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离婚回娘家给我立规矩,老公一巴掌打出门:替你老公教训你
01
大姑姐回来那天,是阴历七月初六。
婆婆提前两天就打电话通知了,说让我把东屋收拾出来,床单被罩全换新的,枕头要荞麦皮的,大姑姐颈椎不好,睡不了软枕头。我当天就去镇上买了新床单,浅蓝色的,婆婆说大姑姐喜欢素净的颜色。又把柜子腾空了半层,擦了窗户,拖了地,屋里屋外拾掇得干干净净。
七月初六傍晚,大姑姐到了。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盘瘪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着,妆也没化。婆婆迎出去,母女俩在院门口抱头就哭。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锅铲子,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公从屋里出来,接过姐姐的行李箱,喊了声姐,快进屋吧。大姑姐松开婆婆,用袖子擦了把脸,冲我点了一下头。我说姐来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她嗯了一声,低着头进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气氛闷得很。大姑姐扒着碗里的米饭,菜也不怎么夹,婆婆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看你瘦的,多吃点。她没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圈又红了。
老公在旁边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姐嫁出去八年,头一回哭着回娘家。那个姐夫——不,前姐夫——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错,前两年还买了车。谁能想到说离就离了,听婆婆说是前姐夫外面有人了,被大姑姐抓了现行。
大姑姐在娘家住了下来。
头几天还好,她把自己关在东屋里不出来,吃饭的时候才露个面,吃完又进去了。我跟婆婆轮流给她送水果送热牛奶,她接过去说声谢谢,关上门又没了动静。
老公说让她缓缓,过阵子就好了。
可没过几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02
先是吃饭的事。
那天中午我做了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豆角,又炖了条鲫鱼豆腐汤。端上桌的时候,大姑姐看了一眼,筷子搁下来没动。婆婆问她咋不吃,她皱着眉头说:妈,鲫鱼汤里放姜了吗?我说放了,去腥的。她说我不吃姜,你不知道?我被她问得一愣,转头看婆婆。婆婆赶紧打圆场说:你姐从小就不吃姜,一吃就过敏,下次别放了。
我说知道了姐,下次注意。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腥,没去干净。我教你,鲫鱼汤里放几片陈皮比姜好使,回头我给你带点过来。
我说好。
老公在旁边没说话,扒着饭把一碗饭扒完了就下桌了。
那顿饭后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大姑姐刚离婚心情不好,吃啥都不对味,我得体谅。第二天做饭我特地炖了只鸡,没放姜,放了陈皮,炖了一整个上午,肉都脱骨了。端上桌的时候大姑姐夹了一块鸡腿尝了尝,这回没挑刺,我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
第三天是周末,老公不用上班,在院里修那辆破摩托车。大姑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我在灶房里忙午饭。正炒着菜,大姑姐走进灶房来,站在我背后看我炒。
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个油放多了,炒青菜少放油才健康。
我锅铲顿了一下,说好,下次少放。
她又说:你切菜的案板跟切肉的案板要分开,不然串味,还容易拉肚子。
我说家里就这一个案板,用了好多年了,没出过事。
她说那不行,必须分。我那儿有个新的,回头拿来你用。
我没接话,继续翻锅里的菜。她站在我背后没走,又看我炒了一会儿,说:你炒菜怎么老翻来翻去?青菜翻两下就熟了,翻多了出水,水汪汪的不好吃。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到她面前:姐,你觉得不好吃你来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沉下去:你这什么意思?我教你做菜你还不乐意了?
老公从院里进来了,手上沾着机油,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姐,说什么事?
