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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男子月薪4万请假回家,老板偷偷跟踪,见他父亲老板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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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男子月薪4万请假回家,老板偷偷跟踪,见他父亲老板泪目

周明远把请假条搁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手指尖是抖的。他说“陈总,我想请五天假”,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我随手翻了翻他的打卡记录——半年全勤,一天病假没请过,绩效全优。我没多问就签了字。可他转身出去时,我看见他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肩线处磨出了毛边,针脚散开一小截。一个拿月薪四万的技术总监,穿着磨毛边的旧衬衫,请五天假连理由都没写。我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他走出写字楼大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鬼使神差地,我抓起车钥匙跟了下去。重庆的九月还是蒸笼一样热,我一路跟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市,看着他下了高速往山沟里拐。最后车停在一个破旧的工地门口,周明远下了车,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大步走了进去。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九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

第1章 请假条上的秘密

那张请假条到现在还夹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白纸黑字,打印体,落款签着“周明远”三个字,笔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技术方案签名都要潦草。纸面上有一处明显的皱褶,像是被攥在手心里搓过又展平的。我盯着那处皱褶看了很久,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纸纤维被揉碎后又压实的粗糙。

“陈总,”周明远站在我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点上,“我想请五天假。”

我说:“假条拿来我看看。”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尖是抖的。那种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我认识他三年了,这人是出了名的稳——头脑冷静,手底下带二十个人的技术团队,甲方撕合同撕到会议室拍桌子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我从来没见过他手抖。

我拿过假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请假时段和天数,“事由”那一栏是空白的。按照公司制度,三天以上假期必须注明原因,但他没写,我也没问。

“家里有事?”我把假条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他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我拿起笔签了字。“去吧,手上的项目让小赵先顶着。”

他接过假条,说了声“谢谢陈总”,转身往外走。我坐在转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今天穿的那件蓝色衬衫旧得不像话——领口有些泛白,左肩肩线处磨出了一排细细的毛边,针脚已经松开了小半截,像一只随时要脱线的风筝。我记得他是拿月薪四万的人,去年年终奖发了将近十万。可他穿一件洗到褪色磨边儿的旧衬衫来上班,脚上那双黑色皮鞋鞋跟也明显偏了一边。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带上了门,很轻,咔嗒一声。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三楼望下去,街上的车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我看见周明远走出写字楼旋转门,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挡了一下九月重庆毒辣的日头,然后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他没有回自己在公司附近租的公寓——那地方我路过一次,干净体面,一个月租金四千多。出租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开走了,混进滚滚车流里,很快就辨不清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转身拿起桌面上车钥匙,跟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为什么要跟?周明远是我亲自招进来的人,技术过硬,做事靠谱,三年带了四个重大项目从没出过纰漏。他请假回家,那是他的私事,我凭什么跟?

可我的脚已经迈出了电梯门,走进了九月的热浪里。

我开着自己的那辆白色SUV上了内环快速,远远缀在那辆出租车后面。重庆的立交桥层层叠叠,稍不留神就跟丢了,好几次我都差点被后车按喇叭。可那辆黄色的出租车始终在视野里,一路向南,从内环拐上高速,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在一个偏僻的收费站下了道。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再走一段连民房都稀了,只剩路边零零星星的修车铺和杂货店。最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建筑工地的门口。

我放慢车速,在路边一百米远的地方靠边停下。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周明远从出租车后座下来,弯腰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然后大步朝工地大门走去。门口有个瘦小的身影迎上来——是个老头,穿着褪成灰蓝色的工装背心,头上一顶脏兮兮的黄色安全帽,帽檐裂了一道缝。老头看见周明远,张开胳膊,周明远快步走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

隔着百米的距离,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那个拥抱持续了好几秒。老头松开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周明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然后周明远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顶不知道谁丢在那里的安全帽扣在头上,跟着老头走进了工地大门。

我把车熄了火,降下车窗,九月的热风一下子灌进来,裹着尘土和水泥砂浆的干涩气味。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铁皮焊成的工地大门,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一声,是助理发来的微信:“陈总,下午两点跟甲方的会您还参加吗?”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分。我回了一句:“推迟到明天。”然后按灭屏幕,打开车门下了车。

工地门口有个门卫室,里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我走过去,递了根烟过去:“师傅,刚才进去那俩人是干嘛的?”

大爷接了烟别在耳朵后面,上下打量我一眼:“找人的?”

“我是周明远的老板。”我指了指那扇大门,“刚他请假说要回家,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大爷哦了一声,把搪瓷缸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你说老周他儿子啊?那小伙子不错,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一趟。他爸在这工地干了快一年了,搬砖扛水泥,啥脏活累活都干。”

我愣了一下:“他爸……在这儿干活?”

“可不是嘛。”大爷用下巴朝工地里努了努,“老周今年六十三了,身子骨硬朗归硬朗,可到底上了岁数。他儿子每个月都回来,有时候待两天有时候待三天,来了就换上工装跟他爸一块儿干。”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九月的日头晒得后脖颈子发烫。隔着那道铁皮门,能听见工地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混凝土搅拌机低沉持续的轰鸣。

“他爸叫啥?”我问。

“周大福。”大爷又端起缸子喝了口茶,“你进去看看呗,这会儿他们应该在B区那边浇水泥。”

我道了声谢,推开那扇铁皮门走了进去。

第2章 工地上的身影

工地里比外面看着更破。

地面坑坑洼洼的,前一天下过雨,泥巴还湿着,一脚踩下去陷进半个鞋底。四周是正在施工的几栋半拉子楼体,混凝土框架裸露在外,钢筋从楼板里戳出来,锈迹斑斑的,像一把把竖着的枯树枝。塔吊高高的,吊臂在蓝灰色的天幕上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到处是散落的砖块和碎水泥块,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柴油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溅满了泥点子。

B区在工地的东北角,一栋刚起了两层的建筑框架。脚手架歪歪扭扭地搭在外面,绿色的安全网破了好几个窟窿,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晃。我远远就看见了周明远——他把西装脱了搭在旁边一堆砖头上,身上只剩那件磨毛边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灰浆。他弯着腰在搬水泥袋,一袋一袋码到小推车上,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用力。

他旁边那个瘦小的老头,正拿着铁锹往搅拌机里铲沙子。老头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着,工装背心底下是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子,后颈上皱纹一道压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铲两锹就直起腰来捶捶后背,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在一点一点地转。

我站在脚手架后面一截断墙的阴影里,隔着三十来步看着他们。

周明远码完一车水泥袋,直起腰擦了把汗,冲老头喊了一声:“爸,你歇会儿,我来铲。”老头没回头,摆了摆手,嘴里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周明远走过去,从老头手里硬把铁锹接过来,推着老头的肩膀把他往阴凉处带。老头被他推了几步,回头笑着拍了他一巴掌,那巴掌落在周明远肩膀上,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老头坐到砖堆上去了,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水壶,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周明远站在搅拌机前铲沙子,铲几下就回头看一眼他爸,像怕他忽然站起来接着干似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他后背上那件蓝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湿痕贴着脊梁骨,轮廓清清楚楚的。

我靠在那截断墙后面,点了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了,扑了一脸灰。工地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这么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过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周明远放下铁锹,走到砖堆旁边,挨着他爸坐下来。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我眯着眼仔细看,是两个饭盒,铝制的,已经磕得坑坑洼洼的了。他打开一个递给他爸,里面是白米饭和炒青菜,面上搁了两块红烧肉,红亮亮的。他爸端过去,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周明远咧嘴笑。周明远自己也打开另一个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一筷子咸菜,干干净净的,连个肉星儿都没有。

