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打碎了我的家
姐姐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甩了我9岁儿子一耳光。
老婆二话不说,一脚把她踹进了医院。
CT显示:左侧第七、八肋骨骨折,左踝关节韧带撕裂。
父亲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你给我滚出去!”
我拉着老婆孩子往外走,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喊:“我要报警,我要告她故意伤害!”
老婆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说:“好啊,那我也要报警。”
“告你当众殴打未成年人,告你长期对我儿子进行精神虐待。”
“对了,还有你老公挪用公款给小三买房的事,需要我一起提供给警方吗?”
姐姐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叫方远,今年三十七岁。
此刻,我正站在医院骨科病房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有风灌进来,把墙上“请保持安静”的塑料牌吹得轻轻晃动。
手机震了第三遍,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任它在裤兜里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罐头里的苍蝇。
病床上躺着的是我亲姐,方琳。她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胸前缠着厚厚一圈弹力绷带,呼吸时鼻翼一翕一张,脸上是憋屈的潮红。一个多小时前,她还涂着精致的口红,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在我家客厅里颐指气使。
现在,她的口红花了,像一朵揉烂的花瓣糊在嘴角。
我老婆,宋予安,坐在病房外的不锈钢长椅上,后背挺得笔直。她没化妆,头发随便用一根黑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身上那件浅灰色卫衣前襟沾着一点酱汁,是家宴上那道红烧鱼溅出来的。
她手里捏着缴费单,指尖泛白。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裤子传上来,我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她没动,也没看我,只是把缴费单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方块。
“八千三。”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住院押金。”
我点点头,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像握着一把秋天的树枝。她没有抽走,但也没有回应。
“你这一脚,够重的。”我开口,嗓子干得厉害。
宋予安终于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下眼睑微微发青。她没笑,也没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方远,你姐打你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胸口。
我在哪儿?
我他妈就站在旁边啊。我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是我妈刚递给我的,说第一碗要给长辈,让我端给大舅。我就站在距离我儿子不到三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方琳的手扬起来,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豆豆左边脸颊上。
那声音,啪的一声,像一只瓷器碎了。
豆豆今年九岁,个头刚到方琳胸口。那一巴掌下去,他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半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然后才慢慢捂住脸。他没哭,先是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像一只突然被棒子砸中的幼鸟。
然后,他的眼泪才涌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指缝往下掉。他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那时才反应过来,要上去拉方琳。可宋予安比我快。
她像一头从喉咙深处咆哮出来的母狮子,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她抬腿,绷直脚背,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结结实实地踢在方琳的左侧肋下。
方琳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被踹翻的面粉,往后倒去,脑袋磕在桌沿上,又滑到地上。她蜷缩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嗷——”过了好几秒,她才短促地嚎出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整个客厅像被施了定身咒。我爸端着酒杯僵在半空,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豆豆吓得往我身后躲,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宋予安没看任何人,把锅铲往地上一扔,蹲下身去扶豆豆,声音抖得厉害:“豆豆,让妈妈看看,疼不疼?”
豆豆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
我这才想起来,我到底在哪儿?
我他妈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端着那碗渐渐凉掉的汤,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我姐的嚎叫和豆豆的哭声同时灌进耳朵,我才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拽出水面,猛地吸了一口气。
“报警!谁也别走!”我姐蜷在地上,一边抽气一边尖叫,眼泪把眼线和粉底冲得斑斑驳驳,“宋予安,你这个疯婆娘,我要让你坐牢!故意伤害!大家都看见了!”
我爸也活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眼珠子瞪得溜圆:“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自家人动手打自家人,反了天了!”
我妈慌慌张张跑过去扶方琳,扭头冲我喊:“方远,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叫救护车啊!”