大姑姐一甩脸转身走了,回东屋砰地关了门。
老公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咋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可那天中午吃饭,大姑姐没出来。
03
这事开了个头,接下来就没完没了了。
大姑姐开始全方位地给我立规矩。客厅的茶几上不能放东西,说看起来乱;拖鞋必须摆正了鞋尖朝外,说进门方便;洗衣机里内衣外衣不能混洗,说我这么多年洗法不卫生;拖地的水要两遍,第一遍湿拖第二遍干拖,说我只拖一遍全是水印子。
一开始我还忍着,她说的那些东西,有的确实有道理,改了也就改了。客厅茶几收拾干净了看着确实舒坦,拖鞋摆正了进门也方便。可后面那些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往人身上去。
她说我洗衣服的时候水开太大了,浪费水。我洗完脸她进来检查,说我毛巾拧得不够干,湿气重容易长霉。我给孩子冲奶粉她看了一眼,说温度不对,你用手腕试温度不准,得滴在手背上试。我每天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能找到说道的地方,像一根针,不扎出血,可一下一下扎得人浑身难受。
婆婆有时候在旁边听见了,也不吭声,埋头做自己的事。
老公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他说姐就是心情不好,你多担待点,过阵子就好了。我说我担待了,可她天天这样,我连喘口气都累。他搂了搂我的肩膀说行了行了,我明天跟她聊聊。
他聊没聊我不知道,可第二天大姑姐的火力更猛了。
那天我给孩子洗完澡,浴巾包着抱出来,大姑姐在客厅看见了,说:你给孩子洗澡水烫不烫?我说我试过了,温的。她走过来摸了一把孩子的小腿,说你这温度还是高了,小孩皮肤嫩,比咱们大人怕烫。
我说行,下次再凉一点。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犯。当妈的上点心行不行?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孩子在我怀里蹬着腿,我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手心里全是汗。
正好老公从外面回来了,换了拖鞋进来,看他姐板着脸站在我面前,问又咋了?大姑姐说没咋,我说她两句而已。老公皱着眉看了看我,我别过脸去没看他。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背对着老公躺着,他伸手搭在我腰上,我说别碰我。他叹了口气:她是我姐,我能咋办?总不能把她撵出去吧。我说我没让你撵她,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姐天天在家这样对我,我受不了。
他沉默了半晌,说明天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04
可第二天,大姑姐来了个大的。
起因是孩子。我闺女三岁半,正是皮的时候,满屋子跑。那天下午她追着家里那只橘猫在客厅里转圈,跑得欢了,一头撞在茶几角上,额头磕出了个青包,哇哇大哭。我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哄,用冰毛巾给她敷脑门。
大姑姐从东屋出来,看了一眼孩子的脑门,又看了看我,脸上那表情跟冰块似的。她说:你看你,天天在家带孩子,孩子都看不好。
我正哄着哭闹的孩子,头也没抬,说姐,孩子磕碰一下正常,你别说了。
她没停,声音拔高了一截:正常?磕成这样还正常?我要是你,天天在家啥事不干就带个孩子,能让孩子磕成这样?
我腾地站起来,怀里还抱着哭得打嗝的孩子:你说谁啥事不干?我天天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这叫啥事不干?
她说你那叫啥干活?饭做得不好吃,屋子收拾得也不干净,孩子也带不好。
我说饭做得不好吃你别吃啊,我求你吃了?
她冷笑一声:这我弟弟家,我娘家,我做主,你嫁进来就得听我的。
我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你做主?你一个离了婚回来的,有啥资格给我做主?
大姑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圈一点点红了。我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尖的,破了音的:你再说一遍!
我没回头,抱着孩子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孩子在怀里还是哭,我拍着她的后背哄,可自己的手也在抖。灶台上还摆着中午没洗的碗筷,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洗碗槽里。
客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不知道在说啥。再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快很重,然后是老公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公牛:姐,你跟她说啥了?
大姑姐说:我说啥了?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就说她两句她就咒我离婚!
这话我是隔着灶房门听见的,气得我浑身发抖。我推开门走出去,我啥时候咒你离婚了?你说清楚!
大姑姐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你说我做主,一个离了婚回来的有啥资格做主,你不是咒我是啥?
我说我那意思是……我话没说完,老公忽然走过来,挡在我和大姑姐中间。
他冲他姐吼了一句:够了!
大姑姐没想到她弟吼她,愣住了。老公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天天在家挑三拣四,我给你留面子你当我不晓得?这是我媳妇,我孩子的妈,你凭啥给她立规矩?你凭啥?凭你是她大姑姐?凭你离了婚回娘家?
大姑姐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青。婆婆在旁边拉老公的袖子:你别说了别说了。
老公甩开婆婆的手,声音更大:她不走我走?姐,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家是你弟媳妇在撑着,你回来住我们不拦你,可你要是再这样对她说话,你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
大姑姐站在那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对你亲姐?
