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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人眼睛疼。
陈放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嘴角的肌肉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往上扯了一下。客厅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道,正好劈在他脸上,把那只扯了一半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消息来自备注“老婆”的联系人,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今晚闺蜜替我办生日宴,我住她家,明天回去。”
他看了十秒,只打了八个字:“你的生日礼物我发家族群了,抽空看看!”
发送。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背往后一靠。沙发垫子发出一声闷响。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老婆”。
他没接,让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嗡嗡地震到自动挂断。隔了三秒,又震。又挂断。第三次,电话没进来,消息来了。
“你发什么了?!”三个问号跟着一个感叹号,标点恨不得戳穿屏幕。
陈放没回。
第四条消息:“陈放你是不是疯了?!撤回!!”
他端起茶几上凉透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没抖。
第五条消息,直接是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只看见转文字弹出的预览行:“我跟你说了多少遍——”
后面的话被系统截断了。
陈放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喘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觉是没法睡了。
但他也知道,该炸的,早就该炸了。
早上七点四十分,陈放一进办公室,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是赵诚。这人在公司干了六年,比他早两年进来的,现在还是普通组员,偏偏最爱在各种场合跟人勾肩搭背摆老资格。拍陈放那一下用了力,拍得他脖子往前一栽。
“哟,放哥今天气色不错啊。”赵诚咧嘴,牙缝里嵌着早饭的菜叶,“昨晚挺早睡的吧?不像某些人,半夜还在给老婆站岗。”
旁边几个早到的同事电脑还没开,耳朵全立起来了。
陈放把包放下,拉椅子坐下去,没接话。
赵诚靠在他桌沿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第二排的人都听见:“你老婆昨晚又回娘家了?我路过你们小区门口看见她车出去了,副驾上还坐着个男的。哪个娘家长这样?长得还挺精神。”
陈放拧开保温杯盖子的手停了一瞬。
赵诚凑近了一点:“我说你心真大,换成我,早把这种女人——”
“赵诚。”陈放盖上杯子,声音很平,“你牙上有菜叶子。”
赵诚一愣,下意识拿舌头去扫牙缝,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可陈放心里清楚,这话只是堵住了赵诚那张嘴,堵不住那些在办公室里飘着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桌面右下角弹出微信图标,他点开,家族群的消息已经攒了两百多条未读。最顶上一条是陈母发的语音,时长五十九秒,后面跟着一串回复“哎呀知道了”“妈你别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陈放没点开。
他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对着空白的excel表格发了会儿呆。隔壁工位的李姐端着咖啡路过,在他椅子背后停了一下:“陈放,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了。”他说。
李姐没走,弯下腰,声音压低了:“你妈昨晚在你家那个群里发了好多条消息,说让你赶紧回家一趟。咱们一个组的,我就跟你直说了——今天九点半部门例会,刘总要汇报下半年预算,你那份数据还没交。”
陈放转头看她。李姐的目光闪了一下:“你……不记得了?”
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份预算数据他上周五就做完了,周六还发给刘总复核了一遍。但今天早上,他邮箱里收到一封刘总的转发邮件,抄送给了部门所有人。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陈放的数据部分目前还在核对,今天例会先跳过。”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跳过,就是不用他开口了。项目汇报里把他那部分拿掉,刘总自己顶上去填坑。
“昨晚加班太晚忘了吧?”李姐替他找台阶,“要不你现在赶紧给刘总打个电话——”
“不用了。”陈放把椅子转回去,盯着屏幕,“他要是想让我上,他不会发那封邮件。”
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八点五十分,离例会还有四十分钟。他摸出手机,点进那个家族群——妈,爸,大舅,二姨,表姐,表姐夫,还有他妈那边的几个堂亲戚,拢共十四个人。从凌晨两点开始,消息一条接一条。
表姐:“这是什么意思啊?陈放你发的是不是点错了?”
二姨:“这……这不太好吧,大半夜的往群里发这个?”
陈母六十秒语音,转文字出来是:“陈放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这发的是什么?!你要把你爸气死是不是?!”
最后一条是陈父发的,只有一句话,四十二个字:“你是想让我这把老脸往哪搁?我和你妈现在就过去,你等着。”
陈放把手机锁了屏。
九点二十九分,他站起来往会议室走。走廊尽头,赵诚刚从刘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几份文件,看见陈放,咧嘴笑了一下,那表情像在说“一会儿有好戏看”。
会议室圆桌坐了十二个人,刘总坐在长的那头,面前摊着平板电脑。陈放在末位坐下,桌底下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瞄一眼——是陈母的消息:“到你公司楼下了。”
他没回。
会议刚开始十分钟,刘总讲到第二季度回款率的时候,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母和陈父站在门口。
陈母穿了件紫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露出半截油条。陈父背着手站在她身后,脸拉得比门框还长。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赵诚率先出了声:“哟,陈放,你家这……”
刘总放下平板,皱着眉:“陈放,怎么回事?”