宋予安没理他们,抱着豆豆,用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背。豆豆的左脸已经红肿起来,几道指印清晰地像用烙铁印上去的。
“走,妈妈带你回房间。”她说着,就要往卧室走。
“你敢走!”方琳在我妈怀里挣扎着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宋予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方琳,你再喊一个字,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整个客厅都安静了,连豆豆都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妈妈。
我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发出声音,只是用那种见了鬼的眼神盯着宋予安。
然后我就叫了救护车。
现在,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个画面里,豆豆捂着通红的脸,方琳倒在地上,宋予安像个杀神一样挺直腰背。
而我,方远,端着那碗汤。
我忽然觉得很恶心,想把胃里那点东西全吐出来。
“方远。”
宋予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的声音里有种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脚底磨出水泡,走到腿脚发软,走到再也不想往前走一步。
“等豆豆这周上完课,我想带他回我爸妈家住一段时间。”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住多久?”
她没回答,只是把那个折成方块的缴费单放进卫衣口袋,站起身,走到走廊的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棵银杏树黄了叶子,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像撒了满地的碎金。
“宋予安,”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今天的事,是我姐的错。豆豆受委屈了。可是你那一脚,也……”
“也太过了,是吧?”她转过头,嘴角翘了一下,却不是在笑,“方远,如果今天被打的是你女儿,你还会觉得过吗?”
我哑住了。
我们没有女儿。豆豆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怀孕那会儿,宋予安三十一岁,孕吐吐到五个多月,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架。生豆豆的时候,她大出血,在手术台上待了六个多小时,差点下不来。
这些事像电影胶片一样在我脑子里哗啦啦地过。可我姐那一巴掌,把这些全扇碎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还可以有别的解决方式。你那一脚踢断了她两根肋骨,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所以呢?”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你要我给她道歉吗?要我跪在她病床边,求她原谅我踢断了她的肋骨?方远,你姐打豆豆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先给豆豆道歉?”
“她打孩子是不对,我承认。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她打了我的孩子,我打了她,事情就这么简单。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觉得我要负法律责任,行,那等她报警,我接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想退缩的那根神经上。
“我妈说得对,你就是被她惯坏了。”她忽然说,“方远,你从来不敢对你姐说一个不字,对不对?”
我愣住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宋予安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妈急切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都能听见:“予安,怎么回事?你二姨刚打电话说你把方琳打住院了?到底出什么事了?豆豆怎么样了?”
宋予安侧过头,对着窗外,声音轻下来:“豆豆没事。妈,您别听二姨瞎说,她就是崴了脚。”
“什么崴了脚!你二姨说方琳肋骨都断了,还要报警抓你!”
宋予安沉默了几秒。
“妈,您让爸接电话。”
电话里一阵窸窣,然后是她爸爸低沉的声音:“予安。”
“爸,您帮我一个忙。”宋予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静,“帮我查一下方琳老公董健名下的那套湖景公寓,就是城南那个楼盘。对,我知道他对外说卖了。您帮我确认一下,房子现在还在不在他名下。”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宋予安。她的侧脸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颧骨的线条坚硬,像刀削出来的。
她爸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对,就是董健背着方琳给他那个女学生买的那套。写的是女学生她妈的名字。爸,您帮我查清楚交易记录和转账流水,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看一个陌生人。
“方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忍着方琳?”
我摇摇头。
“因为豆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豆豆从小身体不好,你妈和你姐就老拿这个说事,说什么我怀孕的时候不听话,非要去上班,才害得豆豆早产体质差。你听见了,但你从来不当回事,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可方远,家和万事兴,是靠一个人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换来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病房里传来方琳的喊声:“方远!方远你给我进来!”
宋予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去吧。”她说,“你姐叫你呢。”
我坐在那里,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方远!你死哪儿去了!”方琳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太阳穴。
我站起身,往病房走。经过宋予安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胳膊,她侧身躲开了。
“方远,”她在背后叫住我,“你说过,你永远站在我这边。”
我停下脚步。
“还算数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没回头。因为那一刻,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推开病房门。
方琳半靠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胸前的绷带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她看见我进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紧接着又红了。
“方远,你看看你老婆,把我打成这样!我要报警,我要让她坐牢!我要让她赔得倾家荡产!”
