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年,西班牙皇宫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尽头坐着欧洲最有权势的国王菲利浦二世,但他此刻最感兴趣的既不是桌上的银盘,也不是窗外的月色。
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天鹅绒短袍的矮小身影爬上了他的膝盖,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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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548年,菲利浦二世还是王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查理五世就在宫廷里养了第一批侏儒。
这批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从北非的奴隶市场买来,有的是周边小国进贡的珍奇。
查理五世退位后,这个收藏传到了菲利浦二世手里。年轻人比他父亲走得更远。
他在皇宫里专门划出几间屋子,给这些侏儒住。屋子里的陈设是标准的贵族配置,有床幔、有地毯、有银质餐具。
随从每天给他们送去新鲜的面包、烤肉和葡萄酒。在16世纪的欧洲,普通人一年也见不到几回肉。
02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竣工后的那个秋天,皇宫里的人都知道,国王的侏儒队伍又壮大了。
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最后接近一百人。
宫里来了外国的使节,菲利浦二世会先带他们去看自己的图书馆,然后再去看自己的侏儒收藏。他让人给这些侏儒定做了统一的制式服装,胸口绣着王室的徽章。
矮个子们走在石头铺成的回廊里,衣服上的金线在壁灯下一闪一闪。看上去,他们像是一群长不大的贵族孩子。
但有一个细节从来没有变过——他们的活动范围,永远被限制在国王能看见的那几间厅堂之内。
03
菲利浦二世的权力大到什么程度?
他坐在西班牙的王座上,美洲的白银每年用船队往回拉,欧洲一半的战事由他点头才能开打。
但他日常消磨时间的方式,却出奇地单调。政务批完了,该见的臣子见过了,剩下的大把时间,他用来盘他的侏儒。
他最喜欢的一个游戏叫骑士决斗——让两个侏儒穿上迷你盔甲,拿着木剑在桌上互相推搡,谁先掉下桌子谁就输。
输的人要滚到国王脚边,学狗叫三声。赢的人能得到一枚金币。
侏儒们在桌上拼命维持平衡,旁边的大臣笑得叉子都拿不稳。菲利浦二世坐在主位上,靠在椅背上看,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像看了一场好戏。
04
深夜的宫廷是另一副样子。
一个侏儒被允许坐在国王膝盖上说话,这在当时的宫廷是一种殊荣。但所谓说话,不过是重复国王爱听的怪话和笑话。
有来访的法国贵族记录过这样一幕:菲利浦二世用手拍着一个侏儒的头顶,像拍一只猫。侏儒的脸上挂着笑,但手指一直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攥到指节发白。
他们是宫廷里的活解压神器。国王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让他们表演倒立走路。一个侏儒立起来,脑袋朝下,两只短腿在空中晃荡,全场爆发出喝彩声。
没有人在意他立了多久,脑袋充血的脸色是什么样。
黄金餐具摆在他们面前,但餐盘里有几块肉、几片面包,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国王今天想多看几场闹剧,晚饭就能丰盛些。国王累了,他们就被赶回自己的屋子,一整夜连个说话的人都见不到。
05
1570年前后,菲利浦二世做出了一个比豢养更荒谬的决定。
他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庭院里几个追逐嬉戏的侏儒孩子,忽然问身边的侍从:两个矮的,生出的孩子会不会更矮?