我在断墙后面看着,烟头烫到了手指,一哆嗦扔掉了。

父子俩坐在砖堆上吃饭,头顶上是九月的烈日和灰蒙蒙的天,四周是钢筋水泥的粗糙骨架和嗡嗡作响的搅拌机。周明远端着那个只有咸菜的饭盒,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偶尔侧头跟他爸说几句话,老头就笑着点头,露出一口有些松动的黄牙。风把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送过来几句,混在工地的噪音里,听不真切,但音调是暖的。

一个穿黄马甲的工头从旁边走过,看见周明远,停住脚步拍了拍他肩膀:“小周,又回来啦?你爸前两天又犯腰疼了,也不肯歇,你好好说说他。”

周明远抬头应了一声,侧脸绷得紧紧的。他转头看着他爸,老头已经把饭盒放下了,正拿袖子擦嘴,听见工头的话,冲人家摆摆手,嘴里嚷着“没事没事,好着呢”。可他说完这话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膝盖撑了两下才直起腰,动作里那点迟缓,骗不了人。

我看着老头站起来时那个撑着膝盖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拧了一下。烟头已经灭了,我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没地方扔,就揣进了裤兜。

我没有走过去。

那天下午我就站在那个角落看着他们父子俩,看着周明远又去搬水泥,看着他爸拗不过他只好又坐回砖堆上歇着,看着六十三岁的老人仰着脸看他儿子干活时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夕阳慢慢沉下去的时候,整个工地被涂上了一层暗红色,那些裸露的钢筋和混凝土在黄昏的光里像某种沉默的雕塑。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喊了我一声:“小伙子,看完了?”

我点了点头。

大爷从耳朵后面取下我给他的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白雾。“他爸腰不好,膝盖也不行,还非要干。他儿子每次回来就是替他干活的,干完了给工头打声招呼,工钱记他爸账上。这半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消失在山脊线后面。工地里亮起了几盏瓦数不高的灯,昏黄黄的,把那些劳碌了一整天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斜。

“大爷,”我嗓子有点干,“他爸知道他月薪多少不?”

大爷笑了,喷出一口烟:“不知道。他儿子没说。他爸就以为他在城里坐办公室,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老周上回还跟我唠,说他儿子有出息,能在城里站稳脚跟了。哎,这当爹的……”

他没说完,我也没让他说完。

我开车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重庆的夜晚层层叠叠地亮起来,高楼上的霓虹灯和万家灯火混在一起,在嘉陵江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我开着车行驶在盘山的公路上,手心一直攥着那颗已经捏扁了的烟头。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你今天怎么没回来吃饭?”

“路上。”我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车流里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脑子里全是周明远端着那个只有咸菜的饭盒、坐在水泥砖上吃饭的样子。一个拿月薪四万的人,回来替父亲干工地上的苦力,然后吃一碗白饭咸菜。他在城里那间月租四千多的公寓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省下来的钱又去了哪里?

我在内环上堵了半个小时才到家。上楼之前,我站在车旁边抽了第二根烟,看着小区里某扇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心里头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沉。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公司。八点整,我翻出周明远的入职档案,找到一个他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号码归属地是重庆某区,我拨过去,响了五声才接。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狗叫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

“您好,是周大福师傅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我是周明远的同事,他……他今天没来上班,我有点担心他,您知道他……”

“你是他领导吧?”那头忽然打断了我的话,老头的声音变得有些急,“明远他请了假的,他跟我说了!他请了五天!你是不是嫌他请假时间长了?他可从来不怎么请假的,这回真是没办法……”

“周师傅,您别急。”我赶紧说,“我不是来催他上班的,我就是……想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警觉的迟疑:“身体……挺好呀。你问这个干啥?”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滚滚的车流,嗓子眼发干。“没啥,就是同事间关心一下。您保重身体,让明远安心休假。”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办公室照得白晃晃的,桌面上的植物叶片上凝着一层细细的灰。我伸手擦了擦那片叶子,指腹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五天。周明远请了五天假。我不知道他这五天在工地上会替他爸搬多少袋水泥,铲多少车沙子,也不知道他爸那腰和膝盖还能撑多久。我只知道,昨天晚上我站在那个工地角落看着他们父子俩的时候,心里头那个被城市生活磨钝了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周明远那组下个月团建预算,批双倍。”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高楼,忽然想起老周头电话里那句急促的“他请了假的,他跟我说了”。那种护犊子的语气,就像他儿子还是个在学校请了病假怕老师打电话来查的小学生。六十三岁的人了,还在替他三十多岁的儿子挡事。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第3章 尘封的病例

第三天下午,我开着车又去了那个工地。

这次我没有停在路边,而是直接开到了门口。门卫大爷认出了我,探头冲我喊:“又来啦?老周父子在C区呢,那边在砌外墙。”我谢了他一声,把车停在工地外面一块空地上,走了进去。

C区比B区更偏,靠近山脚,几栋连排的楼体已经封了顶,正在做外立面。脚手架搭得密实,绿色的安全网整整齐齐挂着,比B区那片规矩多了。我绕到楼体背面,在角落里找到了周明远——他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握着一把砌刀,在往墙上抹水泥。动作比前天熟练了些,袖子还是卷着,露出来的胳膊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红印子,像被铁丝划的。

他爸不在。

我走到脚手架底下,仰头喊了一声:“周明远。”

他低头看见我,手里的砌刀顿住了。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但那个表情我看得清楚——意外、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他放下砌刀,从脚手架上一层一层爬下来,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总?”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怎么……”

“我说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你信吗?”我站在他对面,打量着他满身的灰浆和泥点子,“穿成这样,你跟我说你请假回老家了?老家就是工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糊满水泥的运动鞋,沉默了好几秒。工地的噪音在我们周围嗡嗡响着,塔吊嘎吱嘎吱地转,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什么。

“陈总,”他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没到眼底,“你别告诉我爸。”

“你爸人呢?”

“去买午饭了。”他朝工地外面看了一眼,“就那边街口有个卖盒饭的,他每天中午去买,怕我吃不惯工地食堂的。”

我看着他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衬衫和那截沾着灰浆的胳膊。“周明远,你月薪四万,你爸在这个工地上干苦力。你跟我说实话,怎么回事?”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上干涸的水泥块,指甲刮下来一片灰白色的粉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陈总,你跟我来。”

他带我绕过脚手架堆料区,走到工地最里面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其中一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板房里头逼仄,一张单人铁床,一个旧衣柜,一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只蛇皮袋,一只搪瓷脸盆搁在床底下。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堆东西——几个药瓶、一个血压计、一摞揉皱了的病历本。

周明远走过去,把那摞病历本拿起来翻了翻,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第一页上是某三甲医院的诊断报告,日期是一年半以前,患者姓名:周大福,诊断结果一栏打印着一行字:“腰椎间盘突出(重度),伴L4/L5椎体滑脱,建议手术治疗。”后面还附了一行手写备注:“患者因经济原因暂不接受手术,保守治疗观察。”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有另一份更近的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多了“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几个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写着“建议尽快手术,费用预估8—12万元”。

我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板房里很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他不知道自己病得这么重。”周明远靠着床沿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头交叉着,“他知道腰不好,知道膝盖疼,但他以为就是老了,都这样。我不让他干,他偏要干,他说不动弹浑身都僵,干活出出汗反倒松快。”

“手术费呢?”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是那天他穿着去公司的那套。底下摞着几件旧衣服,一件小孩子的棉袄,叠得方方正正的。他从衣服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现金。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捆的,有的新有的旧,厚厚地码了大半盒。

“这半年攒的。”他说,“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除了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拿回来攒着。这块是……”

他翻了一下,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张开药的单子,上面的日期是上周。“他上周去抓的中药,一付八十,一个疗程七付。他说腿没那么疼了,我摸着他膝盖还是肿的。”

我站在那张铁床边上,看着那个铁皮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捆一捆的,没有银行扎带,是用橡皮筋手工扎的,有的橡皮筋已经老化了,粘在纸币上留下了黑印子。

“他要是知道你有钱,肯定早就去做手术了。”我说。

周明远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衣柜里,转过身来看着我,苦笑了一下:“陈总,你不知道我爸那个人。他要是知道我有多少钱,这工地上一天他都不会多待,可他也不会拿我的钱去做手术。他会觉得他拖累了我,他会心里头过不去,比腰疼膝盖疼更让他难受。”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水泥的手。“他就是那种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我供出来,现在让他花我的钱,比杀了他还难。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只能这样——隔段时间回来替他干几天活,让他少累着一点,攒的钱慢慢攒,等攒够了,找个理由带他去医院。”

我站在板房门口,外面工地的噪音透过薄薄的铁皮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柱,照在桌面那些药瓶上,照出瓶身上模糊的反光。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

“三十四。”

“你爸呢?”