她越说越激动,左手在空中乱挥,扯动了胸前的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坐在床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数落我:“方远,你也要管管予安。再怎么说,你姐也是长辈,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豆豆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大人管教一下怎么了?我们小时候,你爸拿皮带抽你,你也没还手啊!现在的孩子,娇贵得连说都说不起了?”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方远,你今天必须让宋予安给我下跪道歉!”方琳抽噎着说,“否则我跟你没完,跟你们家没完!我这就报警,我法医鉴定都做了,就是故意伤害,轻伤二级以上,她要坐牢的!”
我姐一边说,一边去够手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是微信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宋予安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告诉方琳,她老公董健那套房子的事,我已经查到交易流水了。”
我抬起头,看着病床上还在叫嚣的姐姐,忽然觉得她的脸很陌生。
我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看这个。”
方琳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盯着我的手机屏幕,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有人在她头顶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闸门,把她整个人里的红色全抽走了。
我妈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没注意到方琳的表情变化:“远啊,你姐这也是为你好,孩子不能太惯着。豆豆今天在饭桌上,长辈还没动筷子,他先夹菜,这像什么话?你姐也是心疼你,怕你把孩子教坏了……”
“妈。”我打断她,“你先出去。”
我妈愣了。
我提高了一点声音:“妈,你出去一下,我跟姐说点事。”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方琳,张了张嘴,最终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把门掩上。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姐。
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从床头的玻璃瓶里散发出一种尖锐的化学香精味,像针一样扎着鼻腔。
方琳的眼神开始躲闪,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少在这儿诈我。什么房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董健。”我慢慢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去年说你俩看中了城南那个新楼盘,一套湖景大平层,贷款压力大,后来没买成,对吧?”
方琳咽了口唾沫:“对,后来没买成。怎么了?”
“买成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董健全款买的,写的是一个叫周雨柔的女人她妈的名字。周雨柔,你应该认识,他带的研究生,去年毕业那个,还来过你家吃过两次饭。”
方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胡说!”她的声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董健不可能背着我买房子!他有几个钱我还不知道吗?他每个月的工资卡都在我这里,他拿什么全款买房?”
“因为你只拿了他的工资卡。”我的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意外,“他的课题经费、外面讲座培训的顾问费、以前接项目的私活,这些都没经过你的手。姐,你们结婚十二年,董健有多少灰色收入,你清楚吗?”
方琳不说话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我继续往下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他不止买了房子。那套房子的月供里,有二十多次转账,是从一个叫‘雨柔’的账户转过去的。姐,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那套房子甚至不是董健在供,是那个女学生在供。用她的名字买房,她付月供,你老公出首付,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方琳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让我羞愧难当。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宋予安告诉我的。她说她有一次路过城南那个楼盘,看到售楼处门口挂的成交喜报上,有一个名字很眼熟,是董健带过的一个女学生。她找人打听了一下,发现那套房子挂在她母亲名下。
我当时听完是什么反应?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说了一句:“别管别人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宋予安看了我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方远,你觉得你姐如果知道了,会善罢甘休吗?她不会。她会把这笔账记在所有人头上,包括我们。”
我没当回事。
现在,我坐在病床前,看着我姐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活在一种虚假的安逸里。
宋予安比我更了解我姐。
我姐这个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背叛。她可以容忍别人对她不好,可以容忍别人骂她、打她,但她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在背后算计她、欺骗她。她是那种宁可鱼死网破,也不肯吃一点暗亏的人。
而这件事,恰恰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所以,”我开口,声音沉得像从水底传出来,“你还要报警吗?你要告宋予安故意伤害,那我保证,在警察来找她之前,董健和那个周雨柔的购房合同、转账记录,会先出现在你的微信里,还有你公公婆婆的手机上,还有你单位的邮箱里。”
方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小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方远,你威胁我?”她的声音嘶哑。
“是你先动手的。”我说,“你打了我儿子,当着我全家人的面。九岁的孩子,你下得去手。”
“他不懂事!我教训他怎么了!”方琳突然又激动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是他姑妈!我打他怎么了!我打他是为了他好!你们两口子把他当祖宗供着,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不懂事,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要动手?”我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方琳,我是你亲弟弟。从小到大,你打我骂我,我从来没跟爸妈告过状。但豆豆是我儿子,是宋予安拼了命生下来的。你今天那一巴掌,打的是他的脸,打的是我和宋予安的命。”
方琳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不流了。
“所以这件事,”我继续说,“到此为止。你不报警,我不揭发。你养你的伤,我带我老婆孩子回家。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别再来往了。”
“你……”方琳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要跟我断绝关系?就为了那个宋予安?方远,你疯了是不是!我是你亲姐姐!”
