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徐曼,今年三十四岁,在镇上一家私立幼儿园当园长。我丈夫赵国强是家里老大,下头有个弟弟赵建军。建军的孩子满月那天,公婆在县城最大的酒店摆了八十六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我看着满场的热闹和礼桌上摞成小山的红包,又看了看国强手机里那几条银行扣款短信,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啪地断了。我提前把国强名下的五张银行卡全冻结了,他正给酒席结账的时候发现刷不出来,全场几百号人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淌。我没走,就坐在主桌边上,安安静静地喝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第一章:三年了,我给公婆的养老钱全贴给了小叔子
我跟赵国强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八年,闺女朵朵今年六岁。国强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不温不火地做着,我在幼儿园当园长,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们的日子谈不上多富裕,可也过得下去。唯一让我心里一直堵着的,是他那个弟弟赵建军。
建军比国强小三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换了十几份工作没一份干超过一年的。三年前他回来说要跟人合伙开烧烤店,公婆掏了八万,又让国强拿了五万。店开了不到四个月就黄了,钱打了水漂。后来他又说跑货运,又拿了两万买二手货车,车买回来没跑一个月出了事故,修车的钱比车还贵。再后来他说要娶媳妇,聘礼不够,公婆又来跟国强开口。三年下来,前前后后从我们家拿走了二十多万,没有一笔还过。
国强心软,尤其对他妈。婆婆每次来店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抹着眼泪说“建军没本事,你们当哥嫂的要拉一把”。国强听了就低头不吭声,第二天准把钱转过去。我跟他吵过,可他这个人闷,吵架的时候不还嘴,可下次他该给还是给。
这次建军媳妇生了个儿子,公婆高兴得嘴都合不上。满月酒的事前前后后张罗了半个多月,说要摆得风风光光的,让全村全镇的人都看看老赵家添了孙子。那天国强跟我说礼金要包两万的时候,我正在幼儿园给孩子们分午饭。电话里他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曼曼,妈说了,建军那边手头紧,酒席的钱咱先垫着,后面收了礼金再还。”
“这次又要多少?”
“酒席预定金就交了六万八,再加上烟酒糖茶,大概十来万吧。”
我把手里的饭勺搁在桶沿上,蹲下来摸了摸面前那个小女孩的头:“你乖乖吃饭。”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赵国强,去年建军开店你给了三万,前年他买车你给了两万,再往前你算过没有?咱们闺女上小学的择校费还没着落呢。”
“曼曼,这次是满月酒,妈说了是最后一次。建军有了儿子就得收心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不会再跟咱们开口了。”
“你妈哪次不是说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在建材店里的背景音,有人问“老板这个管件多少钱”。过几秒他低声说:“曼曼,这次酒席都定了,六十八桌,定金都交了。要是办不成,咱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上的瓷砖照得白花花的。我闭了闭眼睛:“行,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以后我回了教室,那碗饭已经凉了,我拿勺子扒了两口又放下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三个小朋友在滑梯上排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露出豁牙。
那天晚上国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我闺女朵朵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
“曼曼,”他终于开口,“酒席定了六十八桌,后来妈又加了一些,加到了八十六桌。”
“八十六桌?”我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亲戚、朋友、建军那些老同学、还有妈那边的老邻居……妈说了,头一个孙子,得办得大一点。”
电视里在播广告,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我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搁在桌上:“国强,你告诉我,这次到底要多少钱?”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费用,酒席每桌的价格、烟酒、饮料、摄像、司仪、回礼礼品、还有租场地搭台子的钱。我扫了一眼总数,瞳孔缩了一下。
“十四万八。”
“加上礼金那两万,十六万八。”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张边缘被国强攥得有些皱。他低头的时候后脑勺上有一小片头发翘着,跟朵朵睡觉的时候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一模一样。
“国强,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建材店这个季度的货款还没收回来,账上大概还有八万多。”
“那剩下的呢?”