侍从答不上来。国王自己也没有医学知识,但他有权让这个想法变成一道旨意。
他下令:宫廷内所有成年的男侏儒,与所有成年的女侏儒,必须两两配对成婚。此后生育的孩子,都归王室记录和观察。
命令传下来的时候,侏儒们住的屋子里没有声响。他们被告知,这是国王的恩典,让他们能组建家庭,在皇宫里繁衍后代。
但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在那个夜晚,几个年长的侏儒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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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婚配很快就执行了。
没有自由恋爱,没有选择,国王的书记官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两个人就算一对。
有一对侏儒被分在一起的时候,女的才十六岁,男的已经四十多了。两个人被领到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门从外面关上。他们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菲利浦二世眼中,婚配只是一道程序,他要的是结果。
看守每天记录他们的起居,把日子画在木板上。女侏儒怀孕的那一天,消息被直接报到了国王的书房。国王点了点头,让人每月把她的身体状况报上来。
07
结果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被记录在案的新生儿,出生时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哭不出声。三天后,呼吸停了。
第二个、第三个,情况稍微好一些。婴儿活了下来,但长到两岁时,腿骨变形,无法站立。
几个存活的孩子在矮小的父母面前,依然是矮小的,而且比父母矮得更不匀称。一个孩子的脊柱弯得像问号,另一个的四肢短到几乎看不出关节。
菲利浦二世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招来宫廷医生问话,医生支支吾吾说:陛下,两个侏儒生出的孩子,比他们更接近……怪物。
国王没有责怪医生,但脸色阴沉了三天。
08
1583年的一份宫廷记录提到过一件事。
一个女侏儒在分娩时大出血,婴儿保住了,母亲没保住。婴儿被送到另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侏儒那里哺乳。
那个女侏儒接过孩子,掀开襁褓看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在地上。婴儿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脚掌朝内翻着。
她最后还是把孩子搂在怀里喂奶了。喂完奶,她把孩子放在床角,自己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一整夜。
在当时的宫廷档案里,这些孩子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他们的结局多半是活不过五岁。
偶尔有几个活到成年,身体也残缺得无法再像父母那样表演倒立和摔跤。他们连当玩具的资格都失去了。
09
这一套做法的根源,不在菲利浦二世一个人身上。
在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欧洲土地上,侏儒和畸形人被当作自然的奇观,是贵族彰显财力的方式。拥有一个来自东方或者非洲的侏儒,就跟拥有一头来自新大陆的鹦鹉一样,是身份地位的外在标记。
奥地利的斐迪南大公养过六个侏儒,英国的玛丽女王也养过。但菲利浦二世把规模扩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量。
他不只是在玩,他在试图生产。
这背后藏着那个时代最傲慢的帝王心态——既然一切都可以用权力支配,那连人的身高也应该可以定制。
10
历史有一种习惯,它会换一张脸,然后重演同一出戏。
几个世纪之后,马戏团里出现了矮人表演团,观众花几个铜板买票进场,看他们唱歌跳舞。
再往后,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一些账号,博主专门找身材矮小的人拍段子,剧本里安排他们出丑、跌倒、被戏弄。
只是黄金盘子换成了手机屏幕,国王的笑声换成了点赞量。
被观看、被分类、被物化的那批人,处境没什么两样。他们得到的锦衣玉食或者流量报酬,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是人,而是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不够像人。
11
翻遍西班牙王室留下的所有档案,侏儒们的名字几乎找不到。
他们有记录,但记录里写的是侏儒甲侏儒乙女矮人丙。
没有人知道他们原来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有一个片段来自17世纪一位英国游客的旅行笔记。他写道:在王宫的一个偏僻院落里,我见到几个矮小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们穿着褪了色的天鹅绒,眼神空洞。我打听他们的来历,看守说,他们是老国王留下的'旧物'。
菲利浦二世去世以后,这些旧物被清理出皇宫。有人被遣送到修道院,有人被卖给了另一个贵族。
少数几个人还在宫里,但再也没有人让他们表演了。他们像几件过时的家具,被搬到了看不见的角落,等着彻底坏掉。
12
1600年前后,埃斯科里亚尔宫的一个侧门被打开。
几个侏儒被领出皇宫大门,看守交给他们一人几个银币,告诉他们可以走了。他们站在马德里秋天的街道上,身上穿着最后一套宫廷制服,脚下是积了灰的石板路。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没有姓氏,没有故乡,没有一项谋生技能。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唯一会做的事就是被国王取乐。
走出皇宫大门的那一刻,他们大概是自由的,但也是空的。
在历史的叙述里,他们连一句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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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哈布斯堡王朝》(2019,中信出版社);《欧洲宫廷文化史》(2008,商务印书馆);《卫报》历史专栏《The Hapsburgs' strange obsession with dwarfs》(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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