“就为了宋予安。”我点了点头,“也为了豆豆。姐,你问他为什么先动筷子,你问过吗?你问过他今天中午没吃午饭吗?你问过他因为低血糖在回家的路上差点晕倒吗?你什么都没问,你抬手就打。你觉得这是为他好?”
方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方远!”方琳在身后喊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的混合体,“你会后悔的!你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外人,跟你亲姐姐翻脸!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爸妈生病住院,哪次不是我跑前跑后!你在北京上班,一年回来几次?你拍拍屁股走了,家里的事全压在我身上!你现在为了那个……”
“所以你就觉得,你有资格打我儿子?”我转过身,看着她,“方琳,你付出多,我认。但这不是你打人的理由。你如果心里有气,冲着我来,别拿一个九岁的孩子撒气。”
说完我拉开门,走出去。
我妈还站在走廊里,一见我出来就迎上来:“方远,你姐怎么样了?你们说什么了?我刚才怎么听她喊得那么大声……”
“妈,”我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有干裂的茧子,“你先回家吧,我在这里看着。豆豆和予安还在等我。”
我妈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远啊,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一家人好好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你姐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打豆豆是冲动,可予安也不能一脚就把她踢成这样啊!你姐说得对,这要真报警了怎么办?予安会不会坐牢啊?豆豆才九岁,他不能没有妈妈啊!”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不会的。”我拍了拍她的手,“妈,你放心,不会的。姐不会报警。”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疲惫,像一场大病初愈之后的虚脱。
我让我妈先回去了。
宋予安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像。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她要报警吗?”
“不报了。”
“你跟她说了房子的事?”
“说了。”
宋予安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泪水在眼眶里滚了一圈最后被强行憋回去的亮。
“方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她说,“我早就知道董健的事,可我一直没告诉她。等到她打了豆豆,我才拿出来当筹码。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彻底跟她撕破脸的机会?”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或者,我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宋予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在喝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
“方远,你这个人哪,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装糊涂。你以为你什么都不选,什么都不做,就能两边都不得罪。可你忘了,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其实已经做了选择。”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一样,带着湿冷的重量。
“走吧。”她站起来,“豆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也站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低头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方远,我是周雨柔。今天家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想见你一面,越快越好。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我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宋予安走在我前面,没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
“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陡然加快。
周雨柔。
她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她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主动联系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宋予安的背影。
她的马尾辫有些松了,几缕头发散在脖颈上,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这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没事。”我说,“走吧。”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家庭,很可能要面临一场更大的风暴了。
而这场风暴的导火索,也许就在那条短信里。
我加快脚步,追上宋予安。
她没有问我手机里是谁。
我也没有告诉她。
可我们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宋予安坐在副驾驶。豆豆在后座睡着了,脸上敷着一条湿毛巾,呼吸均匀而绵长,只是左边脸颊还泛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车子驶过晚高峰的街道,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窗染成五颜六色的斑驳。宋予安始终没说话,只是侧着头看窗外,下巴绷得很紧。
我也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几条信息。
房子。交易流水。周雨柔。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董健出轨,买房,养小三,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等红灯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宋予安。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眉心微蹙,像在忍受着什么不太舒服的感觉。她怀孕时候留下的腰伤一直没好利索,每次坐车时间长一点,后腰就酸得坐不住。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腿。
她似乎感觉到了,眼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专心开车。”
我的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疼,但空落落的,让人提不起劲。
到家之后,宋予安把豆豆抱进卧室,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还残留着几个没撤走的碗碟,那盆红烧鱼的残骸还在,鱼刺散落在盘边,汤底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空气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腥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方远,我知道你看到我的信息了。我不是想给你找麻烦,只是有件事,跟豆豆有关,你必须知道。”
跟豆豆有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拉上玻璃门,然后拨出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对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年轻许多,是那种软糯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女声:“方远哥哥,是我,周雨柔。”
这声“哥哥”叫得我浑身不舒服。
“你有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今天家宴上的事,我听董老师说了。”她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知道你们家现在很乱,有些话本来不该这个时候说的。但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我皱起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方远哥哥,我本来不想多事。但豆豆那个孩子……太可怜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你最好去问问你妈,豆豆为什么会低血糖。今天中午,真的是自己没吃饭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对我家的事,了解多少?”我的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的不多。”她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风里的蒲公英,“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姐姐特别在意豆豆的一日三餐。准确地说,是特别在意豆豆有没有按照她说的去吃什么补品。”
补品?