老公吼了一声: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扇在大姑姐脸上,声音不大,清脆的一声,啪。大姑姐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捂着脸定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老公的手垂下来,喘着粗气。他说:这一巴掌,替你老公教训你。你管不了自己的男人,回来管我老婆?滚。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孩子在我怀里不哭了,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婆婆站在旁边,张着嘴说不出话。大姑姐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她也看了她弟一眼,转身冲进了东屋。
05
那天晚上,整个家像被冻住了。
婆婆把晚饭端到大姑姐门口敲了两回,里头没声音。婆婆叹了口气,把饭搁在门口走了。老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我把孩子哄睡了,坐在灶房里剥蒜,一瓣一瓣地剥,剥了一小碗,手指头辣得发疼。
我想着下午那一幕。老公那一巴掌拍在大姑姐脸上,声音清脆,我听见了,心里一阵痛快,可痛快完了又空落落的。那好歹是他亲姐,打完了,他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我端着一碗热水走到院里,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说:我是不是过分了?
我蹲在他旁边,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她从小就这样,在娘家当老大当惯了,结了婚在婆家也横着走。现在离婚了回来,还跟谁都拿架子。
我说你打她,她肯定伤透了。
他猛抽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我知道。可我不打那一巴掌,她不知道疼。她在那边被她男人欺负,回来还摆脸色给你看,她凭啥?
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说去睡觉吧,明天再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东屋那边偶尔传来大姑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婆婆的屋里灯亮了大半夜,后来才熄了。老公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大姑姐没有出来吃早饭。婆婆去推东屋的门,推不开,从门缝里看见行李箱还在,人应该还在里头。午饭婆婆又去敲门,敲了半天里头说了一句:妈,我不吃。
婆婆回来坐在堂屋里叹气,你看看这事闹的。
老公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办事。我知道他不是办事,是躲出去了。我在灶房里给闺女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婆婆走进灶房,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她说:小芬,你姑姐那人吧,嘴硬,心不坏。她离了婚心里头难受,拿你出气是她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说妈我知道,我不跟她计较。
婆婆又说:你老公那一巴掌,打重了。可她也是该被敲打敲打。嫁出去八年,在婆家受了那么多委屈,一声不吭咽了,回娘家倒嚣张起来了,这叫啥事?
我没接话,端着面条去给孩子喂饭了。
06
大姑姐在东屋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门开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可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婆婆赶紧凑上去说吃点饭吧,她点点头,坐在餐桌前喝了半碗粥。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玩,看见她出来了,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搭积木。大姑姐喝完了粥,自己收了碗筷去灶房洗了。她在水龙头底下站了很久,洗碗的动作慢吞吞的,一个碗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
洗完了碗她出来,走到客厅,在我面前站住了。我抬起头看她,她低着头没看我,看着地上的积木。
她说:弟妹,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每一个都清楚。
我手里拿着的积木停在半空。孩子仰着脸看大人,不明所以地眨着眼。
大姑姐又说:这几天是我不对,我心里头憋屈,拿你撒气了。你大人大量,别记恨我。
我把积木放下来,说姐,我没记恨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没回头:我知道我弟打我是为了给你出气。我不怨他,他说得对,我管不了自己的男人,回来给家里人立规矩,是我脑子有病。
大姑姐的声音有点颤,但压住了。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大姑姐嗯了一声,被婆婆拉着手回了东屋。
那天傍晚老公回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他推开院门看见大姑姐在院里晒被子,愣了一下。大姑姐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还是大姑姐先走过去,站在她弟面前,仰着脸说:我脸上好了,没留印子。
老公低下头,嗓子哑了:姐,我不该打你。
大姑姐拍了拍他肩膀:你该打。我这个当姐的欠收拾。行了,别拉着脸了,去灶房帮你媳妇干活去。
老公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我正切着菜,他从背后把我搂住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啥?
