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在巴黎街头看到的现象:很多嫁老外的中国女人,日子很惨
那年秋天,老婆非要让我陪她去巴黎看女儿。女儿在那边读完书就留下来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一晃三年没回家。老婆想得不行,动不动就抹眼泪,我实在拗不过,只好把五金店托给侄子照看,揣着攒了大半年的钱,坐上了去法国的飞机。
我活了五十多年,连省城都没出过几回,突然一下子要跑到地球那一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飞机上我基本没合眼,就盯着前面椅背上的小屏幕看那根弯弯扭扭的航线图,想不通人怎么能一下子跑那么远。
到了戴高乐机场,女儿举着牌子来接我们。她瘦了不少,眼睛倒还是亮晶晶的,一见面就扑过来抱住她妈。我拖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这机场里人来人往,各种颜色的面孔从身边晃过去,广播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乡下人。
女儿住的地方在十三区,那一带中国人多,街上偶尔能看见中文招牌,让我心里踏实了些。她的公寓很小,就一间屋子,摆了床和桌子就没剩多大地方了,厨房缩在过道里,转个身都费劲。老婆一看眼圈就红了,嘴上却说挺好的挺好的,比咱老家县城干净多了。
头几天女儿请了假,领着我们到处逛。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凯旋门,那些在电视上看过多少回的东西突然杵在眼前了,我反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倒是街上那些事让我觉得新鲜。巴黎这地方什么人都有,黑的白的棕的,裹头巾的穿长袍的,什么样的打扮都能看见。可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经常能碰见中国女人挽着外国男人的胳膊逛街,那些男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看上去也都不像什么有钱人。有些中国女人年纪不小了,跟旁边那男人站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起初也没多想,只当是这边中国人多,跨国夫妻自然也多。直到有一天傍晚,女儿带我们去附近一个中超买东西,路过一条小街的时候,我瞧见一家中餐馆门口蹲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捏着根烟,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晒得黑红,眼窝深陷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她旁边站着个瘦高的法国男人,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正冲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神情很不耐烦。女人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等那男人转身走了,她才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推门进了餐馆。
我多看了两眼,被那女人察觉了。她回过头来,目光跟我对上一瞬,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揪,赶紧别过头去。女儿在旁边轻声说了句,那是李姐,老家东北的,在这开了十几年餐馆。我没接话,可那个女人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真正让我了解这些人生活的,是后来认识的老陈。老陈是我在街角一家茶室里碰上的,那地方专门接待中国人,卖些茶叶和点心,老板是温州人。那天我进去歇脚,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个人对着一壶茶发呆。我随口搭了句话,一听口音是山东老乡,就坐下来聊了起来。老陈是青岛人,来巴黎快二十年了,早年在这边做装修,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半退休,偶尔给新来的中国人当当翻译帮帮忙。
我跟老陈说起在街上看见的那些中国女人,老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跟我说,老弟你看见的还只是表面,这地方水深着呢。他告诉我,巴黎这地方看着光鲜,其实底下藏着多少不如意的人,特别是那些嫁过来的中国女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日子都不好过。她们多半是早年通过婚介所或者朋友介绍过来的,那时候国内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不少人想着嫁到国外就能过上好日子,来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老陈掰着手指头给我数,有的嫁的是这边的工人农民,收入本来就一般,加上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有的更惨,嫁的是酒鬼赌鬼,钱挣不着不说,还得挨打挨骂。可她们多数人回不去了,一是没脸回去,二是国内也没什么牵挂的人了,就这么硬撑着,在餐馆洗碗也好,在超市收银也好,拿身份熬日子。
我听得心里不是滋味,问老陈这样的人多不多。老陈说多,怎么不多,你随便去哪个中国女人开的餐馆理发店看看,十家有八家背后都有故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有过得好的,不能一概而论,说到底还是看人看命。