我脑中闪过一些碎片。方琳确实给豆豆买过什么“进口蛋白粉”“氨基酸口服液”之类的营养品,还有专门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小瓶装的液体。每次见面都要叮嘱宋予安,说豆豆体质差,必须得按时吃。
宋予安从来不当回事,总说小孩子正常吃饭就行,不用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查一下那些东西的牌子。”周雨柔的声音很轻,“查完了,你再来找我。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讲。”
她说完就挂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从楼缝里挤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转过头,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那张还摆着残羹冷炙的餐桌上。宋予安从卧室出来,弯腰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豆豆。她把那些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盘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传出来,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也冲刷着这个家在这个下午经历的所有不堪。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还握在手里,掌心已经攥出汗来。
周雨柔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她去查那些东西的牌子。
她为什么要查这些?
方琳给豆豆买的东西,到底有没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还有,宋予安知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推开玻璃门走回屋里。
宋予安还在厨房洗碗。我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予安,豆豆最近在吃什么营养品吗?”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口问问。”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我姐之前不是老买一些什么蛋白粉啊口服液之类的给豆豆吗?那些东西还在吃吗?”
宋予安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篮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早扔了。”她说,“上个月就全扔了。”
“为什么?”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为什么。那些东西牌子来路不明,标签全是英文,我看不懂成分,不放心给孩子吃。”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可她的表情像一堵墙,严丝合缝,一滴水都渗不进去。
“你今天去配了豆豆的低血糖,医生怎么说?”我转了个话题。
“说营养不良。”宋予安的声音低下来,“九岁的孩子,轻度贫血,体重比同龄人平均值低百分之十五。医生问我是不是没给孩子好好吃饭。”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方远,我是一个母亲。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顿顿荤素搭配,周末还带他去上篮球课。可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够上心,没把孩子养好。你妈这么觉得,你姐也这么觉得。”
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很静,像一口深井。
“而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我愣住了。
是啊,我这么觉得吗?
我记得,有好几次,宋予安要给豆豆请病假,说孩子头晕、没力气,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她是不是太紧张了,男孩子不能太娇气。
还有一次,方琳当着我的面说宋予安不会带孩子,说豆豆的校服裤子总是短一大截,脚踝都露在外面,也不给买新的。我听了,只是笑笑,没反驳。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不就是一条裤子的事吗?至于上纲上线吗?
可我忘了,豆豆的裤子总是短一截,是因为他瘦。而他瘦,不是因为宋予安不给做饭,而是因为他总是不好好吃饭。他不吃饭,是因为他经常说肚子不舒服。他肚子不舒服,是因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些营养品。
上个月才扔掉。
而在那之前,豆豆已经吃了将近一年。
“予安,”我的声音有些抖,“你跟我说实话。那些营养品,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宋予安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厨房窗户上映出了对面楼房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我查过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的余响盖过去,“那瓶棕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的是‘复合氨基酸口服液’,成分表里有一种东西,叫‘克伦特罗’。”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克伦特罗。
这个名字我很熟悉。
瘦肉精。
“那是一种促进蛋白质合成、抑制脂肪堆积的激素类物质。”宋予安还在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长期给儿童服用,会导致心悸、头晕、肌肉震颤、电解质紊乱,还会影响骨骼发育,严重的会诱发心肌肥大。我拿着瓶子去问过社区医院的张医生,他说这种东西早就在国内被禁用了,只可能从境外非法渠道进来。”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上个月,豆豆学校体检,校医说孩子心电图上有点异常,右束支传导阻滞。我就带他去儿童医院做了心脏彩超和24小时心电。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保健品拿去检测了。”
“结果呢?”