他说我姐那样对你,我应该早点管。
我手底下的刀没停,咔咔切着土豆丝,说过去了别提了。他搂得更紧了一点,胳膊箍着我的腰,我差点切到手指头。
我说你松开,切菜呢。
他松开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的另一把刀,笨手笨脚地开始切我切剩下的半个土豆。切出来的土豆丝粗得像手指头,他还在那儿慢腾腾地磨蹭。
我看了一眼他切的土豆丝,又看了一眼他那副乖顺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只剩下满肚子的哭笑不得。
07
大姑姐从那以后变了一个人。
规矩不立了,话也少了。她开始主动干家务——扫地、拖地、洗碗、晾衣服,什么活都抢着干。婆婆说你歇着,她说我闲不住,找点事做心里踏实。
她干活的时候不吭声,但偶尔会问我:弟妹,这个拖把放哪儿?我说放灶房后头就行。她说好。又过一会儿又问:弟妹,孩子的袜子我手洗了行不?我说洗衣机就行。她说孩子的还是手洗干净。
一来二去,我们反而能说几句话了。
有一天下午,孩子在院子里玩沙子,我和大姑姐坐在廊下择韭菜。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择得仔细,黄叶子掐得干干净净。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犯困。
她忽然开口:小芬,你知道我为啥离婚不?
我说听妈说了,是姐夫——前姐夫外面有人了。
她嗯了一声,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我跟了他八年,开店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吃的苦。刚开始那两年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我回娘家借钱帮他周转。后来店开起来了,生意越来越好,他在外头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问他,他说生意忙。我信了。
她择了一根韭菜,把根上的泥搓掉,搁在盆里:后来发现他跟那个女人好了快两年了。我就像个傻子,天天在家给他洗衣做饭带孩子,他在外头跟别人逍遥快活。
我说那你现在咋想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眯着眼:想开了。为那种人不值。就是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回了娘家又想找个地方撒火。我对不起你,弟妹,我把火撒你身上了。
我说姐,撒完了就行,日子还得过。
她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你说得对,日子还得过。我这两天想好了,在县城找了个工作,下礼拜就去上班。老在家待着也不是事。
我说那挺好的,上班忙起来就不想了。
她又低下头择韭菜,过了一会儿说:那天我弟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我恨他。后来我想想,他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那才叫我没教好这个弟弟。我虽然挨了打,可我弟是个爷们,知道护着老婆,我这个当姐的脸上也有光。
我被她说得鼻子有点酸,低头继续择韭菜,怕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孩子从沙堆那边跑过来,一屁股坐到我腿上,喊妈妈妈妈你看我堆的城堡。我低头一看,所谓的城堡就是一个沙堆上插了一根树枝。
大姑姐凑过来看,说燕子堆得真好,比姑姑小时候强。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只手上还沾着韭菜的泥。孩子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姑。
大姑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暖和。
08
大姑姐去县城上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给她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没放姜,放了陈皮。我把饺子装进保温饭盒里,递给她的时候说姐,路上吃,中午饿了也可以垫垫。她接过去掂了掂,眼眶又红了,说小芬你别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你是我姐,我对你好应该的。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院门,婆婆送到门口,母女俩又红着眼圈道了别。老公骑摩托车送她去镇上坐车,她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我摆手,说明天周末我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孩子。
我冲她摆手说去吧,路上慢点。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着。婆婆站在院门口抹眼泪,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妈,姐上班了是好事,有了事干她就不胡思乱想了。
婆婆说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那天傍晚老公回来,跟我说他姐在县城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多,还管一顿饭。他说姐说了,等发了工资给燕子买个大娃娃。
我笑了笑,说让她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
老公坐在沙发上,忽然伸手把我拽到他身边坐下。我说干嘛?他搂着我说媳妇,谢谢你。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肉麻搞得浑身不自在,推他说你松开,天热。
他搂得更紧:我是认真的。我姐那样对你,你一句重话没说,还给她包饺子送她上班。你这媳妇,我娶着了。
我被他箍得动弹不了,只好由他搂着。窗外的夕阳把屋里照得金灿灿的,孩子在旁边用积木搭房子,哗啦一声倒了,又哗啦一声开始重搭。
09
日子就像小溪里的水,慢慢流着,不声不响就淌出去好远。
