先是制作层面，快速剪辑、纸醉金迷的画面、恰到好处的情怀配乐，一切都非常到位。

我记得香港青年导演郭子健（拍《悟空传》那位），在《流浪地球》上映时接受采访说过，科幻片本应由香港电影人拍出来。他认为香港电影人在视野和节奏的把控上，要比内地导演略高一筹，因此《流浪地球》这样的电影应该是香港人拍出来的。

结果呢？

光是今年的《八仙》《龙餐馆》和《空枪》，对比这几年香港商业电影的表现，这个视野和节奏的把握，内地青年导演玩得越来越熟练，香港导演却搞得越来越不行。《空枪》前三分之二的节奏非常出色，虽然它在所谓文化语境的深度上没有太过深入，但视听语言本身已足够支撑起一部优质商业片。

电影一开场就点明背景，1994年，香港回归前夕，和《寒战1994》一个年份，那时除了背后复杂的政治博弈，整个社会也相对动荡，遍地黄金，遍地机会。旧英殖民体系正在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建立，灰色地带横生，法外之徒靠着胆量和运气，就能一夜暴富。

你敢赌，就有可能赢。

然后男主角他们去抢金铺，但抢劫过程并未展现，毕竟不是在拍叶继欢。

接下来，原本的老大因为坏了规矩被荣哥打死，朱一龙饰演的男主角万梓强靠“五枪子弹打空”的赌命游戏，向荣哥证明了自己要钱不要命的赌徒心态。成功之后，他开始看赌场，但很快便启动了第一场重要戏份，香港启德机场货运大厦劫案。

男主角先和女主角卫诗雅饰演的内部人员，然后一系列以香港经典金曲做配乐的快速剪辑蒙太奇。计划、踩点、策反、行动，整个过程可谓是行云流水，镜头在人物特写、城市夜景、钞票清点之间快速切换，配合黄金时代港片的经典配乐，营造出一种既危险又浪漫的视觉氛围。

这段情节，让我想起去年《捕风追影》开头那场澳门酒店变装追捕戏，同样是节奏极快、令人眼花缭乱。

主角团在成功过后，纸醉金迷过后的挥霍，狂欢，将香港电影巅峰时代那种浪漫给拍出来了。

2、电影的核心张力在于，它把一个穷人的赌徒心态、江湖道义，以及香港第一富豪之间的博弈，展现得不错

男主角因为五枪空枪的事件，坚信老天爷站在自己这一边，开始了一场极致的赌博。

机场案成功后，男主又盯上香港第一富豪，这一段他与李嘉诚之间的博弈还是相当精彩的，一方是有恃无恐的悍匪，一方是掌控商业帝国的巨富，两人面对面坐下来谈判，每一句都是较量。贼王气势压不住首富，首富也始终没能掌控这个疯子。

最终，男主角如愿拿到钱走人。

成功之后，男主角仍然不想收手。

男主角与女主角闹翻过后，接下来就是97回归当晚的烟花，李超人身边下属让荣哥和当地黑势力出手。一阵骚操作过后，男主角的三个小弟惨死，他自己则靠炸药震慑住在场所有人。随后，他利用荣哥当年的空枪，把荣哥给干掉了。

电影到这里，不但在叙事上完成了主题闭环，也深化了男主角的赌徒的信条。

这个时候男主角在做什么？他满脸是血，在背景音乐里开始跳舞。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当时就觉得这种过火和癫狂的镜头，在最近二十年的香港电影里很少见到了。电影前三分之二，作为一部商业片我能给到8分。

我看有不少网友说，这电影空有港片的外壳，没有港片灵魂？

那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为什么要有所谓“港片的灵魂”？

这电影毕竟是内地导演拍的，它的快速剪辑，角色塑造，还有整个叙事框架，就像那些串烧的香港金曲一样，这些都只是文化元素。电影的核心是以一个穷人，在香港那个混乱的世界里，因为不相信命运，凭赌徒一样的心态，高超手段，最终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功。

比如男主角与李超人的博弈，香港那些《贼王》电影，很少直接点出资本家如何如何，这电影反而借这情节点了一下。虽然它和那些文化元素一样没有深入，但整部片子的气质，就像主角团成功后，开直升机往城市里撒钱一样。