陈母往前迈了一步,塑料袋哗啦响:“怎么回事?你问他!大半夜的往我们家族群里发了什么东西,现在群里炸了锅了,你爸血压都上来了,我们两口子跑了一早上,饭都没吃!你那个所谓生日礼物到底什么意思?!你老婆不给你过生日,你往我们这儿撒什么泼?!”
全场十二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陈放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妈,”他说,“你先出去,我在开会。”
“开什么会!”陈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顿,油条从袋口滑出来半截,“你老婆在别人家过生日,你就把什么破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去?你二姨说得对,你这是嫌我们姓陈的脸丢得不够大是不是?!”
赵诚在旁边悄悄点了两下手机屏幕,然后抬头跟对面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放看了一眼刘总。刘总把平板电脑合上了,靠回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陈放,家庭事务你们私下处理,我们这是会议室。”
“听见没有!”陈母又往前一步,“你现在就给我把群里的东西撤回去!跟你爸道歉!”
陈放一直没动。他就那么坐着,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桌底下,手机又在震了。这一次,来电显示是“老婆”——打了整整两分钟没接,刚挂断又弹出一条消息:
“陈放,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让我以后怎么见我爸妈?!”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空荡荡的,每个字都砸到了对面墙上:“妈,你让我撤什么?”
陈母瞪着眼:“你发的那个!”
“我发的是生日礼物。”陈放说,“我老婆过生日,我给她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发到家族群里请大家一起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陈父在后面重重哼了一声:“你那是正常礼物?你当全家人都是傻子?!”
“爸,”陈放终于转过头来,“你看了吗?”
陈父一窒。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赵诚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喉咙里咕隆了一下,没敢再笑。
陈放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当着整个会议室的人点亮屏幕,点进那个家族群。
他没有点开他凌晨发的那条消息——他点了陈母那条六十秒语音后面的转文字。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母。
“妈,你说我发的东西让你丢脸了。你再说一遍,你收到的那张图,上面到底是什么?”
陈母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红色从颧骨褪到了脖颈。她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突然提高嗓门:“你什么东西我不管!你半夜发消息让全家人睡不着觉就是不对!”
“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陈放说,“我发消息的时候是一点四十七分。中间隔了十三分钟,您才回复第一条。”
他转过去,面向会议室所有人。
“有人收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发了什么,而是先截图,转发,然后拉了另外三个人进群。到今天早上八点,那个群多了六个新成员。”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父:“爸,您说的老脸往哪搁——您先问问,是谁把截图发出去的?”
陈父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放:“你、你——”
会议室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前台小姑娘,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拿着座机话筒:“陈、陈哥,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丈母娘,在闸机口吵起来了,说今天见不到你就要报警……”
刘总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陈放,你家庭的事能不能出去解决!我们这个会还开不开了?!”
陈放转身看着他。
“刘总,您发了那封抄送全部门的邮件,说我的数据部分今天跳过。”他说,“您知道的,那份数据上周五就交了。您说还在核对,但您今天早上转发给我的时候,附件的修改人是你自己的名字。”
刘总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放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所以您的会,本来也没打算让我开。我现在出去处理我的事,不影响您。”他往门口走,经过陈母身边时停了一步,“妈,你跟爸先回去吧。礼物是礼物,你们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我撤回也行。但撤不撤回,结果都一样。”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灌进来。
背后传来陈母带着哭腔的喊声:“什么结果一样?!你把话说清楚!那个礼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放没回头。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在他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他靠着门板站了两秒钟,然后摸出手机。
催了十二通未接来电,消息三十七条。
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我到家了。你人呢?你最好现在给我滚回来。”
下一条:“你往家族群发的那个视频,我已经删了。家里没人看见。你现在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陈放盯着“视频”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防火门,走进了安全通道里。
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截,暗一截,他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来,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把他脸上那个笑照得特别清楚。
他点开那个家族群。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发的那条消息还在——“你的生日礼物我发家族群了,抽空看看!”
他往上滑,是凌晨一点四十八分,他又发了一条。
那条消息是一段视频。三分钟。
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日期时间。
视频的封面上,没有蛋糕,没有鲜花,只有一间酒店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封面上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
他把那条视频点开,声音关到最小,进度条从头开始。
画面里,走廊地毯是深灰色的。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的光越来越宽,镜头推进,推进——
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在进门前一秒按下了暂停。
然后他退出去,点开了一个新建的空白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来自昨晚凌晨两点零八分,家族群里的一个匿名小号发的一句话。
那句话说:“姐夫,视频我看到了。你知道你老婆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吗?是你老板刘总的弟弟。”
陈放把截图放大,看了很久。
楼梯间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把截图存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从安全通道走出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诚。赵诚刚从会议室溜出来抽烟,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一看见陈放,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放哥……”赵诚的声音变了调,“那个,嫂子刚才来电话打到公司前台了,说你电话打不通,让你赶紧回——”
“赵诚,”陈放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早上说,你昨晚上看见我老婆车副驾上坐了个男的。那男的长什么样?”