“六十三。”

我看着那道细长的光柱里悬浮的灰尘颗粒,它们慢慢地飘着,像时间本身在缓缓流动。我想起门卫大爷说的那句“他爸就以为他在城里坐办公室,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想起老头在电话里护犊子一样地替他请假的事,想起父子俩坐在砖堆上吃饭时老头往他碗里夹肉他却把肉拨回去的动作。

“周明远,”我说,“你请五天假不够。这周你回去上班,下周公司安排你做项目巡检,出差一周。行程你自己填,想填哪儿填哪儿。”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按住了。“陈总,这……”

“别多想。”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工地上灰大,你爸快回来了,别让他看见你在跟穿白衬衫的人说话。”

我走出活动板房的时候,九月的阳光白花花地兜头浇下来,晃得人眯眼。我抬手挡了一下光,沿着来路穿过堆料区、绕过脚手架、经过那台沉默的搅拌机。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陈总!”

我回头。周明远站在那截断墙旁边,一身灰浆,满脸尘土,顶着那顶裂了缝的安全帽。他冲我张了张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工地大门。门卫大爷在值班室窗口看见我,又笑了:“今天又来看?”

我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根。“大爷,我想问您个事。老周头的腰到底啥情况?”

大爷点了烟吸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跟你说实话吧,不行了。前两个月下雨天,他滑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工头说让他回家歇着,他不肯,说歇着就没工钱。他那个腰啊,直起来都费劲了,可他在人前硬撑着,谁劝都不听。也就他儿子回来的时候,他肯多歇会儿。”

我站在门卫室窗口前,捏着没点的烟,看着工地里那些在九月的日头下劳作的身影。灰尘在光柱里翻飞,塔吊慢悠悠地转着,绿网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响。

“大爷,”我说,“这事您别跟老周头说我来过。”

大爷吐了个烟圈,笑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工地里的景象——灰扑扑的水泥地、堆成小山的砖垛、绿色安全网上破开的窟窿。隔着那道门,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混着搅拌机的嗡鸣,听不清内容,但音调是热的。

九月重庆的太阳晒得车顶发烫。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的第一阵风是热的,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儿。我按下车窗,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吹了吹脸上的热气。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汇报:“陈总,下周项目巡检安排表我列出来了,你看一下需要调整不?”

我拿起手机回了条语音:“把周明远加进去。时间表不用排太满,留一周。”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工地门口那条颠簸的土路,拐上柏油路的时候颠了一下,我伸手扶住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看见那扇铁皮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前方是回城的路,盘山公路弯弯绕绕的,太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晒得左半边脸发烫。我伸手把遮阳板扳下来,啪嗒一声,一块小小的镜面映出我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又收住了。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我在路边停了车,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碗小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油渍麻花的,端上面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老板不是本地人吧?”

“重庆的。”我拿起筷子,“就是开远路开饿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低头吃面,辣得吸溜吸溜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吃完结账的时候,我看见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上面是胖娃娃抱鲤鱼,边上挂着一本旧挂历,翻到了八月那一页,日期上用圆珠笔圈了好几个圈,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在记什么。

我掏钱结账,多放了十块钱在桌上,也没让老板娘找,转身出了门。

坐回车里的时候,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和路边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明远的爸,那个叫周大福的老头,一辈子没出过这片山沟沟,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挣多少钱,也不知道自己那身骨头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就那么一天一天地在工地上扛着,老了,疼了,忍着,以为日子还能再熬一熬。

可日子不是用来熬的。

我发动了车子,油门踩下去,白色的SUV沿着山路往城里开去。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散了那碗小面留在舌尖的辣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我单手回了两个字:“回来。”

屏幕上那两个字映着车窗外的阳光,亮堂堂的,又暖又踏实。

第4章 老周的倔脾气

一周之后,周明远回来上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见他走过走廊,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些,但眼底的青色还在。他路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脸朝里看了一眼,我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他冲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谁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着。他手里端着杯公司食堂打的咖啡,没怎么喝,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珠子顺着往下淌。

“你爸那边,”我开门见山,“什么打算?”

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跟他提了一嘴,说有个朋友在三甲医院有熟人,做个腰部和膝盖的全面检查只要几百块,他答应了。就这个周末。”

“检查完了呢?”

他沉默了一下。“检查完了再说。先得让他知道自己的情况。”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一张名片,某三甲医院骨科主任的。那是前天我托一个老同学弄来的。他看了那张名片一眼,没拿,抬头看着我:“陈总,你这……”

“拿着。”我推了推,“我跟老同学打过招呼了,你带老爷子去的时候报我名。该做的检查一项别省,费用的事……先垫着,后面再说。”

周明远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动了动,又收回去。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陈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往椅背上一靠,“你也给我干了三年了,一个项目都没给我掉过链子。你这会儿跟我谈规矩了?”

他没接话,低头把那张名片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正反面,然后折好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抖。

“陈总,”他站起来,“周末我带他去。检查完了我跟您汇报。”

“汇报什么,”我摆摆手,“行了,出去干活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什么,最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微的嗡嗡声。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张名片留下的印痕,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周末我没去。我知道那种场合我不该出现。周明远要带他爸去医院,我要是去了,老头就算再迟钝也能觉出不对来——自己儿子一个坐办公室的,怎么会有个穿衬衫开好车的老板跟着去医院?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周明远就敲门进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眼底青黑更重了,嘴唇有些发白,像是整个周末没怎么睡。

“检查结果出来了。”他把一叠检查报告放在我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腰椎那边,大夫说必须手术。保守治疗撑不了多久了,再拖下去有瘫痪风险。膝盖也一样,退行性病变到了三期,保守治疗也顶不了太久。”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他的手指压在报告纸的边角上,指腹泛白。

“老爷子知道了?”我问。

“知道了一部分。”他苦笑了一下,“大夫跟我说的时候把我叫出去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出来跟他说,问题不大,但得做个小手术。他沉默了挺长时间,然后问我多少钱。我说医保能报大部分,自己掏不了多少。他不信,翻来覆去问,最后说你得跟我说实话,我抗得住。”

“你说了?”