“就是克伦特罗。”她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方远,你姐给你儿子下的剂量,是成年人正常用药的三倍。”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我告诉你了吗?我记得我说过。上个月我拿着检测报告,跟你说了豆豆心脏的问题。你说是我太紧张了,小孩子发育期心电图有点异常很正常,还说那些营养品是你姐托人买的正经东西,不会有问题的。你说完就去书房打游戏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书房打游戏。那是一款新出的射击游戏,我正在冲段位,根本没把宋予安的话当回事。我甚至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她总喜欢把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宋予安……”我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
“方远,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不是豆豆被下了药,也不是你姐那一巴掌。是你明明站在我们母子前面,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耳边是冰箱启动时低沉的嗡鸣声,阳台外传来越野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楼上住户拖动椅子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整个人兜头罩住,越收越紧。
我走到豆豆的房间门口。
宋予安坐在床边,轻轻给豆豆掖了掖被角。豆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梦里也躲不开白天的恐惧。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豆豆的左脸,那片红肿已经消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几道淡红色的指痕。
她没回头,只是说:
“方远,等豆豆睡醒了,我会告诉他。他的姑妈,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靠着门框,眼眶忽然很酸。
“好。”我说。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走到客厅,拿出来看。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犹豫了一下,点开来听。
“方远,你姐刚才打电话给你爸了,又哭又闹,说你要把她逼死!说你要把董健的那些破事捅出去,要毁了她这个家!方远啊,你姐再不对,那也是你亲姐姐,你可不能干那种事啊!董健的事,你姐肯定有错,但那也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咱不能掺和啊!你听妈一句话,明天带着予安来医院给你姐道个歉,事情就翻篇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我按掉了语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四周静得可怕。
窗外,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河,车流像一条发光的蛇,在深夜的血管里缓慢游动。
而我只觉得冷。
我走到窗户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手机又响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周雨柔:
“方远哥哥,查到了吗?如果你想继续装傻,那当我什么都没说。但如果你想知道豆豆到底还吃过什么,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滨河公园,我等你。”
然后是一个定位。
我盯着那个定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长时间。
那套房子,就在那个定位附近。
我终于明白,周雨柔为什么联系我。
她不是为了帮我。
她是为了自保。
方琳早晚会知道那套房子的事,宋予安已经查到了,那离方琳知道也不远了。周雨柔很清楚方琳的性格。方琳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要先找到我。
因为我手里有宋予安查到的那些证据,因为我在这个家庭里,是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需要我的保护。
而她能给我的,是关于豆豆的真相。
这就像一个交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豆豆的卧室。
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宋予安还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周雨柔回复了四个字:
“明天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茶几上。
然后我走到豆豆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宋予安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下午出去一趟。”我说。
她没问我去哪儿,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豆豆。
“你今晚睡沙发。”她说。
我点点头:“好。”
我退出来,关上房门。
客厅的灯忽明忽灭,似乎电压不稳。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一巴掌,不止打碎了豆豆的脸颊。
也打碎了宋予安最后一点忍耐。
更打碎了这个家维持了几十年的、看似牢固的平衡。
而明天,我还要去见一个破坏我姐姐婚姻的女人。
我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尽头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装糊涂了。
绝对不能。
夜还长。而黎明,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可总得有人先醒过来。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弄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还灰蒙蒙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沙发靠垫被我睡出一个凹陷,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后来宋予安出来给我盖上的。
我掀开毯子坐起来,后颈有些僵,腰背也酸得厉害。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消息。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间或夹杂着锅铲划过锅底的轻响。我踩着拖鞋走过去,看见宋予安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重新扎紧了,发尾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右耳后一颗小小的红痣。
那是豆豆小时候最喜欢摸的地方。
她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牙膏挤好了,先去洗漱。”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我的牙刷被横放在杯口,上面挤好了一段约莫两厘米长的牙膏,浅蓝色的,像一小截被压弯的天空。