大姑姐在县城上班干得不错,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给孩子带东西。有时候是一个布娃娃,有时候是一包糖果,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小衣裳。她回来不再挑三拣四了,进了门放下包就挽袖子干活,择菜洗碗擦桌子,比我还利索。
婆婆看着女儿变了个样,私底下跟我说:小芬,你姑姐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多亏了你。
我说妈,是姐自己想开了。
婆婆摇着头说不是,是你让她觉得这个家还有人疼她。她以前回来横挑鼻子竖挑眼,是她心里头虚。现在她知道这家是她的后路,她就踏实了。
我想想婆婆说的有道理。一个人心里头不踏实的时候,才会拼命去控制别人,去给别人立规矩。一旦知道自己有退路、有人接着,那股子扎人的劲儿就软和了。
大姑姐回来的时候跟我也能说说笑笑了。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坐在院子里乘凉,她拿蒲扇给孩子扇着蚊子,跟我说超市里碰见前夫的事。她说他在超市门口碰见她,问她最近咋样,她笑着说挺好的。她说我连多看他一眼都没看,也没觉得心疼。
我说那你是真放下了。
她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全放下,八年呢,养条狗死了还难受一阵子,何况一个活人。就是不再为他哭了,不值。
月亮升起来,她扇着蒲扇哼起了歌,是首老歌,调子悠悠的,孩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10
又过了一阵子,大姑姐带回来一个消息。
她说超市里有个同事,男的,也离过婚,跟她差不多年纪。两个人处了一段时间,觉得还行。她问我意见,说小芬你看看,你帮我掌掌眼。
我说我掌啥眼,你觉得行就行。
她说你这当弟妹的得帮我看看,我眼神不好,上次就看走眼了。
我被她逗笑了,说行,你哪天带回来我看看。
下一个周末她就带回来了。那个人姓林,瘦瘦高高的,话不多,但见人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着,显得脾气很好的样子。他给婆婆带了一盒点心,给孩子带了个玩具汽车,给我和老公带了一箱牛奶。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大姑姐夹菜,大姑姐说你别夹了,我自己来。他说你爱吃这个,多吃点。婆婆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饭吃到一半,大姑姐去灶房盛汤,老林也跟着去了。我隔着门缝看见大姑姐在灶台前盛汤,老林站在旁边给她递勺子,两个人没说啥话,可那一个递一个接的动作,默契得像过了很久日子的人。
老公在饭桌底下踢了踢我的脚,压低声音说:你觉得咋样?
我说看着挺靠谱的。
老公说那行,我姐觉得好就行。
那天老林走的时候,大姑姐送他到村口,走了很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硬撑的,这次是真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婆婆拉着大姑姐的手说:这个人瞧着踏实,你要觉得行就好好处。
大姑姐低着头说嗯,再处处看。
11
秋天的时候,大姑姐跟老林定了下来。
没有大操大办,就两家人吃了一顿饭。老林家是县城边上的,他妈跟我婆婆在饭桌上聊得热络,说孩子们愿意,咱做老人的就支持。大姑姐那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头发烫了卷,气色比以前好了太多。她坐在老林旁边,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那种东西骗不了人。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老公骑着摩托车带着我,晚风从耳畔呼呼吹过。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说:你姐这回看着是真开心。
他说嗯,开心就好。前面灯亮了,他慢慢刹了车,双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小芬,你说咱们这个家,是不是比以前好了?
我想了想,以前大姑姐刚回来那阵子,家里跟打仗似的,谁看谁都不顺眼。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日子,婆婆舒展了眉头,老公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我说是,好多了。
他拍了拍我搂在他腰上的手,说走吧,回家。
摩托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穿行在秋天的夜色里。路边的稻田刚收了,秸秆的焦香味飘在空气里,星星挂在天上又低又亮。
12
大姑姐结婚以后,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她回来不再住东屋了,跟老林在县城租了个两居室,周末回村里吃顿饭看看妈。每次回来她都给我搭把手,两个人在灶房里忙活着,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熟门熟路。
有一回她切着切着胡萝卜,忽然叹了口气。我说咋了?她说想起刚回来的那阵子,横竖看你不顺眼,你炒的菜我挑刺,你拖的地我嫌不干净,你带孩子我嫌你不用心。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真是疯了。
我说姐,你不疯,你那是心里头苦。
她手上的刀没停,可声音低了一点:你说我那时候咋想的?自己男人管不住,外头受了气,回来欺负弟媳妇。我那时候要不是看你脾气好忍着,换个人早把我撵出去了。
我给她递了个盘子,说一家人哪有撵人的道理。你是我姐,永远是我姐。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低头切菜没说话。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在外面跟婆婆学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奶声奶气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大姑姐给孩子夹了一块排骨,说燕子多吃点,长高高。孩子说谢谢姑姑。大姑姐说乖,真乖。她看着孩子的眼神柔柔的,跟刚回来时判若两人。
婆婆说:你啥时候也生一个?