“我说了大概数,去掉了那个万。”他低下头,用手指搓着眉骨,“我跟他说大几千。他说那还行,掏得起。我说那你做不做?他又沉默了,说让我想想。”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那叠检查报告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白纸黑字的诊断在光里格外刺眼。

“他怕花钱。”我说。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一辈子了,什么都怕花钱。给我攒学费的时候,自己顿顿咸菜配稀饭。我工作了以后,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拿去退了,说穿不着。后来我工资越挣越多,他反而越来越省,老说‘你还没成家呢,攒着点’。”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去看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明暗分明。“陈总,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我在重庆读了四年大学,他就在这个工地上干了四年。那时候他腰还好,还年轻,能扛。我毕业那年第一次拿工资,我租了间房子接他过来住,他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城里不习惯,住着憋屈。”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缓缓游走的影子。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周明远把自己心里头那些压了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倒,像开了闸的水,堵不住了。

“后来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在城里买了房。我还清了房贷那年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爸我现在不欠债了,你过来跟我住吧。他说好好好,有空去。然后他给我邮来两罐子自己腌的咸菜,包裹里夹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好好吃饭’。”

他说到这儿不往下说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远处打印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检查报告,封面被他的手汗洇出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那个铁皮盒子里,现在有多少了?”我问。

他抬起头,算了一下。“算上这两月攒的,七万出头。还差一些。我下个月奖金发了差不多能凑够。”

“差多少?”

“手术加住院加术后康复,大概十一二万。医保报一部分,自己掏大概八万左右。我盒子里有七万,再攒攒就够了。”他算了算,“最迟年底。”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被工地的日头晒黑了一些、眼角因为熬夜熬出了细纹的脸。三十四岁的年纪,在公司里是技术骨干,带着二十个人的团队,甲方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周工”。可他在他爸面前,还得演一个“每个月只挣几千块”的儿子。

“周明远,”我说,“你回去跟你爸说,手术安排在下周。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公司有员工家属大病帮扶基金,我帮你申请。”

他猛地抬起头:“陈总,我没听说过有这个基金……”

“今年刚设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基金。”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一只手抬起来遮住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拍他肩膀。我低头翻着那叠检查报告,假装在看那些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影像诊断。阳光从窗外移了一点角度,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在衬衫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眼圈红红的,但声音稳下来了:“陈总,这钱我一定会还。”

“谁让你还了?”我合上报告,“行了,出去吧,把你爸住院的事安排一下。下周我准你假,什么时候把老爷子安顿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三个字:“谢谢你。”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检查报告,封面上印着“重庆市某某医院”几个字,底下是患者姓名那一栏,打印着三个字:周大福。六十三岁。

我拿起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这周末我要去趟医院,有个同事的父亲做手术,我去看看。”

她很快回了一句:“哪个同事?严重不?”

“技术部老周,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我摁着语音键说,“他爸腰不行,要做手术。”

“那你去吧,家里有我呢。”她回了一句,又补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表情符号,忽然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焐热了一小块。窗外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铺了满桌的金黄,那些白纸黑字的报告在光里微微发烫。

我伸手把那份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助理的分机:“帮我查一下,市里最好的骨科康复医院,术后护理和康复治疗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份给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二十三楼的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嘉陵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江面上的船慢悠悠地走着,拉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浪。天蓝得干净,几朵云闲散地飘着,像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是周明远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行字:“我爸同意了。下周手术。”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按灭屏幕,把手揣进裤兜里。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九月的重庆难得有这样通透的好天气。

第5章 手术室门口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

我提前一天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那边说“你放心吧,科室主任亲自主刀,床位也留好了”。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车去了趟商场,买了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搁在后备箱里。想了想又折回去,在药店买了两盒膏药,老周头膝盖疼的时候能贴一贴。

周三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医院。

住院部的大楼新崭崭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上白晃晃的天光。我在门口的导诊台问了骨科在几楼,坐电梯上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过,推车轮子滚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找到病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周明远坐在床边的一张塑料方凳上,他爸半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那身宽大的蓝白条纹套在他瘦小的身板上,像挂在一副衣架上。老头脸色不大好,有些发黄,但精神头还算可以,正歪着头跟儿子说话。

“……你公司那边真不扣工资?你可别为了我请假把工作搞丢了。”

“不扣,”周明远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稳当的,“我跟我们领导说过了,他准了我的假。”

“你这领导倒不错。”老头嘀咕了一句,又顿了顿,“那个钱……你说大几千,到底是大几千?我怎么寻思着这医院看着就不便宜……”

“爸,”周明远打断他,“钱的事您别操心了。医保报完剩不了多少,我攒了的。您躺好,一会儿护士来推您进手术室。”

“我自己能走,推什么推。”老头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没动,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绿绿的,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等到护士推着手术床过来的时候,我才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假装是刚好走到这儿。周明远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爸已经先出声了:“这位是……”

“爸,这是我们公司陈总。”周明远站起来,侧身介绍了一下。

我走过去,冲老头笑了笑:“周叔,明远跟我说您今天做手术,我来看看。您放宽心,这医院的大夫我认识,手艺好着呢。”

老头明显被我这身行头和客气劲儿搞得有些局促,他往床头缩了缩,又想起来跟我打招呼,被我按住了。“陈总……您太客气了,这大老远的……”他偏头瞪了周明远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你怎么把领导招来了?

周明远没接他爸那目光,低头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护士过来推床了,老头躺上去的时候动作有些吃力,周明远弯着腰扶他,手托在他后背和腰之间,稳稳的。老头被推进手术室走廊的时候扭着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周明远冲他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他爸搭在床沿上的手指。铁门合上,那截瘦削的手指消失在门缝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周明远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严了的铁门,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裤缝。日光灯白晃晃的,把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下的青黑,嘴角因为用力抿着而泛白的小纹路。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着等吧,手术得好几个小时。”

他慢慢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走廊上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的缝隙时发出“咯噔”一声,他的肩膀跟着微微跳了一下。

“陈总,”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谢谢你来。”

“别谢来谢去的了。”我把带来的那兜水果放在椅子旁边,“待会儿老爷子出来了,跟他说这是公司发的慰问品。”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牵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然后他重新看向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门顶上的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在白色的底板上红得醒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天光大亮,九月的太阳升起来,把玻璃窗照得明晃晃一片。隔壁等候区有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的语句还是飘过来:“……妈会没事的……你别着急……”

周明远始终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挺着背,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很久都不眨一下眼。我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手机,又放回口袋。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话,但那种沉默不难捱。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医生摘了口罩,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和气,冲周明远点了下头:“你是周大福家属吧?手术很顺利,椎间盘部分切除减压,膝关节也做了微创清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在复苏室观察一会儿就推回病房了。”

周明远的身子明显松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大夫,谢谢您。”

医生摆了摆手:“术后康复也很重要,回头我让护士给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他目光扫过我,认出了我,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跟我说:“老周这人,身体素质还算好,但年纪摆在那儿,恢复期要长一些。术后至少得休养两三个月,不能干体力活。”

“知道了,”我握了握他的手,“麻烦你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我走回等候区,周明远还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他的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走吧,去病房等。”我说。

病房里空荡荡的,那张上午还躺着老周头的床被护士重新铺了白色的床单,折角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半张床面,那些刚换上的床单在光里白得晃眼。周明远在床边坐下,弯腰把床头柜上那兜水果挪了个位置,又把他爸那双旧拖鞋摆正了,鞋尖朝向床沿。

我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楼下的花园,几棵银杏树已经微微泛了黄,叶子边沿镶了一圈金边。医院的花园里有人穿着病号服在慢慢走路,胳膊上挂着输液管,步子很轻很慢。

过了大概半个多钟头,护士推着床回来了。老头半睡半醒的,脸色比进手术室的时候更白了些,眼皮耷拉着,但听见动静还是努力睁开了眼,在人群里找到了他儿子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周明远弯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爸嘴边。