“刷信用卡。”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站起来回了卧室。关上门以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朵朵满月的时候拍的,她裹在粉色的襁褓里,国强抱着她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照片旁边的台历上画着一个红圈,是下个月朵朵小学报名面试的日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国强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纸,手边的烟灰缸里摁了一排烟头。客厅没开灯,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我没叫他,悄悄回了卧室。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八十六桌、十六万八、三年来数不清的“最后一次”。我在幼儿园门口停好车,没有立刻下来,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排冬青树。冬青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可有几片边角已经枯黄卷起来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了翻国强名下那几张银行卡的余额。五张卡,加起来不到九万。信用卡额度还有六万没刷,可利息早就滚得老高了。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当天中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国强名下那五张银行卡的线上支付功能全部做了冻结。柜员递给我一张回执单的时候问了一句“需要通知持卡人吗”,我说“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我把那张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秋天的风干爽凉快,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骑上电动车回了幼儿园。
下午三点多国强打电话来,声音又急又慌:“曼曼,我卡刷不出来了!银行说被冻结了,怎么回事?”
“我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你冻的?你为什么……”
“国强,你先去把酒席的事处理了。钱的事,晚上回来我们谈。”
“曼曼!妈那边酒席已经开始了!两百多号人等着呢!”
“那你就去跟妈说,卡被媳妇冻了,钱暂时付不出来。让建军那边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办公室里,手心微微出汗。外面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做游戏,一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得嘎嘎的。我看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球被他踢到冬青树丛里,他蹲下去扒开叶子找,露出后脑勺上那撮跟他爸一模一样翘起来的头发。
第二章:八十六桌酒席从中午吃到晚上,我始终没有离席
满月酒那天,我跟国强一块儿去的。路上他在开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曼曼,你真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做得绝还是你妈做得绝?三年了一百多万流水全填给你弟了,轮到咱们自己闺女上学就要刷卡刷信用卡,你觉得哪个绝?”
他没接话,下了车把车门关上了。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酒店门口那两排花篮——红绸金字的,从门口一直摆到台阶下面,像两列仪仗队。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唐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跟门口的红绸一个颜色。建军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儿子站在旁边,见人就往前凑,嘴里说着“看,这是我儿子”。
我下了车走过去,婆婆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曼曼来了,快快快,进去坐主桌。”
国强跟建军打了个照面,建军拍了拍他肩膀:“哥,今天辛苦你了,账的事回头再说。”
国强没接话,转头进去了。我跟在后面,穿过满满当当的宴会大厅,头顶的水晶灯把每张红桌布照得亮堂堂的。八十六桌,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嗡嗡响。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缝间穿梭,托盘上的白瓷酒杯在灯光下闪着光。
主桌坐的是公婆、建军两口子和国强,还有就是几个辈分高的老亲戚。我坐在国强旁边,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烫得很,我端起来吹了又吹,没喝。
仪式开始了,司仪站在台子上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吉祥话,建军抱着儿子上去亮相,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旁边的老姐妹说“我孙子呢”。公公坐在轮椅上,拍着轮椅扶手笑得合不拢嘴。
国强低头给司仪转了主持费,转完以后他轻声说:“曼曼,待会儿要结酒席钱,你得把卡给我解了。”
“你先跟妈说清楚,今天的钱从哪儿出。”
“现在说?两百多号人吃着喝着,你让我现在说?”
“那就让建军自个儿结,他是当爹的。”
国强攥着拳头的关节有点发白,可他没再说什么。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先上了四道冷盘,然后大盘小盘流水一样端上来。红烧肘子油亮亮的,清蒸鲈鱼上面撒着红椒丝,老母鸡汤冒着热气。一桌子人举杯碰杯说着恭喜恭喜,我用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拉着国强的手:“老大,今天这酒席办得好,你爸高兴了一整天。建军以后有儿子了,肯定踏踏实实过日子。等收了礼金,妈马上把钱还你。”
“妈,”我放下茶杯,“今天这酒席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婆婆愣了一下:“不是国强垫着的嘛,回头礼金到了再还就是了。”
“妈,上回建军开烧烤店的钱还了吗?买车那两万还了吗?前前后后二十多万,哪一笔‘回头还’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端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曼曼,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在这说这些……”
“妈,我就是想让您知道,国强的卡我冻了。今天的钱您让建军想办法,我们拿不出来了。”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旁边几个老亲戚看着我们,筷子夹到一半的菜停在半空中。建军媳妇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建军的脸由红转白,他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今天是我儿子满月,你给我难堪?”
