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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争取的经费年年被局长划走,今年我没再要,他突然开口全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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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站起身的身影上,那是我们水利局的周明远局长,一个在局里坐了十二年一把手位置的老领导。他向来沉稳如山,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千钧,此刻却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今年的防汛专项资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全部拨给河道管理科。”

全场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是要把胸腔撞开。坐在我旁边的老刘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肘,眼神里满是震惊。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让周局长在公开场合低头。

而我,就是那个让他低头的人。

我叫赵远,今年三十七岁,水利局河道管理科的科长。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年年为了那点经费跟局里软磨硬泡,年年被周局长一句话就划走了。今年我没再要,甚至连报告都没写,可偏偏就在今天,在这间坐了二十多人的会议室里,他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刚从河堤巡查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财务科的王科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赵科长,你那个防汛物资采购的报告,又被退回来了。”他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周局长说了,今年的预算紧张,非必要支出一律砍掉。”

我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还贴着那张熟悉的红色便签纸,上面是周局长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不同意”。

这已经是连续第八年了。

八年前我刚当上河道管理科科长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那时候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跑了全县十八个乡镇,实地勘察了每一条河流、每一段堤坝,写出了一份详尽的河道整治方案。光是数据就整理了上百页,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用脚量出来的。

结果呢?方案交上去,石沉大海。后来我去找周局长汇报工作,他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小赵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要懂得轻重缓急。咱们局的经费有限,要先保工资、保运转,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我一听就是四年。

第四年的时候,我已经摸清了门道。要想拿到经费,光靠方案不行,还得学会“跑”。于是我开始学着别人的样子,隔三差五往周局长办公室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还要提着东西上门拜访。可我这个人天生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每次去都尴尬得要命,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有一次,周局长的爱人正好在家,看我拘谨的样子,笑着说:“小赵啊,你别这么紧张,就当自己家一样。”我点点头,手却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我慌忙蹲下去擦,额头撞在了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那次之后,我再也不去了。

我决定换个方式。我把方案改了又改,精简了又精简,把原本需要的五百万压缩到了两百万,又把两百万压缩到了一百万。最后一份方案上,我只列了最急需的三项:河道清淤、堤坝加固、防汛物资储备。每一项都有详细的预算说明和必要性分析,甚至连市场价格都做了对比。

这份方案交上去的时候,我信心满满。心想这回总该成了吧?毕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刚需,不是我异想天开的政绩工程。

可结果还是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县河道分布图,心里堵得慌。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每一条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哪一段容易淤积,哪一段堤坝老化,哪一段在汛期最容易出险,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婆张莉的微信。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九个小时,回家腿都是肿的。我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还是锁了屏。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抬头一看,天已经全黑了。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路过周局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也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爸,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这个月的业绩就差一点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撒娇的语气。

“行了行了,我给你打个电话,明天你去XX公司找他们王总就行。”这是周局长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原来周局长不是不会帮忙,只是要看是谁。

回到家,张莉已经做好了饭,正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门,她赶紧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关切地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不想让她担心,随口敷衍了一句。

“你呀,”她摇摇头,转身去盛饭,“每次都还行,可我看你那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吃饭的时候,张莉跟我说起她工作的事。她说超市最近在搞促销活动,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听了心里难受,想说要不别干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家的情况摆在那里,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哪一样不需要钱?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张莉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老赵,要不咱就算了吧?不就是个科长嘛,干好干坏都一样。你看人家老王,比你来得晚,现在都副局了。”

“我知道。”我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张莉叹了口气,“这年头,光会干活有什么用?你得会来事才行。”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掐灭了烟头:“算了,不说这个了。明天我还要下乡去看看那段河堤,早点睡吧。”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些年的事,想着那些被退回的方案,想着周局长冷漠的眼神,想着同事们背后议论的话语。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也许张莉说得对,我真的不该再较真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乡下。那段河堤在县城东边二十公里的地方,是全县最危险的一段。堤坝还是八十年代修的,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就千疮百孔了。去年汛期的时候,这里差点决口,要不是抢险及时,下游三个村子都得遭殃。

我到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两岸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我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越看越心惊。堤坝上的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几条,有的地方甚至能塞进一个拳头。护坡的石块也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松软的泥土。

“赵科长,您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附近村子的支书老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党员,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老孙叔,早啊。”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啥早,我这心里头急啊。”老孙走到我身边,指着河堤说,“你看看这堤,今年要是再来一场大雨,怕是顶不住了。我跟镇里反映了好几次,都说没钱修。赵科长,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老孙不知道我为了这事跑了多少趟,也不知道我被拒绝了多少次。在他眼里,我这个县里的科长应该是有办法的。

“我尽量想办法。”我只能这么说。

“那就拜托您了。”老孙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满是期待,“村里人都盼着呢。”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回到局里,我径直去了周局长的办公室。秘书小刘拦住我说周局长在开会,让我等一下。我在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腿都站麻了,才看见会议室的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周局长走在最后面,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小赵啊,有事?”