“爸,手术做完了,顺利着呢。”他直起腰来,声音轻轻的,“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老周头被挪回病床上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儿子的衣角,那截手指枯瘦枯瘦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工地上的泥灰印子,怎么洗也洗不净了。周明远由着他攥着,把被子给他掖好,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我在病房里待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走之前我拍了拍周明远的肩:“有什么需要打我电话。这段时间公司那边你不用操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就那么看着我,眼底那些疲惫和感激混在一起,化成了一小片水光。我冲他摆摆手,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上的日光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早上那位主刀医生,他正好换下手术服出来,看见我又站住了。

“你那个员工,”他说,“他爸这手术拖了至少有两年了。片子上一看就是老毛病,本来去年就该做的,硬扛到现在。再晚半年,腰椎那边真要出大事。”

我点了点头。

“你告诉他,术后康复一定不能马虎。老人家性子倔,觉得不疼了就能下地干活,那不行。”医生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一角在拐角处一闪。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不锈钢壁面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皱着眉,嘴角抿着,那副表情我自己看了都有些陌生。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花园里那几棵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一只灰喜鹊从枝头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到了另一棵树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陈总,他醒了。第一句话问花了多少钱。”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在台阶上笑了出来。这个老周头啊,打了麻药刚醒,脑子还没完全清楚,先惦记的是钱。

我回了一条:“你跟他说,单位福利,不花钱。”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穿过花园里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头顶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脚边。我弯腰捡了一片,叶脉清晰,边沿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捏着那片叶子走出了医院大门。

第6章 病床上的坦白

术后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这次我没提前打招呼,就自己开车过去了。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父子俩说话的声音。

“……你别骗我,我问过护士了,这病房一天多少钱我都看见了。”老头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还在,“明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跟你领导借钱了?”

“没借。”周明远的声音,“真是公司福利。我们公司有员工家属大病互助,领导帮申请的。”

“什么互助能报这么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我站在门外没动,透过门缝看见周明远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他爸半靠着枕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头拧着,正盯着他儿子看。

“明远,”老头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砂纸磨着石头,“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挣多少钱?”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低垂的侧脸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轻轻颤了一下。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一个月挣四万。”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那个数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过了好几秒才触底。老周头靠着的枕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然后又眯起来,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四……四万?”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跟我说你一个月挣几千?”

“我怕您舍不得花。”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爸,“我怕您知道我有钱了,就不肯让我给您花钱了。爸,我在城里买了房,贷款还清了。我每个月工资除了开销,剩下的都攒着。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钱,我攒了大半年了,就是给您做手术用的。”

老头怔怔地看着他儿子,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嘴唇在抖,下唇上的纹路一条条绷紧了又松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然后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

“你个兔崽子……”他的声音闷在枕头上,带着浓重的鼻音,“跟爸还藏着掖着……”

周明远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轻轻搭在他爸的肩膀上。老头没有回头,但他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拍了两下,又捏住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那你房子多大?住得舒不舒服?”老头还偏着头看窗外,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有对象了吗?你都快三十五了……”

“爸,”周明远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我就问问……”老头嘟囔了一句,终于转过脸来,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通通的,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松松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兔崽子,还学会骗你爹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叩了叩门框,推门进去了。

周明远看见我,站起来:“陈总。”他爸也挣了一下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周叔,您躺着别动。”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鸡汤,我媳妇炖的,说术后喝点汤补补身子。”老周头看着那个保温桶,又看看我,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更重了:“陈总,您这太客气了……又是来看又是送汤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拉过方凳坐下,“明远是我公司骨干,您是他的家属,公司关心一下是应该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朝周明远看了一眼,他会意地接过了话头:“爸,陈总说鸡汤是公司家属慰问的一部分,您安心喝。”

老头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们俩,最后还是屈服在鸡汤的香气里了。周明远打开保温桶盖,黄澄澄的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拿了小碗和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他爸喝,老周头虽然嘴上说“我自己能喝”,但也没躲,就着儿子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那一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挨在一起的人影投在白色的被面上,一个宽一些,一个窄一些,重叠在一起。床头柜上那盆绿萝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叶尖上挂着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水珠。

那碗汤喝完,老周头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话也多了。他絮絮叨叨地问周明远房子多大、装修啥样、平时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问着问着又拐到对象上头去了。周明远一边应着一边把碗收走,脸上是那种被念叨烦了又不忍心打断的复杂表情。

我在旁边坐了半个钟头,看他们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来护士来量血压,我便站起来告辞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头喊了我一声:“陈总。”我回头,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郑重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表达的东西。“谢谢你。明远跟着你,我放心。”

我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的阳光比来时更盛了些,午后的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轮椅的、拿挂号单的、举着输液架慢慢走的,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忙忙碌碌。我穿过人群走到电梯口,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的微信:“陈总,他刚才喝了汤之后跟我说,手术做完了感觉腰上松快了一些。”

我回了一个“好”字,按灭了屏幕。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下降。电梯壁上映着我自己的脸,嘴角微微翘着,连带眼角那道细纹也跟着弯了起来。

车窗外的重庆城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嘉陵江的水面上泛着一层碎金似的波光。我开着车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过一个路边摊的时候停下了,买了碗冰粉,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冰粉滑溜溜的,红糖水甜滋滋的,里头搁了花生碎和山楂粒,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九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我看着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忽然想,周明远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钱,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他不用再每个月偷偷摸摸地往家带现金,不用再穿着磨毛边的衬衫假装自己只挣几千块,不用再蹲在工地上搬水泥袋替他爸扛活。

他爸也终于知道了他儿子挣多少钱了。虽然老头嘴上骂着“兔崽子”,但心里头那股子骄傲和踏实,大概比什么药都管用。

我把最后一口冰粉吃完,纸碗丢进垃圾桶里,擦了擦手,开车回了公司。

第7章 康复期的酸与暖

老周头在医院住了八天。

出院那天是周五,我又去了。周明远办完了手续,把他爸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帆布包,扶着老头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老周头穿着周明远给他买的一套新秋衣秋裤,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精神了不少,走路虽然慢,但腰板比进手术室前直了一些。

走到门口台阶上的时候,老头停下来,仰头看着天。十月的重庆难得有这么澄澈的天,蓝盈盈的,几朵白云挂在树梢上,跟洗过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长而缓,像是要把这八天病房里闷的浊气全换掉。

“这天儿真好啊。”他说。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扶着胳膊,笑着没接话。阳光把他爸灰白的头发照得有些透明,那些细碎的发丝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绒。

我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周明远把老头扶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我开车送他们回工地那边的租屋。路上老周头的话比在医院时多了不少,一会儿问路边的银杏叶子咋黄得这么快,一会儿说这城里车太多开得人头晕。周明远偏着头跟他说着话,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柔一些,像在哄孩子。

到了地方,我帮着把东西拎上三楼。租屋还是那间活动板房隔壁的旧民房,一室一厅,逼仄但是干净。床头柜上那些药瓶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窗台上多了一束不知道谁放的干花,看着像野菊花,已经枯萎了,但褐色的花瓣还卷着,保持着开时的形状。

周明远扶他爸在床上躺下,又去厨房烧了壶水。老周头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冲着厨房方向喊:“明远,你那铁皮盒子呢?拿来我看看。”

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看它干啥?”

“我看看你到底攒了多少钱。”老头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还不能看看了?”

周明远无奈地擦了擦手,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搁在床边。老周头打开盖子,看着里面一捆一捆的现金,手指头摸上去,翻了一下那些橡皮筋扎着的百元钞。他一张一张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从里面抽出两捆,塞进自己枕头底下。

“爸,您这是干啥?”