“建军,你儿子满月是喜事,可你哥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把你哥当银行用了三年,现在该你自己去柜台取钱了。”
国强拉了一下我袖子:“曼曼,别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坐下了。建军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婆婆跟着追过去,嘴里喊“建军”,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旁边的人都在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成一片。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涩涩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苦味。国强坐在旁边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也没动。整个主桌的气压低得能往下坠。
酒席后来照常进行,菜还在上,人还在吃。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婆婆回来了,眼眶红红的,坐回主桌后谁也没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嚼着,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八十六桌的热闹,心里头反倒安静下来了。
第三章:当晚婆婆在医院挂上了点滴,公公的轮椅被推了出来
酒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最后几桌客人在打包剩菜,服务员在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建军的媳妇抱着孩子先走了,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嫂子你真狠”,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国强去结账,因为卡冻着刷不出来,最后是公公把一张存折递了过去。那存折我认得,是公公的退休金账户,存了好些年一直没动过,说是留着给孙子以后上学用的。国强站在前台看着收银员刷了那张存折,刷走了六万八的尾款,他的背影在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底下显得又僵又硬。
婆婆在散场的时候忽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靠在了柱子上。国强跑过去扶她,她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可国强不放心,打了辆车送她去了县医院急诊。我跟着去了,急诊室里挂上了点滴,婆婆靠在病床上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公公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轮椅停在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了。他的两手攥着轮椅扶手,指关节白的。
国强在急诊室里陪着他妈,我在走廊里陪着公公。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墙上贴着一张“请勿喧哗”的告示牌。公公忽然开口了:“曼曼,你坐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今天把存折给他们了。那钱我存了七年,本来想留给建军的孩子交学费的。可今天不给他们,这酒席办不完,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爸,那钱是你养老的。”
“我知道。”他抬头看着对面的白墙,“可建军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丢人。国强也是我儿子,可国强从小懂事,懂事的孩子总是吃亏。”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合上,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过了一会儿国强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我和公公一眼:“妈没事,就是血压高,打完点滴就能回家。”
公公“嗯”了一声,推着轮椅慢慢朝急诊室门口挪过去。我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他的轮椅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轧轧声。他推开急诊室的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国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搓了两下手:“曼曼,你今天把卡冻了,建军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妈气得血压都上来了,爸把养老金都掏出来了。你满意了?”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你今天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弟根本不想还那些钱。今天要不是爸掏出那张存折,他连自己儿子的满月酒都结不了账。你以前每次都跟我说是最后一次,可你妈一句话你就心软。你心软了三年的结果是什么?是你爸七年的养老钱填了今天的窟窿。”
国强没说话,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手掌粗糙,指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搬货留下的划痕。他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曼曼,咱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国强开得很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面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柏油路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滚了一小段,又贴在路边不动了。乡镇的夜安静得很,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两道长长的红色弧线。
到家以后国强去朵朵房间看了一眼,她睡得正香,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国强把她的胳膊塞回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出来。
“曼曼,卡的事……明天能解吗?”
“明天我去银行解。可国强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你妈再开口要钱,你让建军自己来跟我说。”
他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在卧室地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说:“好。”
第四章:小叔子登门,带来一箱牛奶和一张泛黄的借条
满月酒后的第三天,建军来我家了。他来的时候是傍晚,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
我开了门让他进来。他把牛奶搁在茶几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今天没穿那身新西装,穿了件旧夹克,脸色不怎么好看。
“嫂子,哥在不在?”