“周局长,我想跟您谈谈河道治理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进来吧。”他转身走进办公室,在老板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说吧。”

我把老孙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把河堤的情况描述了一番,最后拿出了我修改了无数遍的方案。我说得很诚恳,几乎是在恳求了。

周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句我听了无数次的话:“小赵,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要知道,局里的经费确实紧张,不可能什么都兼顾。你这个方案虽然很好,但不是最紧急的。”

“那什么是紧急的?”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难道非要等到出了人命才算紧急吗?”

周局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赵远,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想让您看看实际情况!”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刚才拍的照片,“您看看这段河堤,裂缝都快能塞进拳头了!去年差点决口,今年要是再下雨怎么办?”

“够了!”周局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以为就你知道情况?全局上下谁不知道那段河堤有问题?可问题是钱从哪里来?你倒是给我变出几百万来!”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是啊,钱从哪里来?我不是局长,我不掌握财政大权,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科长。我能做的就是把方案写好,把问题反映上去,至于能不能解决,那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张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睡不着?”

“嗯。”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还在想经费的事?”

“没有。”我撒了个谎。

张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赵,要不你去找找刘副县长?他不是分管水利的吗?我听人说,他这人还挺务实的。”

我愣了一下。刘副县长我认识,以前在下面当乡长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实干派。可他毕竟是副县长,我一个科长贸然去找他,合适吗?

“算了吧。”我说,“这种事,找谁都没用。”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张莉坐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我,“老赵,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闷着头干就能解决的。该找人的时候就得找人,该说话的时候就得说话。”

我沉默了。张莉说得有道理,可我就是迈不过那道坎。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求人。总觉得求人办事矮三分,还不如自己扛着。

“行,我考虑考虑。”我敷衍了一句。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下班,照常下乡巡查,照常写各种报告。只是我再也没有提交过经费申请。办公室里那份方案被我锁进了抽屉,眼不见心不烦。

同事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老刘私下问我:“赵哥,今年怎么不写了?往年这时候你不是最积极吗?”

“写了也没用。”我淡淡地说。

“也是。”老刘叹了口气,“周局长那人你也知道,认钱不认人。他那宝贝儿子在外面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他还不得想法子给填窟窿?”

我皱了皱眉:“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老刘压低声音,“上个月财务科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周局长挪用了一笔专项资金给他儿子周转。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我心里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行了,别瞎打听这些事。”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老刘摇摇头,“你说你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经费都批不下来,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图名?我一个科长,在县里根本排不上号。图利?每个月就那么几千块钱的死工资,还不够还房贷的。说到底,可能就是因为不甘心吧。不甘心看着那段河堤一天天烂下去,不甘心辜负了老孙那样的老百姓的期望,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这样付诸东流。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甘心又能怎样?

转眼到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按照惯例,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召开全县防汛工作会议,部署当年的防汛工作。今年的会议由周局长主持,各乡镇的水利站长、局里各科室的负责人都参加了。

会议在局里的三楼会议室举行,二十多人围坐在一张长条桌前。周局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位副局长,我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轮到各部门发言的时候,大家都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表表态、表表决心。我也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大意是河道管理科会全力配合做好今年的防汛工作。

周局长对我的发言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总结讲话。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又从国内形势讲到我们县的实际情况,最后强调了防汛工作的重要性。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今年的防汛形势依然严峻,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绝不能有丝毫麻痹思想。各科室、各乡镇要按照今天的部署,抓好落实……”

他讲完这番话,按理说会议就该结束了。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会。可就在这时,周局长突然又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等着他继续说。

周局长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小赵,你那个河道治理的方案,今年怎么没报上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有惊讶的,有好笑的,有同情的。

“今年的预算紧张,我就不给局里添麻烦了。”我平静地回答。

周局长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琢磨我这话的意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小赵,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局长的语气有些不悦,“嫌局里不支持你的工作?”

“不敢。”我说,“我只是体谅局里的难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任谁都听得出来里面有情绪。周局长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旁边的李副局长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议。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外走。我也跟着人群往外走,却被周局长叫住了:“赵远,你留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其他人见状,走得更快了,转眼间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局长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报方案了?”

“报了也没用,何必浪费纸张。”

周局长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事,不是我想做就能做到的。既然做不到,不如不做。”

“你这是消极怠工!”