“没收。”老头头也不抬地把剩下的盖子盖好,推回给儿子,“这两万我替你收着,以后娶媳妇用。剩下的你拿回去,该存存该花花。”

周明远捧着那个铁皮盒子,站在床边愣住了。老头背对着他,在枕头底下那两捆钱上按了按,动作细心又庄重,像是在安置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爸,那是给您做手术攒的钱,手术费我……”周明远想说什么,被他爸挥了挥手打断了。

“手术费你不是说单位给报了?那这钱就是多出来的。多出来的就得存着,不能瞎花。”老头偏过脸来,冲他儿子挤了一下眼睛,“爸现在腰好多了,膝盖也不那么疼了。过俩月我就能下地干活了,到时候挣了钱给你攒着娶媳妇。”

“爸!您不能再下工地了——”

“知道知道,我歇着,我歇着还不行吗?”老头躺回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我就是说说,你急什么。”

周明远站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铁皮盒子,低头看着他爸那张闭着眼却微微翘着嘴角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老头花白的眉毛照得亮晶晶的,他假装睡着了,睫毛却还在微微颤动。

我在客厅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转身去了厨房。

水烧开了,我拿周明远的搪瓷缸子泡了杯茶,端着走出来。周明远已经把铁皮盒子放回衣柜里了,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爸的睡脸出神。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接过茶杯,低声说了句“谢谢”。我摆摆手,示意他别吵醒老头。

那天下午我在那间小租屋里待了一个多钟头,跟周明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睡觉的老头。他跟我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爸在工地上干活的那些年,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他做好早饭,然后再出门。晚上回来的时候满身灰浆,坐在门槛上搓手上的水泥印子,搓得手指头通红。

“有一回下大雨,工地停工,他难得歇了一天。那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厚厚的,煮出来都破了,汤里全是韭菜渣。”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淡的笑,“可我吃了三碗。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一个都没动。我说爸你怎么不吃?他说他不饿,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哪儿也没去,家里也没买菜,那顿饺子就是给他一个人的。”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阳光把屋子里照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安静地飘着。床上老周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呼吸均匀又绵长。

我喝完那杯茶就告辞了。下楼的时候周明远送我到门口,站在楼道里没有跟我下去。他穿着件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了,两只手揣在兜里,背靠着墙。

“陈总,”他说,“下周一我回去上班。”

“不急。”我说,“老爷子这边……”

“我请了护工,白天来照顾。晚上我自己看着。他恢复得不错,大夫说下周就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他顿了顿,“我不能再老请假了,后面还有好几个项目等着。”

我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行。那下周见。”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楼上喊了一声:“陈总。”我仰头,他站在三楼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冲我摆了摆手,没说话。我也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十月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晒干了的草木香气。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三楼的窗户,窗台上摆着那束干枯的野菊花,褐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

我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车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我放下手刹,车子缓缓驶出那条窄窄的巷子,拐上大路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涌进来,铺了满车厢的金色。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的。“晚上回来吃饭不?我今天买了条鱼,活的。”

“回。七点到家。”

“那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窗外一眼,十月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透亮,那些半黄半绿的颜色在风里打着旋,一片两片地落在车顶上,又顺着风飘走了。

一周后周明远回来上班了。那天早上我八点到公司,路过技术部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穿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他看见我,站起来点了下头:“陈总,早。”

“早。你爸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能下地走十分钟了,还在电话里跟我抱怨护工不让他多走。”他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无奈和安心的表情,“我让他听大夫的,他还跟我急。”

周围几个同事听见了,有人探头问:“周工,你爸做手术啦?你之前请假就是回家照顾他吧?好了没?”

“好了。”周明远笑了一下,“快了快了。”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看着他桌面上的东西——电脑显示器、一个搪瓷杯、一盆小多肉,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我多看了一眼那个药瓶,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拿起来说:“我自己的,胃药。前阵子饮食不规律,有点胃疼,现在好了。”

他把药瓶塞进抽屉里,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我没多问,说了句“该休息就休息”就走了。

回到办公室坐下,我看着窗外二十三楼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最后我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小赵,你进来一下。”

助理推门进来:“陈总?”

“技术部周明远,这季度绩效你给他评个A+。另外,下个月公司健康体检,给技术部全员安排一个专项检查,具体你去找体检中心商量。”

“好的。”

助理出去了,门咔嗒一声关上。我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江面上一条慢悠悠的货船,白色的船尾浪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桌面上那个被茶杯压了很久的请假条,我已经拿出来了,夹在一本文件夹里。我低头看着白纸上“周明远”那三个有点潦草的签名,纸面上那处皱褶还在,指尖摸上去,粗糙的触感像砂纸。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第8章 一碗面的真相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趟工地那边。

老周头已经不在工地了,搬到镇上一间带院子的小平房里住。周明远说给他租的,一个月六百块钱,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有一小片菜地。老周头闲不住,在菜地里种了几排小葱和青菜,我去的那天他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动作比一个月前灵活多了,只是蹲一会儿还得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周叔。”我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头抬头看见是我,咧开嘴笑了:“陈总!你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迎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我往屋里让。

屋里比上次宽敞了些,添了张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机,靠墙的桌上摆着他那些药瓶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明远今儿加班,说晚点回来。”老周头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那种十几块钱一大包的散装绿茶,但泡得浓,香喷喷的。“陈总,你来得正好,我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尝尝。”

我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烫得直吸气。老周头笑了,进厨房忙活去了。厨房里传来剁菜板和锅碗瓢盆的声音,锅里的水哗哗滚着,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韭菜特有的辛香味。

“周叔,您别忙了,我坐会儿就走。”

“走啥走,吃了再走!”老周头在厨房里头喊,声音中气足了不少,“明远说你上回帮他不少,我没啥好东西谢你,就一顿饺子!你别嫌弃!”

我笑了,没再推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茶几上那盘还没剥的蒜头,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我靠在旧沙发里,听着厨房里忙碌的声响和外面偶尔的鸡鸣狗叫,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偏、虽然旧,但叫人心里头踏实。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码了满满两大盘。虽然大部分都煮破了口,韭菜鸡蛋的馅料从破口处露出来,染得汤面上一片嫩黄翠绿。可看着就是香。

老周头也端了一碗坐下,自己碗里只盛了五六个,把大的一盘推到我面前。“陈总,你多吃。明远说他下回来给我带瓶老陈醋,上回吃饺子没醋,差点啥。”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厚实,馅料咸淡正好,韭菜剁得细细的,拌了炒鸡蛋的碎末,一口下去满嘴香。“周叔,您这手艺真好。”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松动的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瞎包的,没啥好手艺。明远小时候爱吃这个,那会儿穷,韭菜便宜,鸡蛋也是自家攒的,我隔三差五给他包一顿。他每回都能吃一大碗,吃完舔着碗底跟我说‘爸我还想吃’。”

他说着低下头去,拿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那几只破皮的饺子,声音低了些:“那会儿是真穷。他上高中的时候,学校要交钱买资料,我掏空了兜也差二十块。后来偷偷去工地加了两天班,把手磨破了才凑齐。他拿了钱,站在门口不走,看了我手半天,眼眶红红的。我说你赶紧去学校,别磨蹭。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了好一阵。”

我没有接话。老周头也没看我,就低着头慢慢吃饺子。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窗外的阳光把院子里的菜地照得绿油油的,几根小葱在风里轻轻晃着。

“陈总,”老头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我,“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明远这孩子,从小懂事,从来不跟我提要求。我供他上学那些年,他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吃的最好的就是韭菜鸡蛋饺子。后来他上大学、毕业、工作,一步步靠自己走到今天。我这个当爸的没给他帮上啥忙,他倒反过来照顾我。”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盘破了皮的饺子。“可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花他的钱。一个大小伙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挣的是多,可花销也大。我老怕他因为我耽误了自己。他要是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以后成家咋办?”