“他去店里了,晚上才回。你有事跟我说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借条上写着“赵建军今借赵国强现金伍万元整”,落款是建军的签名和手印。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嫂子,我今天来是把这个给你。三年了,我一直没还上。可这张借条我留着,上面有我的手印,赖不掉。”
我看了看那张借条,又看了看他:“建军,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来?”
“知道。我哥的钱,我该还。以前我总觉得他是老大,家里条件比我好,几个钱无所谓。可是嫂子你那天在酒席上说对了,我是把我哥当银行了。”他搓着手,“我现在确实还不上那么多,可我先把这张借条给你,你收着。等我缓过来……”
“建军,”我打断他,“这张借条我收了。可你要知道,你哥不缺这一张纸,他缺的是你把他当哥。当哥的不是提款机,是亲人。你以后要是真拿他当哥,就别再开口闭口让他帮你填窟窿了。”
建军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边上已经开胶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线头。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嫂子,我知道了。这箱牛奶给朵朵喝的,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嫂子,那天酒席上的事……我不怪你。”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借条。纸面上的手印已经模糊了,可指纹的纹路还隐约可见。我把借条叠好,放进了书房抽屉里,跟房产证和户口本搁在一起。
国强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把借条的事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的包装盒,拆开拿出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他以前跟我借了五万,打了一张借条。”国强说,“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他没忘。”
国强又喝了一口牛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第五章:朵朵的小学报名表上,“父母职业”那一栏他填了“个体户”
朵朵的小学报名是秋天的事,镇中心小学报名那天门口排了长长的队。我请了半天假带着朵朵去排队,国强从建材店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挤到队伍里站在我旁边,鼻尖上沁着汗。
“店里有事耽误了。”
“没事,快轮到咱们了。”
朵朵穿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张报名表。排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面的老师接过表看了一下:“父母双方职业填一下。”
国强从朵朵手里接过表,低头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填了“个体户”,在“母亲职业”填了“幼儿园教师”。他填完交回给老师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天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秋雨。报名出来以后朵朵跑在前面踩水坑,我撑着一把格子伞跟在后面,国强走在我旁边,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淋湿了。
“国强,你弟最近没来找你借钱吧?”
“没有。上回他借条给了你之后就没再来过。”
“那就好。”
朵朵踩完水坑跑回来拉她爸的手,水花溅到他裤腿上他也不在意。他弯腰把闺女抱起来,让她坐在肩膀上。朵朵两只小手揪着他头发,咯咯笑着喊“骑高高咯”。我撑着伞走在他们旁边,雨丝在伞沿边上挂成一串串细小的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闪闪的。
那天下午国强回建材店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幼儿园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操场。滑梯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在下面汇成一小摊亮晶晶的水洼。我想起那张泛黄的借条,想起满月酒那天热闹又尴尬的八十六桌,想起婆婆拉着国强抹眼泪的样子,又想起建军说“我不怪你”时那对开胶的鞋尖。那些画面像一卷旧录影带,快进着闪过脑海,然后停在朵朵坐在国强肩膀上大笑的那一帧。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君子之交淡如水,手足之情不该是用来称斤论两的。”写完了看了看,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了。
下午孩子们午睡醒来的时候,一个小男孩跑到我面前,仰着脸问:“徐老师,你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老师刚才打哈欠了。”
他“哦”了一声跑去玩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线金黄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滑梯顶上,反着暖融融的光。
第六章:建军媳妇抱着孩子来了,没说话先哭了一场
国庆节后的一天傍晚,建军媳妇来幼儿园找我了。她叫王芳,人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她抱着孩子站在幼儿园门口,宝宝裹着一件碎花襁褓,在秋风里露出半张小脸。
“嫂子。”她看见我就低下头。
“进屋说吧。”
我在办公室里给她倒了杯热水,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接过杯子,水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我帮她扶了一下。她喝了一口,眼泪就开始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办公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嫂子,建军前天跟人打架了,被拘了三天。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堵上门来要钱,他喝了酒就跟人动了手。”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欠了多少?”