“随您怎么说。”我平静地笑了笑,“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砸了一下桌子。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憋了多年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放下了经费的事。每天按时上下班,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但再也不提任何需要花钱的建议。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么“轴”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放弃了,认输了,向现实低头了。

四月初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突然接到了老孙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赵科长,不好了!河堤塌了一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就塌了三四米的样子。可是这要是再下雨,怕是会继续扩大。”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开车赶到现场的时候,老孙已经在河堤上等着了。他指着一段坍塌的堤坝,满脸愁容:“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我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坍塌的部分不大,但周围的土体已经有了明显的松动迹象。如果不及时修复,一旦遇到大的降雨,后果不堪设想。

“老孙叔,这事我跟局里汇报一下。”我说。

“赵科长,这次可不能再拖了啊。”老孙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您是不知道,村里人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这堤就垮了。我今年都六十七了,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我给周局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同意拨款维修,还是继续拖着?我不敢问,也不想问了。

三天后,局里没有任何动静。我又给周局长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秘书小刘,说周局长出差了,要下周才能回来。

我等不了下周了。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会有持续降雨,那段河堤随时可能出事。我一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直接去找刘副县长。

刘副县长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楼的四楼,我以前来过几次,算是熟门熟路。可这一次,我的心情格外忐忑。毕竟越级上报是官场大忌,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刘副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微微一愣:“小赵?你怎么来了?”

“刘县长,我有件事想跟您汇报。”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进来坐。”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说吧。”

我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河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八年前的第一个方案,到今年被退回的报告,再到前几天河堤坍塌的事,全都说了。说到激动处,我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刘副县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你说的这些情况,周局长都知道?”

“都知道。”我说,“我每年都跟他汇报。”

“那他是什么态度?”

“他说经费紧张,让我再等等。”

刘副县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说:“小赵,你是个好同志。这些年在基层摸爬滚打,吃了不少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样,”他转过身,看着我,“后天有一个全县防汛工作的专题会,到时候你把情况在会上说一说。我会安排的。”

“谢谢刘县长!”我激动得站了起来。

“先别谢我。”刘副县长摆摆手,“这件事能不能解决,还要看具体情况。我只能帮你创造机会,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从县政府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虽然事情还没解决,但至少有了希望。

两天后,全县防汛工作专题会在县政府礼堂召开。参加会议的有县领导、各乡镇负责人、相关部门的一把手,规格比上次局里的会议高得多。

我坐在后排的位置,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按照刘副县长的安排,会上会有一个自由发言环节,到时候我可以提出河道的问题。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位领导依次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我一边听一边看手表,焦急地等待着那个自由发言环节。

终于,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发言阶段。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举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抢先开口了。

“我来说两句。”

是周局长。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会场,表情严肃:“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向大家检讨一件事。”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局长身上。

“大家都知道,我县的河道治理工作一直存在短板,尤其是东边的河堤,年久失修,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作为水利局局长,这是我的失职。在这里,我向县委、县政府作深刻检讨。”

全场哗然。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周局长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揽责。要知道,这种事情在会上公开承认,对他的仕途影响可不小。

刘副县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周局长继续说道:“这几年,我一直以经费紧张为由,拖延了河道治理工作。但实际上,局里并非完全没有资金,只是我把资金优先用在了其他地方。这是我的决策失误,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河道管理科的赵远同志。这些年他一直在为河道治理的事情奔波,多次向我提交方案和建议,都被我否定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始终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是一个真正为民办实事的好干部。”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所以,”周局长深吸了一口气,“我提议,今年的防汛专项资金,全部拨给河道管理科,用于河道清淤、堤坝加固和防汛物资储备。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一分都不能挪作他用。”

全场再次哗然。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刘副县长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一片热烈的海洋。

周局长坐回座位,低着头,没有再看任何人。

散会后,我追上周局长,想跟他说几句话。可他摆了摆手,快步走进了车里,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后来我才知道,周局长之所以会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刘副县长找他谈了一次话。谈话的内容无人知晓,但从那以后,周局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而那笔防汛专项资金,也确实一分不少地拨到了河道管理科。我用这笔钱完成了河道清淤、堤坝加固,还采购了一批防汛物资。老孙打电话来说,村里人高兴坏了,说要给我送锦旗。

我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这面锦旗不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所有为这条河付出过心血的人,包括那个曾经让我绝望、又让我意外的周局长。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怨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我们都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那条河堤至今安然无恙。

而我也明白了,有些坚持看似徒劳,却终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开花结果。

那笔专项资金到账的那天,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春天的阳光透过嫩绿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院子里的光线是暖的。

施工队进场的那天,老孙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壮劳力早早等在河堤上。他们自发组织了义务劳动队,说要帮着一起干。老孙见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掌硌得我手心生疼,但他的眼睛里全是亮光:“赵科长,我就知道您一定有办法!”