我没想到隔天就亲眼撞见了一场事。那天下午我独自在住处附近溜达,想找个地方买包烟,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听见前面有吵闹声。走近了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国女人被一个法国男人堵在墙角,那男人满嘴酒气,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什么,手还在女人面前比划。女人缩着肩膀往后躲,后背都贴上墙了,嘴里小声说着别这样别这样,那男人忽然一巴掌扇过去,女人半边脸顿时就红了。
我脑子一热,冲上去吼了一嗓子,干什么你!那男人被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瞪着我,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这时旁边一家面包店的门开了,出来个胖胖的法国老太太,冲着那男人一顿呵斥,又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那男人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女人靠在墙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低声哭。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安慰又不知说什么好。胖老太太过来拍了拍女人的背,又递了张纸巾给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女人擦了眼泪,抬起头来跟我道谢,声音哑哑的。我问她要不要紧,要不要报警,她拼命摇头,说没事没事,谢谢你大哥,你快走吧别管了。
她捂着脸转身要跑,我喊住她,说你这样不行啊,他打你你不能忍着。女人回过头来,眼泪又下来了,说大哥你不懂,我要是报警,他要是被抓了,我这十年的身份就泡汤了。我这十年熬得多不容易你知道吗,我回国能去哪?我老家早就没人了。她说完就跑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小巷子里,半天回不过神。
晚上回到女儿住处,我忍不住把这事跟老婆和女儿说了。老婆听得直抹眼泪,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的事情她听同事说过不少。她们公司有个保洁阿姨就是嫁过来的,老公是个卡车司机,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回来就喝酒发脾气。那阿姨白天在这边做保洁,晚上回去还得伺候他,身上经常带着伤。女儿说她也劝过那阿姨离开,阿姨也是舍不得好不容易拿到的身份,再说年纪大了,回了国能干什么呢。
那几天我走在巴黎街上,看那些中国女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商场里推着婴儿车逛童装区的,超市里对着货架比价钱的,公园长椅上坐着发呆的,地铁里搂着孩子打瞌睡的,每一个普通的身影背后,我都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巷子里捂着脸哭的女人。她们当初是抱着多大的憧憬来到这里的?是看了多少浪漫的电影和小说,以为跨过这片海就能过上不一样的人生?可生活终究不是电影,语言不通的时候连吵架都吵不明白,想吃口家乡菜都得跑大老远的中超,想找人说说心里话翻遍手机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能听懂的人。
老婆那几天也沉默了很多。有天晚上她躺在小床上跟我说,她本来挺羡慕那些能嫁到国外的人,觉得她们有本事有胆量,可现在看看,各有各的难处。她说咱们闺女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咱俩在老家好歹还有个店,有街坊邻居,生病了有人帮着搭把手。我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嗯了一声。
离开巴黎的前一天,女儿带我们去了一家据说味道很正宗的中餐馆吃饭。餐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大红灯笼和中国结,收银台后面供着关公像。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嗓门很大,一头短发染成了酒红色,招呼客人的时候笑声洪亮。她听说我们是女儿的父母,专门过来打了招呼,还送了一盘凉拌海带丝,说闺女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做父母的能来看一眼是福气。
我正吃着,忽然看见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端着一大碗汤走出来,往靠窗的桌上放。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正是那天在巷子里被打的那个女人。她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看上去精神多了。她送完汤一转身,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心里又惊又喜,等她忙完了擦着桌子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低声叫了她一声妹子。她站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旁边的老婆女儿,笑了笑说大哥你还没走呢。我说明天就走了,又问她还住那儿吗,那人还来找她麻烦不。她摇摇头说搬了,老板娘收留她在店里帮忙,吃住都在店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发红,说老板娘也是东北人,知道她的难处,让她先安顿下来再说。正说着,老板娘风风火火地过来喊她,她又朝我笑了笑,转身忙去了。