“五万多。是他以前跑货运的时候出的那趟事故,保险没赔全,剩下的他一直拖着。人家现在要打官司。嫂子,我知道我们家欠你们太多了,可这次实在没办法了。建军他……他才从拘留所出来,他不敢跟他妈说。”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醒了,张开嘴哇哇哭起来。王芳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襁褓哄孩子,嘴里念叨着“宝宝不哭”。我看着她在灯光下忙乱的样子,孩子的哭声又急又尖,穿透了办公室傍晚的安静。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张卡里有两万,是我跟国强存着给朵朵交课外班的。你先拿去应急。打官司的钱不能欠着,不然利息越滚越多。你跟建军说,让他别再躲了。”
王芳看着那张卡,眼泪又涌了出来:“嫂子……”
“别哭,孩子看着呢。”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拿起那张卡攥在手心里。那张卡被她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她站起来抱着孩子冲我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她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夜风把她的碎花棉袄下摆吹起来,她一只手护着孩子,快步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那片黑暗里。
那天晚上国强回来得晚,我把卡的事跟他说了。他正在解领口的扣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两万?咱们不是说好那钱留着朵朵上兴趣班的吗?”
“事情有轻重缓急。建军要是真被告了,以后连工作都找不到,那他欠咱们的钱更还不上。”
国强解开最后一颗扣子把外套挂上衣架:“你又替他们填窟窿。我这是该谢你还是该说你。”
“你不用谢我也不用说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我就是觉得,有些账不能只算数字。建军那个孩子今天哭了一回,我觉得他是真怕了。”
国强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看了我一眼:“曼曼,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肯定要发火的。”
我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发火有用吗?发火能让他不欠债?还是能让你妈不偏心?火发完了还得过日子。”
国强伸手碰了碰我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曼曼,谢谢你。”
我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第七章:婆婆六十岁生日那天,她当着众人面把红包分了两摞
婆婆六十岁生日办在小年夜。饭店比满月酒那次小了一些,摆了十二桌,都是近亲。婆婆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头发新烫了卷,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的。建军也来了,跟王芳坐一桌,孩子抱在王芳怀里。他瘦了一大圈,可精神看着还行。
酒过三巡,婆婆让国强去收礼金。国强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把礼盒里的红包一个一个收起来码好,最后数了数,拿了一个大信封递到婆婆面前。
“妈,这是今天的礼金。”
婆婆接过去拆开看了看,又合上。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今天借着这个高兴日子,我跟老大老二说个事。”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分成两摞,一摞递给建军,一摞递给国强,“这是今天的礼金,你们哥俩一人一半。以前妈有些事做得不公平,你们别往心里去。”
建军接钱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国强又看了看我。国强也愣了一下,伸手去接的时候钱捆上的一根红绳散了,几张钞票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我蹲下去帮他一起捡。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建军的手指头,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然后各自把钱捡起来。
建军站起来把钱攥在手里,低头说了一声“谢谢妈”。王芳在旁边抱着孩子,眼眶又红了。
国强坐回我旁边,那摞钱放在桌上也没数,就那么搁着。我看着他鬓角那两根白头发,在饭店暖黄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国强忽然说:“曼曼,我妈今天是头一回没偏心。”
“嗯。”
“建军那笔账,慢慢还吧。”
“嗯。”
车里的暖气开着,挡风玻璃外面起了薄薄一层雾。我拿手擦了擦,前面的路被车灯照亮了,白花花的一条。朵朵在后座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轻软。
第八章:半夜里婆婆的电话,让国强红了眼眶
过了年之后开春,婆婆生了一场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成肺炎,在医院住了一星期。那周国强天天往医院跑,白天去建材店晚上去陪床,整个人瘦了一圈。建军也去了几次,可都是白天匆匆来匆匆走,留不住。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国强从医院回来,我正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怎么了?妈情况不好?”