大姑姐脸红了:妈你急啥,我们才刚结婚。
婆婆说咋不急,你都三十好几了,再不生就不好生了。
老林在旁边憨憨地笑:妈,我们计划着呢,明年要。
一家人哄堂大笑。大姑姐羞得拿筷子敲她弟的头,说让你笑让你笑。老公躲着,撞了我一下,我手里的汤差点洒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灶房里添了两回菜,桌上的盘子撤了又上,上了又撤。秋日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13
今年春节,大姑姐跟老林回来过的年。
大年三十那天,灶房里挤了三个人——我、大姑姐、婆婆,案板不够用,一个揉面一个擀皮一个包,流水线一样忙活。老林在院子里跟老公贴春联,一个扶着梯子一个往上递,时不时传来两个人的笑声。孩子在院里追鸡,鸡被追得满院乱飞,咯咯咯地叫。
饺子包了三样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一样是三鲜的,大姑姐说老林爱吃。我跟大姑姐并排包着饺子,她擀皮我包,她擀出来的皮子圆溜溜的,大小一样,比我擀得强多了。
我说姐你这手艺比我好。
她说我从小跟着我妈学的,她擀皮子那才叫一个溜,一个人擀能供四个人包。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我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擀不动了,手没劲了。
大姑姐说那以后过年我擀,妈你歇着。
婆婆说那可不行,过年不干活我浑身不自在。
三个女人在灶房里说说笑笑,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了,零零星星的,到了夜里就会连成片。锅里煮的第一锅饺子浮上来了,白白胖胖地翻滚着。我拿漏勺捞出来,装了一大盘,先端到堂屋供祖宗。
大姑姐跟着我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供桌上那盘饺子。她忽然说:小芬,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屋里哭呢。
我说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你不哭了?
她笑了一下,说今年不哭了,今年高兴。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老公端了杯酒站起来,说今年咱家多了一口人——他冲老林举了举杯子——姐夫,欢迎你。老林也站起来,两个人碰了碰杯,一仰脖干了。
大姑姐在旁边笑:你们两个别喝多了,一会儿烟花还要放。
老林说没事,高兴,多喝两杯。
我给孩子夹了个饺子,她咬了一口,肉汁滋出来,烫得直哈气。婆婆说慢点吃慢点吃,烫。孩子吃得满嘴油,冲我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窗外烟花腾起来了,嘭的一声,在半空散成五颜六色的花。孩子跳下凳子跑到窗边去看,大姑姐跟着过去把她抱起来,两个人脸贴着玻璃看烟花。
老林放下酒杯走过来,站到大姑姐旁边,一手揽着她的腰。大姑姐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柔光,跟窗外的烟花一样亮。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一年前大姑姐刚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冷得像冰窖,她把自己关在东屋里不出来,婆婆天天唉声叹气,老公愁眉不展。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撑不起来了。
可日子这东西,你给它一点时间,它自己就能熬出味儿来。那些争吵、冷战、哭和泪,到如今再看,都变成了饭桌上的一道菜,有咸有淡,可最终还是咽下去了,滋养了人。
老公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指。他喝了酒,手心烫得很。
他说媳妇,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的。孩子在大姑姐怀里拍着手,咯咯地笑。婆婆在桌上收拾盘碗,老林帮忙递碗筷。灶房里还冒着热气,最后一个菜还没上齐。
这就是我的家,热热闹闹的,有人吵过架,有人红过脸,有人被打过一巴掌,也有人哭着说过对不起。可吵过了闹过了,那些人还在一块儿,围着一张桌子吃年夜饭。
窗外零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大姑姐把已经睡着的孩子抱回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她走到我身边,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说:小芬,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说谢谢你一直在这个家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鞭炮声响成一片,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可我看见她嘴型说的是——谢谢。
我也用嘴型回了一句——不客气。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院子那棵老柿子树的枝丫上,又圆又亮。新的一年,新的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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