那天吃完饭出来,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我们一家三口沿着塞纳河走了很远,河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河面上有游船开过去,船上的人冲着岸上挥手。老婆挽着女儿的胳膊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时不时笑出声来。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想着刚才餐馆里那个女人最后那个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跟老陈聊天时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老弟你别看那些女人表面惨,就以为她们全是受害者。她们能背井离乡跑到这来,本身就比一般人胆子大。有些人确实运气不好遇人不淑,可也有不少人慢慢就站起来了。老陈举了个例子,说他认识一个温州女人,嫁过来后老公赌博把房子都输光了,她一个人打三份工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后来又借钱盘了间店面自己做生意,现在开了两家餐馆,过得比她前夫强一百倍。老陈说人这一辈子,跌跤不可怕,可怕的是趴在那儿不起来。
我琢磨着老陈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些在街头上看着落魄的中国女人,她们的故事绝不是一句日子很惨就能概括的。她们选择了这条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是自己迈出去的那条腿。路上有坑有坎是难免的,有人栽进去爬不出来,有人摔得鼻青脸肿还是咬着牙爬起来了。爬起来的那些人,再回头看那些坑,大概也不觉得有多深了。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我照常开了店门,擦柜台摆货架,跟来买螺丝钉的老张头扯了会儿闲篇。中午老婆做了面条,我俩一人端一碗坐在店门口吃。秋天日头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老婆忽然说,咱闺女在那边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好了。我说她过她的,咱过咱的,各有各的活法。
日子还是老样子。白天看店,晚上看电视,跟街坊邻居打打麻将喝喝茶。巴黎那些事渐渐就淡了,只在偶尔翻手机相册看到几张埃菲尔铁塔的照片时,才会想起来。有时候也会想到那家东北餐馆的女人们,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搬去店里住的妹子有没有把身份转过来。
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以前看电视里放国外的风景片,我总觉得那些地方跟咱没关系,看着玩玩而已。现在再看,我会想那些街角巷尾里藏着多少跟咱一样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她们在地球那一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累的时候找谁说话,想家的时候去哪里吃一口热乎的家乡菜。
前些日子女儿打电话来,说十三区那个中超旁边的巷子里新开了一家东北饺子馆,老板娘手艺特别好,酸菜馅的饺子和咱家做的一个味儿。她隔三差五就去吃一顿,老板娘人也好,每次都多给她盛一碗饺子汤。女儿在电话里笑着说,那老板娘可有意思了,听说我是山东人,非得认我当干闺女,说过年不回家就去她那儿吃年夜饭。
老婆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抢过电话叮嘱女儿别忘了给人家带点礼物。我坐在旁边听着娘儿俩叽叽喳喳地聊,忽然就想起来那天在巴黎街头,那个蹲在中餐馆门口抽烟的女人,她站起来推开油腻腻的门帘走进去的背影。那时候我觉得她惨,现在想想,也许那个背影里除了辛苦,还有旁的东西。一个能在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国家撑起一家餐馆的女人,她心里那口气,大概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长得多。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卷着它们在地上打旋儿,再过些日子就该冬天了。我起身去给炉子添了块煤,坐下来接着听老婆讲电话,屋里暖烘烘的,电话那头女儿的笑声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她小时候趴在我肩头撒娇时的声音一样。
那些巴黎街头的中国女人们,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过得好也罢,不好也罢,日子总是一天一天往前走的。我不过是个碰巧路过的看客,看见了她们人生中短短的一个片段。可就是这些片段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无论你走到地球的哪个角落,生活的滋味说到底都是差不多的,有甜有苦,有笑有泪。真正难的不是你选择了什么样的路,而是选了之后,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条路走完。
饺子馆里的酸菜味,塞纳河上的灯光,小巷子里那一巴掌,还有餐馆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都混在一起,成了我对那座遥远城市最深的记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机会再去一趟巴黎,我大概会找到那家饺子馆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酸菜馅的饺子,再看看那些女人们现在的样子。
老婆挂掉电话,推了推我说发什么呆呢,面都坨了。我低头扒了两口面条,嗯了一声,心里头暖洋洋的。窗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着,这个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小县城,在这个寻常的深秋午后,忽然显得格外安稳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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