“不是。”他把鞋换好走进来,“我今天去的时候,妈在睡觉。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存折,我翻了一下,她把这些年攒的钱分成两份了。一份写着建军,一份写着咱家。她跟护士说,以后她走了不让我们哥俩为了钱闹矛盾。”
我在沙发上坐直了:“她真这么说的?”
“护士学给我听的。妈还说,以前她老偏着建军,是因为建军没本事她怕他过不好。可现在她觉得建军有媳妇孩子了,也学会欠账还钱了,她放心了。”
国强说完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哭出声,可呼吸又重又不稳。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环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
“国强,妈没事的,肺炎能治好。”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以前老觉得妈偏心,可她也是怕建军饿死。”
“现在不怕了。”
他点了点头,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坐在沙发上说了句“明天我去把建材店的账重新理一下,该还的账列个单子,该收的款催一催”。我靠着沙发背看着他,那些话从国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现在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后来婆婆出院那天,我跟国强一块儿去接她。建军和王芳也来了,他儿子穿着一件红棉袄在走廊里蹒跚学步。婆婆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看见两个儿子都在,笑了一下:“都来了?”
建军蹲下去把儿子抱起来凑到婆婆面前:“妈,宝宝说奶奶快点好起来。”
婆婆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脸蛋,又抬头看了看国强:“老大,你那建材店的账目妈跟你说个事。妈存折上那笔钱,你拿去把卡债清了。剩下的给朵朵上学用。”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养老钱够用就行。你们过好了,我才能安心养老。”
国强站在病房门口没说话,可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他转开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第九章:建军第一次往国强卡里转了三千块,备注写“哥哥”
建军打第一笔还款的时候是四月中旬。国强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曼曼,建军转钱了。”
“多少?”
“三千。”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备注写的是‘哥哥’。”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转账记录下面那行备注确实写着“哥哥”,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句子。三千块钱不算多,可那是建军结婚生子这么多年,头一回往国强卡里转钱,以前都是往外拿。
“他哪来的钱?”
“他说在工地上找了一份活,一个月五千多,包吃住。他攒了两个月先还了一笔。”
国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哥哥”在白色背景上清清楚楚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国强破天荒开了瓶啤酒,他自己喝了一罐,又开了一罐放在茶几对面——那个位置我偶尔坐,更多时候空着。他端着酒罐子对着空气举了一下:“行,建军,慢慢还。哥不急。”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他把那罐酒喝了半罐,剩下的放回桌上打了两个嗝。朵朵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她爸一眼:“爸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你好好写你的字。”
朵朵低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画出一行整齐的“人”字。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本子,笔顺是对的,顿笔也到位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写得不错。”
国强又拿起那罐酒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第十章:建材店的账本上,有了一行还回来的旧账
夏天的时候国强把建材店的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他以前没有记账的习惯,进货卖货全凭脑子记,客户欠的款也是拿个小本子随便划拉。建军开始还钱以后,他把所有赊账和借款都列了个表格,工工整整地抄在一个新的大本子上。
那个大本子搁在柜台下面,翻开第一页就是“赵建军借款明细”,后面跟着日期、金额、还款记录。前面那几笔是之前零零散散还回来的,后面从四月开始每个月三千,列得清清楚楚。
建军还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国强从店里的收银机里取出现金点了点,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照片上是那沓现金和一排还款记录,底下国强发了一行字:“这个月也到了。”
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国强又发了一条:“他说这个月多还一千,因为工地发了高温补贴。我说不用,他说‘哥你给我个机会’。”
我坐在幼儿园的办公室里看着那行字,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阳光把窗帘上的花纹照在地板上,一朵一朵的。我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朵朵来接我,她今年上一年级了,每天放学自己走到幼儿园来等我一起回家。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背着书包,辫子散了一边。我蹲下去帮她把散的那一边重新扎好,她乖乖站着任我摆弄。
“妈,爸今天说要带我去吃冰淇淋。”
“行,去完冰淇淋再回家写作业。”
“妈你今天高兴吗?”
