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今年六十八,在老家镇上住了一辈子。那栋老宅是外公留下的,青砖灰瓦,前后两个院子,后头还有一小片竹林。我小时候暑假经常去住,在院子里捉过蜻蜓,在竹林里躲过猫猫。那房子老了,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但在我心里它不是房子。
去年舅舅说要卖老宅。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让他过去住,说这老房子没人住了空着也是空着。我听到消息第二天就开车回去了,站在院门口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好多,以前我在它底下乘凉,现在它比我记忆里粗了一圈。
我跟舅舅说,你别卖别人,卖给我吧。他说你要这房子干啥,你在城里又不是没地方住。我说我想留着,以后退休了回来住。他想了想说那你出个价,我说二百二十万。我打听过镇上的行情,那个地段那栋院子,二百二十万算是公道价了。我舅舅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说让我想想。
过了一个礼拜我打电话问他,他说还在考虑。又过了半个月我再打,他说已经跟别人签了合同了,一百八十万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人家要开民宿。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是城市的高楼,我在楼上住了十几年了,此刻却特别想那片竹林。我说舅舅,我出二百二十万你不卖,一百八十万你卖了。他说人家给的是现款,不拖不欠,你那边我知道你手头也紧,不想让你为难。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房子就这么卖了。我后来听说买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砍了,铺了水泥地,竹林也铲了一半,盖了几间玻璃房做民宿。去年秋天我路过镇上去看了一眼,站在院墙外面,看见那棵槐树没了,院墙刷成了白色,门口挂了块木牌子。我没有进去,在院墙外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今年过年舅舅做寿,在镇上饭店摆了几桌。亲戚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我去了,坐得不算近,隔了两桌。开席的时候大家敬酒说话,舅舅穿着一件新唐装坐在主位,笑得挺高兴的。他儿媳妇在旁边照顾着,给大家倒酒夹菜。
吃到一半,舅舅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了一声。饭店里人声嘈杂,他听不太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我坐在位置上夹菜,余光看见他拿着手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笑着慢慢变了,嘴张了一下,像是在问什么,又停住了。那通电话很短,他挂了以后站在门口没动,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攥在手里。
旁边有人喊他回去喝酒,他转过身走回来,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坐回位置上以后,他端酒杯的手放在桌上,没举起来。有人跟他碰杯,他笑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去。那个笑没到底,就到一半就散了。
我后来听我表姐说,那通电话是买民宿的那人打来的,说生意不好做,想把老宅转手,问舅舅有没有认识的人要买。他可能是想问问舅舅要不要买回去,或者单纯是告知一声。但那一下刚好打在他做寿的饭桌上,他穿着新衣裳坐在主位上,旁边都是家里的亲戚,面前一桌子菜,别人都在敬他酒。那通电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是地方。
那天寿宴结束我在门口碰见舅舅,他披着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街灯。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见是我,说我走了,你也早点回。我说好。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院子你还要不要。我说人家不是还没卖出去么。他说你等我信。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面拉得很长,拐过路口不见了。
后来那栋民宿真的关张了,又有人来问了两次价,舅舅都推了。他说等我外甥回来再说。我还没有回去,但我知道那院子还在那里,槐树砍了可以再种,竹林铲了可以再长。外墙刷成白的了,里面那些砖还是原来那些砖。只要东西还在,就能慢慢变回去。舅舅站在街灯底下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等我信"。我等他那个信,不是等那栋房子能不能再回到我手里。我等的是他自己想明白,有些东西卖出去容易,再买回来就不一定是原来那个味道了。他哪天想通了,不用我出那二百二十万,他自己就会把门留给我。钱不钱的不重要了,我就是想等他自己把那个"卖"字收回去。他能收回去,我也就不用再记着那棵被砍掉的槐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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