赵诚的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我、我没看清……”
“那你今天早上在办公室说的那番话,是谁让你说的?”
赵诚不说话了。他的眼神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飘了一下——刘总的办公室,门关着。
陈放拍了拍赵诚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力度不重,但赵诚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没事,”陈放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婆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回家。”
陈放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天气预报通知:今日高温预警,部分地区有雷阵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后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陈放系上安全带,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是城东啊,跨半个城呢,这会儿堵车,过去得一个半小时。”
“没事。”陈放说,“我正好想清楚一些事。”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陈放靠在后座上,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毛下面那双眼睛。
他的手机又亮了,是陈母发来的语音条。他没听,手指往左一划,删了。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哥们儿,心情不好啊?”
陈放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有个礼物,要当面送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家族群的图标。群聊名称还是半年前他亲自改的——叫“幸福一家人”。
他点了进去。
最上面那条消息是他自己凌晨发的:“你的生日礼物我发家族群了,抽空看看!”
下面紧跟着老婆凌晨两点零三分发的:“陈放,你是不是疯了?这东西能往群里发?!!!”
再下面,就是二姨的疑问、表姐的截图、陈母的六十秒语音——以及凌晨两点零八分,那个匿名小号发的那句话。
陈放点了那个匿名小号的头像。
资料页显示:该用户已退出群聊。
他盯着那个“已退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桥下的城市像摊开的棋盘,车流在其中缓缓蠕动。陈放闭上眼,耳边的风噪夹杂着轮胎碾过路缝的节奏。
他心里盘算的,是接下来一个半小时里,那个视频要在几个人的手机里走完几轮。
他算得很清楚。
第一轮,是今天早上已经截了图的那几个人。
第二轮,是刘总。
第三轮——
他睁开眼。
第三轮,是那个群里的匿名小号背后的人。
而第四轮,才轮到他把视频最末尾那一帧,点开给所有人看。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陈放下了高架之后,让司机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老小区的后门停下。
他下车之后没急着上楼,在楼下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完了。手机一直在震,但他一次都没掏出来。
吃完之后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在维修,他一层一层走上去。四楼拐角,楼道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的绿萝,是他上周浇的水。他经过时顺手摸了一下土,还是湿的。
他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门开了。
客厅里,他老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只手机,一只是她的,一只是她旁边那个男人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种被打扰了早餐的不耐烦。
陈放进门换鞋的时候,那个男人先开口了:“你回来得正好,有些话今天说清楚。”
陈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老婆一眼。
他老婆穿着居家服,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眼眶有点红。但红的不是哭出来的那种,红的像气的。
“陈放,”她声音很紧,“你把视频删了,现在,马上。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陈放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咣当一声。
“你先说,”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昨天晚上,在哪过的生日?”
她老婆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在我闺蜜家,我跟你说过了。”
“哪个闺蜜?”
“你不认识。”
“那你手机里,为什么有三天前城东华景酒店的房卡照片?”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沙发上那个男人坐直了身体。
陈放的老婆猛地站起来:“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陈放说,“是你那天晚上喝多了,自己把图发到群里了。你发完之后又撤回了,但撤回之前,有人截了图。”
他老婆脸白了。
陈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家族群,找到那个匿名小号发的那句话,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你撤回之前,截图的人就在群里。”他说,“你发那个房卡照片的时候,是三天前晚上十点五十三分。撤回是十点五十六分。这三分钟里,足够四五个人看见。”
他老婆盯着屏幕上的字,嘴唇在抖。
“陈、陈放……”
“所以昨天晚上你说你在闺蜜家过生日的时候,我不是在问你你在哪。”陈放锁了屏幕,“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看你最后会不会跟我说实话。”
沙发上的男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陈放老婆面前:“兄弟,有话冲我说。”
陈放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比陈放小三岁,五官端正,穿得讲究。陈放认识他——是刘总的弟弟,叫刘远,上个月还来他们公司送过一次文件,跟赵诚在走廊里聊了快半小时。
“行。”陈放说,“冲你说。”
他把手机解锁,点开凌晨一点四十八分发出去的那段视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二十秒。
屏幕里,酒店的走廊镜头一路推到那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的光铺开,镜头进入房间。床上的被子掀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男士手表和一只女士手包。画面右侧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老公不会发现吧?”
然后是陈放老婆的声音,带着笑:“他?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你怕什么。”
视频到这里停了。
陈放把手机按灭,看着刘远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蔓延到整张脸。
“你那天去送文件,顺便加了她的微信。”陈放说,“你约她去华景的时候,你哥知道吗?”