“周叔,”我说,“您想多了。明远现在是技术总监,他手里管着二十多号人,甲方见了他都得客气三分。您养出来这么个儿子,您该替他高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咕咚一声咽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高兴。咋不高兴呢。”他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上回跟我说他一个月挣四万的时候,我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我就在想,这小子,出息了。”

我夹起一个破了口的饺子放进嘴里,韭菜的香味和鸡蛋的鲜润在舌尖上化开。面皮有些厚,但嚼着嚼着,那股朴实的麦香就慢慢渗出来了。我忽然想起老周头说的,周明远小时候最爱吃他爸包的韭菜鸡蛋饺子。那时候他爸蹲在工地上扛水泥,挣一天的钱回来给他包一顿饺子,看着儿子舔碗底的时候,心里头大概是又酸又甜的。

就像现在这样,酸酸的,甜甜的,一碗破了皮却香得叫人想哭的饺子。

那天下午我吃了满满一盘,撑得靠在沙发上打嗝。老周头看我这副样子笑得眉眼都挤到了一块儿,又端了碟腌萝卜出来让我解腻。萝卜条切成细丝,用盐和辣椒面拌了,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我走的时候老周头把我送到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刚拔的小葱和青菜,非要我带上。“自家种的,没打药,比菜市场的好吃。”他边说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我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

我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工装背心,背微微有些驼,但腰板比术前直了不少。十月的斜阳照在他脸上,皱纹一条条的,被光填满了,看着暖融融的。

“周叔,您回去吧,风大。”

“哎。陈总慢走。”他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慢慢转身进了院子,那扇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坐进车里,把那袋子小葱青菜放在副驾驶座上。绿莹莹的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那条窄巷。后视镜里,那扇铁皮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被路边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遮住了。

回城的路上我放了一首老歌,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老调子,旋律简单又熟悉。我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不着边际,自己笑了一下。窗外的风景从乡间田野慢慢变成城郊的厂房,再变成密密匝匝的居民楼,车流渐渐密集起来,晚高峰快到了。

我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等红灯的间隙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上那袋菜,叶子还是嫩生生的,带着一股清浅的泥土气。九月底的重庆,桂花香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车窗里。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往前滑去。前方的路笔直又开阔,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把整个城市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想,等过一阵子老周头身体再好些,我也带我爸去吃顿饭。他念叨了好久的酸菜鱼,这个冬天怎么也得安排上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等红灯的间隙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明远发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他爸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那两大盘饺子,正在低头吃,侧脸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他说今天有个朋友来家里吃了饭,高兴。”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前面的路在夕阳里铺展开来,两边的银杏树金黄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满树的金箔在翻动。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长一些,也要暖一些。

第9章 年会上的敬酒

那年的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底。

重庆的冬天湿冷湿冷的,但年会那天的酒店里暖气开得足,水晶灯明晃晃的,把一屋子的人照得脸上都泛着红光。摆了四十桌,从一楼大厅延伸到宴会厅的角角落落,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我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跟几个部门负责人碰了一圈,余光扫到技术部那桌。周明远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的,头发理得短而齐整,整个人看着精神干练。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同事说话,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松弛自然,跟前几个月那种紧绷着的感觉判若两人。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互相敬酒串桌了。周明远端着杯子从技术部那桌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举了举杯。“陈总,这杯敬你。”他今天喝的应该是白酒,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他喝了一口,脸颊微微泛着红。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你爸最近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把酒杯放下,声音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有些发飘,“上礼拜去复查,大夫说恢复得很好,腰和膝盖都稳定了。他现在每天在院子里溜达,还在门口那片菜地里种了萝卜,说要腌酸菜过年。”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昨儿还给我打电话,说腊月二十就腌上,让我回去拿。”

周围有人听见了,凑过来问:“周工,你爸身体好啦?那挺好挺好。”周明远笑着应了声,又被拉去别桌敬酒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在五光十色的灯影里一闪一闪的。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忽然点了周明远的名字:“技术部周明远,今年全年项目交付零延误,客户满意度全公司第一,请大家为他鼓个掌。”

掌声哗啦啦地响起来,周明远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个躬,动作有些生硬,耳朵根红红的。他拿着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声音不太大,但尾音稳当,没有之前那种疲惫的虚浮。

他放下话筒走回座位的路上,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脸来,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他说什么。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走回座位去了。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酒店门口冷风嗖嗖的,十二月底的重庆湿冷刺骨,我裹紧大衣往外走,在台阶上碰见了周明远。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兜打包好的菜,鼻子被冷风吹得通红,正低头看手机。

“等车?”

他抬头看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嗯,打了车。陈总您呢?要不要捎您一段?”

“我开车了。”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裹着大衣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一团。“你爸那酸菜腌了没?”

“今天打电话说已经买好缸了。”周明远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把他半张脸遮了一下,“他说过年要包酸菜猪肉馅的饺子,问我能不能回去吃。”

“那肯定能啊。”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路灯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照得有些清楚。“陈总,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嗯?”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去年年底,我妈刚走的时候,我爸整个人垮了。那阵子我工作也忙,回不了几天,他一个人在老家,不让我知道。后来我发现了,才知道他腰疼得睡不着觉,一个人半夜在工地的板房里坐着,也不吭声。我那时候就想,我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他疼成那样我都没办法让他去医院。”

他的声音在冷风里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所以这大半年,我特别怕他再倒下。每次回来看见他还在工地上,我一边放心一边又揪心。放心的是他还能动,揪心的是他硬撑。后来……后来幸好你来了。”

他转过脸看着前方,出租车的车灯从远处照过来,越来越近。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我爸跟我说,你上回去家里吃了饺子。他说他高兴了好几天。”

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他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下手:“陈总,明年见。”

“明年见。”我冲他摆了摆手。

出租车汇入深夜的车流里,红色的尾灯渐渐远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年会抽奖发的小礼品,一个钥匙扣,金属的,冰凉的。我攥着它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耳朵生疼,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的时候暖气还没上来,我先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发来的:“年会结束了没?给你留了宵夜。”

“结束了,在回去的路上。”我摁着语音键回了一句,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嘉陵江的水在黑夜里泛着流动的光斑。我跟着导航慢慢开着,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周明远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老周头坐在院子里,面前一口新买的酸菜缸子,缸沿上放着一把新鲜的白菜,老头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满脸褶子。照片配文就四个字:“过年回家。”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到支架上,继续往前开。前方的路在车灯下亮堂堂的,两边的行道树在夜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条。我伸出手去调了一下空调,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慢慢把车里的寒气化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老婆穿着睡衣来开门,厨房里热着一碗酒酿圆子,圆子在米白色的汤里浮浮沉沉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桂花。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她坐在对面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那个同事周明远的爸手术做完了?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今天他跟我说他爸腌了酸菜,过年让他回去吃饺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挺好。过年你也回趟咱爸妈那边吧,我妈上周还念叨你来着。”

“行。”我把最后一口酒酿喝完,放下碗,“你安排就行。”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刷手机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和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十二月底的夜风把窗玻璃吹得微微震动,屋子里却暖融融的。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沉,梦见了老周头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蓝的天,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树下摆着那口新酸菜缸子,白瓷缸沿上搁着一把水灵灵的大白菜。老周头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回头冲我笑,说“陈总过年来吃饺子”。我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然后阳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满院子金灿灿的。

早上醒来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微信,是周明远发的:“陈总,忘了跟你说了,我爸说让您过年有空去家里吃饺子。他说了,韭菜鸡蛋馅的,管够。”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窗外十二月底的晨光白蒙蒙的,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了床。厨房里我老婆已经在热牛奶了,香气从门缝钻进来,混着窗外清晨微凉的空气,踏踏实实的,像日子本身的味道。