那种目空一切的癫狂，本身是这二十年香港电影里难得一见的。

反观前几年，王晶导演、梁家辉主演的《追龙2》，还有那部刘德华，梁朝伟展现出类似的《金手指》，肯定不是制作问题，更不是演员演技的问题，毕竟同样都有梁家辉，但这些作品都呈现出一种垂垂老矣，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勉强感。

3、《空枪》成也学港片，败也学港片，电影的双雄模式终究没有撑住

说到这里你大概也猜到了，电影前三分之二堪称惊艳，但后三分之一，它转入香港电影惯用的双雄模式，结果没有撑起来，这甚至和演员演技没有太大关系。虽然我觉得男二号不应该选檀健次，这和他的演技无关，而是两名男主角的人设有些接近，都是身材消瘦、阴郁、聪明的形象，缺乏互补。

如果换一个人设，电影虽然没法完全改变，但整体水平应该会提升一些。

说回电影。张子强这个人物原型，他虽然是内地人，最后也在内地伏法，但张子强自幼移居香港，他贼王人生的巅峰期，全部都在香港完成。说到底，这个人物的巅峰时期与内地的关联并不大。

十多年前，银河映像拍了一部《树大招风》，可以说是最好的同类题材作品，《树大招风》里对内地背景的处理，基本是将其符号化了，让任贤齐饰演的叶继欢，在内地官员面前伏低做小，送礼、陪笑、学习内地的规矩。

直到那官员拍了他一下手，他才猛然惊醒：我曹，老子是悍匪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才导致他回到香港遇到警察盘问，因为几句话大发雷霆，然后掏枪对轰，结果翻了车。

那电影的表达就非常契合，这二十年香港电影人的心态，那是对一个时代逝去的追忆，追思，甚至带着某种被殖民迷恋的心态，毕竟电影结局当《往事随风》的配乐响起，结合末代港督女儿哭成了泪人，味太冲了。

说到底，《树大招风》里面的内地就是一种符号化的时代背景隐喻，并没有太过深入，既没有具体的角色，也没有刻画过社会结构，更没有展现具体的组织那些东西，甚至于还没有《黑社会2》那么深入。

我看完电影一直在思索，《空枪》如果删除檀健次那个角色，也把内地背景也符号化，然后把女主角，配角多塑造一下，再把香港第一富豪房地产导致社会塑造一下，然后不用再强化男主角类似侠盗的身份（因为现在电影里面够多了），最终讲个借鸡生蛋的故事。

结果电影最后男主角在内被捕了，来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那么电影的质量应该会好很多，评分至少能涨1分有余。

可能电影毕竟是内地导演拍的，也可能想法不同，反正电影想要走双雄电影的模式，结果就是前期没有内地参与的第二男主角，他出场就快到中段了，一出场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情感着立点上有些奇怪。

因为你实在无法理解，檀健次的亓宏刚为何如此和男主过不去，只能反复强调：

那历史上起知名的绑架案，并没有内地警察的参与，那就让他前去香港警方交流嘛，虽然电影拍出了男主的狡猾，还有男二的聪明，甚至于男主角反复在调戏男二，但是完全没有拍出双雄对峙的那种感觉。

最后三分之一的戏份完全转到内地，但因为真实历史上，内地只在结尾枪毙张子强这一件事，电影不得不把这个过程拉长。可整个原型这个过程，实际上相当的简单，电影又不能平铺直叙，同时又套着双雄模式的框架，那就只能这么处理：

电影试图在两个男人之间博弈中，寻找一种张力。有一说一，这三分之一拍得还算好看，但它实在立不起来。除了展现男二的聪明，还有男主的狡猾，最后只能深化一下“天命”，那个虚无缥缈的主题。

虽然倒也没有整段完全垮掉，但这个结局就是没有完全立起来。

我看到很多网友评价，这电影前三分之二非常精彩，但后面三分之一不大行，原因就在这里。

总的来说，《空枪》是一部前三分之二堪称惊艳，后三分之一功亏一篑的商业电影。虽然电影就差了那么一点，但这不妨碍它成为2026年暑期档值得一看的犯罪类型片吧，这电影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香港电影人丢失的某种气质，现在被内地青年导演给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