我把最后一根皮筋绕上去:“高兴。”
“那你嘴角翘起来了。”
我笑了一下:“走吧,找你爸去。”
第十一章:建军孩子周岁那天,他没请八十六桌
建军儿子的周岁生日办在村里一个农家乐,四张桌子,坐了不到三十个人。没有司仪,没有台子,没有花篮。婆婆穿着那件枣红色羊毛衫坐在主位上,公公的轮椅推到桌边,建军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我跟国强带着朵朵去了。朵朵拿着一个红包跑过去塞在宝宝怀里,宝宝伸手抓了抓红包上的金线,咯咯笑了。建军从厨房端了一盘凉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我们他笑了一下:“哥,嫂子,你们坐主桌。”
主桌还是那张圆桌,可人少了。婆婆坐在正中间,公公在旁边,建军一家三口挨着坐下,我跟国强坐对面。菜是农家乐老板自己做的,没有大鱼大肉,可都是实在菜,肉炖得烂糊,鱼蒸得鲜嫩。
建军站起来给在座每个人倒了杯饮料,他端着自己的杯子没急着喝:“今天是我儿子周岁,以前的事我不提了。谢谢爸妈,谢谢哥嫂,谢谢媳妇和孩子让我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他仰头把饮料干了,喝完以后打了个嗝,旁边的亲戚都笑了。
婆婆擦了擦眼角,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曼曼,吃肉。”
我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稠。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烂入味,在舌尖上化开了。
席间朵朵跑过去看宝宝,两个小孩在桌边玩玩具车。国强坐在我旁边喝着茶,看着那幅热闹场面,忽然低声说:“曼曼,今年年底把那笔存款取出来吧。你不是说想去云南走走?”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记得?”
“你上回跟同事打电话说的,我听见了。”他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年底店里应该能攒够,建军那边的账也还了大半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白瓷杯沿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阳光从农家乐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那盘还没动过的清炒时蔬上,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被照得亮晶晶的。
第十二章:老家的屋檐下,如今挂了三串晒干的红辣椒
今年秋天我妈从老家来看我,一进门就喊冷。我把我那件厚开衫给她披上,她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对面那排老房子的屋檐问我:“那是你家挂的辣椒?”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国强老家那个院子门口屋檐下,挂了三串晒干的红辣椒,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颜色红得发亮。我认出来那是建军种的,他今年春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批辣椒苗,说是自己吃也送人。辣椒晒干了以后分了两串给国强,国强拿回来一串挂在店里当装饰,另一串送给我妈了。
“那是建军种的,他说送给亲戚们吃。”我对妈说。
“你小叔子现在会过日子了?”
“会了。日子慢慢在过。”
妈“哦”了一声,又看了几眼那串红辣椒,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已经干透的辣椒身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晚上国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打开来是一兜刚摘下来的柿子,黄澄澄的,硬邦邦的。他说建军家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多,送了半口袋给他们,他也分了几斤给我妈带走。朵朵跑过来拿了一个柿子捧在手里闻了闻,说“好香啊”。国强给她削了一个,她咬着脆生生的,嘴角沾了一圈黄色的汁水。
晚上关店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整理朵朵的书包,国强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窗户外面那三串红辣椒在路灯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像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它们。风从巷口灌进来,辣椒串轻轻地转了一下。
国强洗完碗出来站在我身后:“看什么呢?”
“看你弟种的那几串辣椒。”
“他说今年晒干了留一些,明年开春继续种。”
“那就种吧。总比什么不种强。”
国强从后面伸手环住我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动。窗外的路灯把辣椒串的影子投在巷子地面上,细细长长的三道红影子,在风里颤悠悠地晃动着,像三条细细的红线,把什么零碎的东西慢慢串在了一起。
那三串辣椒后来挂了一整个冬天,一直到开春都没摘下来。红颜色被风吹日晒得淡了一些,可还在那儿挂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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