第10章 除夕的饺子

除夕那天,我去了老周头家。

其实按计划我该回自己爸妈那边吃年夜饭的,但我跟家里说好了,中午去同事家吃顿饺子,晚上再赶回去。我老婆在电话里笑:“你对你这个同事可真上心。”我说:“你不懂,那老爷子包的韭菜鸡蛋饺子好吃。”她哼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开车去的路上发现沿途的树都挂上了红灯笼,镇上的年味比城里浓得多。有人家在门口贴了对联,大红色的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格外醒目。一路上鞭炮声零星地响着,远远近近的,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到老周头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院子门口贴了一副手写的春联,红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边角,墨迹有些洇开了,但字写得工整扎实——“父慈子孝家兴旺,人勤春早岁平安”。横批是“幸福人家”。我看了一眼那笔迹,大概猜到了是谁写的。

推开院门进去,一股子酸菜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浓郁得直往人鼻子里钻。老周头围着条旧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漏勺,看见我就笑了:“陈总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热气腾腾的,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猪肉,旁边案板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饺子,白胖胖的一大片,码得整整齐齐。周明远正在桌边包饺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着面粉,抬头冲我笑:“陈总,来了。”

“来了。”我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过去看了看案板上的饺子——除了韭菜鸡蛋馅的,还有一箅子是酸菜猪肉馅的,个个捏得结结实实,边沿的褶子匀称漂亮。“这是谁包的?手艺不错。”

周明远指了指他爸:“我爸包的。我包的那些都煮了,这些是留着待会儿现煮的。”老周头在灶台那边听见了,笑得响了一声:“明远包的都破了口,煮一锅汤全是馅,那能拿出来招待人吗?”

周明远耳朵根红了一下,低头继续擀皮没吭声。我笑了,在桌边坐下来,也挽起袖子拿了一张皮开始包。我包饺子手艺一般,捏的褶子歪歪扭扭的,老周头探头看了一眼,没说啥,但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忍笑。

“陈总你这包法……倒是挺有特色。”他说。

“能吃不就行了。”我把包好的饺子放到箅子上,跟周明远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丑饺子放在一起,倒也般配。老周头看着案板上那一堆形态各异的饺子,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了山。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着。桌上摆了一大盆酸菜炖猪肉、一盘红烧鱼、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两大盘刚出锅的饺子。老周头烫了一壶散装白酒,给我和周明远各倒了半杯,自己杯子里也倒了浅浅一层底,端起来冲我们晃了晃:“来,过年了,碰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咣的一声响,酒液微微荡了一下。白酒入口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来,散到四肢百骸。老周头喝完咂了咂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饺子的味道跟上次一样好。韭菜鸡蛋馅的鲜香,酸菜猪肉馅的酸爽,蘸着老陈醋和蒜泥,一口下去满嘴的香。我吃了满满一碗,又添了半碗。老周头看着我吃,自己反倒没动几筷子,就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两个年轻人狼吞虎咽。

“陈总,来,吃这块肉。”老周头从酸菜盆里捞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颤巍巍的,搁在我碗里,“这酸菜自己腌的,肉也是镇上杀了年猪买的,新鲜的。”

“周叔,您别光顾着我,您也吃。”

“我吃不了多少了。”他摆摆手,端着酒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阳光白亮亮的,晒在菜地那排小葱上,绿茵茵一片,映着灰墙根下一串刚挂上去的红灯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今年这年,过得有滋味。”

周明远夹饺子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一个低头吃饺子,一个端着酒杯看窗外,屋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酸菜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电视里放着不知哪年的春晚重播,笑声一阵接一阵的。

窗外的阳光把案板上那些没煮的饺子照得白胖胖的,一箅子一箅子码得整整齐齐。屋顶上有一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蓝灰色的天空里散成一团淡淡的白色。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像隔着一层柔软的棉布。

我低头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韭菜鸡蛋的馅料在嘴里化开,鲜香的汁水顺着舌尖滑下去。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年该有的样子——不是多隆重,也不是多热闹,就是一屋子热气、一家人围坐着、几盘破了口也不妨事的饺子,还有窗外亮堂堂的冬日阳光。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老周头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半盆酸菜、一罐子辣酱、一兜刚拔的蒜苗。他跟在我后面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副手写的春联底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精神头看着好极了,腰板直挺挺的,比几个月前我第一回在工地看见他那会儿宽展了不少。

“陈总,”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回你帮那么大的忙,我也没啥好东西谢你。明年开春我打算再腌一缸酸菜,到时候让明远给你送些去。”

“行,”我站在院门口,冲他笑了笑,“那我等着。”

周明远送我走到巷口。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灰扑扑的路面上。他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薄雾。

“陈总,”他忽然开口,“明年我想把我爸接到城里住一段时间。租个一楼带院的房子,让他住得舒服些。他现在身体好多了,我想让他看看我住的地方,看看我上班的地方。”

“行。到时候我让行政部帮你留意房子。”我说。

他没有说谢谢。就那么看着我,站在巷口的大槐树底下,脸上的表情很平和,眼底那种几个月前还很明显的疲惫和焦虑已经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定的东西。

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底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双手揣在兜里,正目送着我。

我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窗外的阳光白亮亮的,把路面上残留的鞭炮碎屑照得红彤彤一片。我放下手刹,车子缓缓驶出那条巷子,汇入了除夕下午安静而温暖的阳光里。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发来的语音:“你啥时候回来?爸妈到了,正念叨你呢。”

我摁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在路上了。告诉他们,给我留点酸菜鱼。”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前方是回城的路,路边的红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清透的蓝,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层薄薄的雾霭,在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那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田野上,有人正在地里放鞭炮,烟花的碎屑在风里飘起来,红红绿绿地落在路边的枯草上。几只喜鹊从枝头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车顶,朝着远处的村庄去了。

除夕的阳光把整条路都照得暖洋洋的。我松开油门,让车子顺着下坡的路慢慢滑行,风吹进半开的车窗里,带着田野里泥土和干草的清冽气息,还有远处谁家飘来的炖肉的浓香。

前方的路在阳光里延伸着,弯弯曲曲的,但尽头是亮堂堂的。

创作声明

本故事根据真实生活素材改编创作,人物、情节存在艺术加工,旨在反映现实职场与家庭关系中的情感故事。内容积极正向,无不良导向,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人物行为遵循基本道德伦理,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故事中所涉医疗、手术、康复等信息均为情节服务,不构成任何医学建议,如有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职场情节不代表任何公司实际制度,请理性看待。

作者 | 栗子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月薪四万”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艰难?周明远穿着磨毛边的衬衫,吃着只有咸菜的盒饭,蹲在工地上替父亲扛水泥袋。他不是没有钱,而是把钱都攒给了那个舍不得花他钱的父亲。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父子——一个拼命给,一个拼命省,中间隔着的是说不出口的爱。

可这故事里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个偷偷跟过去的老板。他看见了真相,也选择了温柔。有时候,一个人生命里最大的转机,可能就来自另一个人的“多管闲事”。生活不易,但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递过来一把伞。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偷偷扛着”的人? 你又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看哭了,或者看暖了,点个赞,转发给那个你惦记的人。

愿你身边有懂你的人,也愿你成为那个温柔的人。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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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搞家族式腐败,家里保姆买房他都找商人掏钱!湖北省委原书记蒋超良受贿7.46亿余元,一审被判死缓!被查后忏悔:愧对党中央、湖北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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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9 00:39:04
中国主动基金年化超额收益约3%,基民实际到手却只有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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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力游侠
2026-08-28 00:2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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