刘远咬肌绷紧了:“我哥知不知道,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陈放点点头,“所以我把视频发到家族群——关你什么事?”
刘远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起来了。
陈放没后退,也没往前。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刘远那张即将爆发的脸,说了一句:“你打我之前,先看一眼你的手机。”
刘远一愣。
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推送,来自家族群——他们刘家的家族群,四十多号人,群名叫“刘氏宗亲联谊”。
推送的内容,是那段视频的最后二十秒。
下面紧跟着一句备注,来自群主刘总的亲口语音条,转文字显示:“谁把这个发进来的?马上撤回!!”
刘远脸色彻底变了。
陈放看着他:“你哥刚才在会议室里说要好好开会。他发完那封抄送全部门的邮件之后,估计一直没顾上看手机。”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肯定看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手机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陈放老婆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陈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放转过头看她,“你问我我想干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开了手机里那个新建的空白相册。
相册里除了那张截图,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首页,抬头印着“股权转让协议”六个大字。甲方签字栏签的是陈放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他老婆和刘远住进华景酒店的那天。
乙方签字栏是空白的。
陈放把照片放大,指着甲方名字底下的日期。
“你过生日那天,我本来打算签完这份协议就告诉你。”他说,“我想着,拿了这笔钱,带你去看看你一直想去的那座海边的房子。”
他老婆整个人定住了。
刘远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把手机摔回了沙发上。
“你……你哪来的……”
“你哥给我的。”陈放说,“刘总想把公司下面一个亏损的子公司剥离出去,需要一个挂名法人接盘。他给了我这份协议,让我签字。只要我签了,那家子公司的债务就跟我姓陈。”
他又顿了顿。
“三天前,我还没签。”
他把手机收回来,看着沙发上那张摔歪了的屏幕。
“但我今天在会议室里看见你哥发的那封邮件之后,”他说,“我决定签了。”
刘远的脸从红转白:“你签了那个,你下半辈子就——”
“我就背几百万的债。”陈放接过他的话,“我老婆跟别人开房,我老板让我背锅,我亲妈在会议室里跟我拍桌子。这几百万债背不背,区别很大吗?”
客厅里再没人说话了。
陈放走到玄关,把鞋换回来,拉开门。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人:“对了,你们不用去找那个视频了。凌晨一点四十八分发出之后,到今天早上九点,那个群的十四个人里有十一个点了保存。截图的比这还多。”
他迈出门槛。
“你们删不完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他没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手机在上衣口袋里震了最后一次,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母发来的。
消息很短,只有五个字:“儿啊,是妈错。”
陈放站在一楼楼梯口,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外面的阳光从单元门里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锁了屏,没回那条消息。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预报说的雷阵雨没来,天蓝得晃眼。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包子铺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小伙子,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他说。
他走远了一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家族群。群里已经炸成了一锅粥,消息多到点进去就卡顿。
他往下滑了很久,终于在几百条未读里找到了自己凌晨发的那条——“你的生日礼物我发家族群了,抽空看看!”
他点了进去,把那条视频长按、删除。
然后他编辑了一条新消息,发出去。
只有八个字:“礼物送完了,谢谢观看。”
他退出群聊,删掉了整个对话。
阳光底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路边往公交站走。口袋里的手机不再震了,安静得像块石头。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公司那边会有后续,刘总的报复,赵诚的大嘴巴,陈母陈父的没完没了。还有那个签了字的协议,债务不会凭空消失。
但他走到公交站台边上,站牌上有一趟车是去市郊那个滨海小镇的。那个镇子不大,海边有一排老房子,白墙蓝窗,窗台上种着三角梅。
他在站台上站着。公交车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没上。
太阳晒得站台顶棚发烫,马路上的沥青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凉透了。
站牌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广告,上面印着一行字:“想要的生活,不一定是远方的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礼物送完了,谢谢观看。”
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不紧不绷,没有刺,像水面上慢慢化开的一道圈。
他转身离开站台,往西走。那边是老城区,街窄,树多,房租便宜。他记得上个月路过那边的时候,有一间临街的小铺子在招租,门脸不大,窗台上也放着花。
他没坐车,走着去的。
走了一条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陈放吗?我是城东华景酒店的值班经理。今天早上有人投诉,说我们酒店内部监控画面外流,我们调了记录,发现三天前有人用访客权限登录过系统——”
陈放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查到登录的账号是你妻子注册的会员卡号,想跟你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陈放说,“你们该报警报警,该追究追究。她登录的那天晚上,我在家,可以给你们提供时间线。”
他挂断电话,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三角梅开得正好,大红色的,从围墙里面探出来,在风里一晃一晃。
他抬手碰了一下那一枝。
然后大步走过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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