我没敢告诉他这中间的曲折,只是笑着说:“这是大家的功劳。”

堤坝加固工程进行得很顺利。我每天都会去工地看看,有时候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有时候跟老孙坐在堤坝上聊天。老孙告诉我,他年轻时参加过当年修建这段堤坝的劳动,那时候大家干劲足,喊着号子挑土筑堤,三天三夜没合眼。

“可这都几十年了,”他叹口气,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堤坝上新砌的石块,“要不是你们,这堤怕是撑不过今年夏天了。”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说戒了,然后又补充道:“老伴不让抽,说我咳嗽。”

我们都笑了。

工程接近尾声的时候,下了几场大雨。河水涨了不少,但新加固的堤坝稳如泰山。老孙专门跑到镇上买了挂鞭炮,在河堤上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村里人闻声赶来,围着堤坝看了又看,个个脸上带着笑。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非要我去她家吃顿饭不可。

我婉拒了,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那段河堤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看。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堤坝上的新石块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河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首安眠曲。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忽然就觉得这些年受的那些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回到家里,张莉已经做好了饭。她难得没有问我工作上的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在学校里的表现。儿子今年上初二,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只要再加把劲,考重点高中没问题。我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张莉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试探着问,“是不是那笔经费批下来了?”

“嗯。”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她眼睛一亮,但没有追问,只是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这段时间你都瘦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让人一直顺心如意。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一个意外打破了平静。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工程验收材料,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说想找我了解一些情况。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周局长出事了。

果然,到了约定的地点,对方开门见山地问我知不知道周局长挪用专项资金的事。我愣住了,脑海里闪过老刘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但我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清楚。

“赵科长,我们希望你能如实配合调查。”对方的表情很严肃,“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周明远同志在担任水利局局长期间,曾多次将防汛专项资金挪作他用,其中一部分用于其儿子的企业经营。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

我沉默了很久。说实话,我对周局长是有怨气的,但那笔经费最终还是批下来了,河堤也修好了。如果我现在站出来指证他,会不会让人觉得我是蓄意报复?

“我真的不清楚。”我最终选择了这句话,“我只是一个科长,管不到财务那一块。”

对方显然不太满意,但没有为难我,只是让我回去后再好好想想,想起什么随时联系他们。

走出谈话室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点了一支烟,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我很清楚,如果周局长真的被查了,那笔专项资金的来源也会被重新审查,万一牵扯出什么问题,整个工程都可能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老孙和村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我不能让它破灭。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提心吊胆。每次听到电话铃声,心里都会紧一下。好在调查似乎并没有波及到我这边,工程款也按时拨付到位了。

两个月后,消息传来:周局长被免职了,但念在其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赃的份上,没有追究刑事责任。据说他在离任前,特意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那笔防汛专项资金的用途,并请求组织上不要追回已经用于工程的款项。

信的最后,他提到了我。他说,是赵远同志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官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为了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百姓。

这些话是刘副县长转述给我的。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那封信的复印件递给我看。我读完最后一个字,眼眶湿润了。

“周明远同志虽然犯了错误,但在最后关头,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刘副县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小赵,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既守住了原则,又没有让老百姓的利益受损。”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说。

“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刘副县长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组织上不会亏待踏实干事的人。”

那年夏天,汛期如期而至。连续几场暴雨让河水暴涨,水位一度逼近警戒线。全县上下严阵以待,我更是吃住都在河堤上,带着科里的人日夜巡查。

最危险的那个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和几个同事穿着雨衣,打着手电筒,沿着河堤一步一步往前走。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泥泞让人步履维艰。但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身后就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和他们的家园。

走到那段新加固的堤坝时,我停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齐的石面和密实的勾缝,没有一丝渗漏的迹象。雨水顺着堤坝流进河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赵科长,这边没事!”前面传来同事的喊声。

“继续往前!”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回应。

那一夜,我走了将近二十公里。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河水也开始慢慢回落。我站在河堤上,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情。

后来的日子里,我偶尔还会想起周局长。听说他退休后就回了老家,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有一年春节,我鬼使神差地给他打了个电话拜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了许多的声音:“小赵,谢谢你。”

“周局长,新年快乐。”我说。

“你也是。”他顿了顿,“河堤还好吗?”

“好得很,今年又加固了一次。”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声,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蜿蜒的河道,心里五味杂陈。有些人,有些事,终究会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但有些东西,比如那条河堤,比如那份初心,会一直留在那里,成为时间的见证。

如今,我依然在河道管理科工作,依然每年为经费发愁,依然时不时下乡巡查。不同的是,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用更成熟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我不再一味地埋头苦干,也不再轻易地放弃希望。因为我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值得坚持的东西,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荆棘丛生。

老孙去年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出殡那天,我特意赶去送了他最后一程。村里人在河堤上为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在堤在。”

我站在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吹过河面,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堤坝上的野花开得正艳,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大地献给天空的微笑。

河水依旧流淌,不急不缓,带着时光的重量,奔向远方。

而我,依然在这条河边,守着那些年少的梦想和不变的承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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