我盯着那截牙膏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牙刷塞进嘴里。
薄荷味的清凉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咽喉,呛得我鼻腔发酸。
等我再回到厨房,早饭已经摆上了桌。白米粥、水煮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豆豆爱吃的小笼包,热腾腾地摆在盘子里,褶子薄得透出肉馅。
宋予安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鸡蛋。
“豆豆还没醒?”我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睡得晚,让他多睡会儿。”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然后又拿起第二个继续剥,“你今天不是要出去吗?几点?”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一样。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含糊道:“下午三点。”
“哦。”她应了一声,把第二个剥好的鸡蛋放进豆豆的碗里,用保鲜膜盖好。
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窗外渐渐多起来的车流声。那粥熬得绵稠香糯,可每一口咽下去,都像在喉咙里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吃完早饭,我主动去洗碗。宋予安没拦着,起身去豆豆房间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机械地搓着碗筷,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下午去见周雨柔的事。
我不知道她会告诉我什么。不知道那些营养品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不知道豆豆的身体状况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更不知道宋予安手里还攥着多少证据。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欠她们母子的,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豆豆醒了。
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光着脚从房间里走出来,左边脸颊已经消肿了,只剩下一点淡粉色的痕迹。他揉着眼睛,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先是一愣,然后小跑着过来,爬到我腿上坐下。
“爸爸,妈妈说你昨晚睡的沙发,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一只小猫在喉咙里打呼噜。
我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晃了晃:“不是,是因为爸爸昨天看球赛看到太晚了,怕吵到你和妈妈睡觉。”
“你骗人。”豆豆仰起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从来不熬夜看球赛,你打游戏才熬夜。”
我被他戳穿了,有些哭笑不得。
“爸爸,姑妈以后还会来我们家吗?”他忽然问,声音低了下去,小脑袋往我胸口蹭了蹭。
我的手僵住了。
“你希望她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手揪着我的衣摆,手指头绞来绞去。
“我不喜欢姑妈。”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一个什么重大秘密,“她总说我瘦,像个小豆芽菜,还说我吃得太少,逼我喝那个很苦很苦的药水。我不喝她就瞪我,说妈妈不会带孩子,说我会被妈妈养成一个病秧子。”
我的心脏像被一把细密的针同时扎了下去。
“爸爸,”豆豆又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认真,“姑妈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她?”
这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牢牢地钉进了我的天灵盖。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沙子。
“对不起,豆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爸爸不好。以后不会了,以后谁也不能碰你一根手指头。”
豆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我的脸。
“没关系的,爸爸。我原谅你了。”
他笑起来,左边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那张小脸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属于昨天的伤痕。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别过脸去,假装咳嗽,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口发疼。
吃过午饭,宋予安带豆豆去小区旁边的图书馆还书。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宋予安从卧室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我问。
她走到我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枚录音笔,银灰色,只有大拇指大小,夹在一支签字笔的旁边。
“拿着。”她说,“我不知道你今天去见谁,也不想知道。但你带着这个,有备无患。”
我看着她掌心里的录音笔,又抬头看看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涌动着一层极淡的担忧。
“宋予安……”我张了张嘴。
“别说了。”她拉过我的手,把录音笔塞进我掌心里,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早点回来。我和豆豆等你吃晚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握着那支录音笔,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把它揣进了夹克内袋里。
出门的时候,天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打了辆车,报出城南滨河公园的位置。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窗外的街景从热闹的商业区渐渐变得冷清。城南这一片是几年前新开发的,路很宽,楼很新,但入住率一直不高,沿街商铺大半都关着门。
滨河公园就在那条人工河的北岸,沿河修了一条木栈道,种着两排细瘦的银杏树。这个时间点,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在石板路上慢慢走。
我下了车,沿着栈道往东走。
周雨柔说得那个地方很好认,河边有一座白色的休闲凉亭,旁边是一座音乐喷泉,此刻静悄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我走到凉亭里,找了个离河近的位置坐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湿的水汽。我拢了拢领口,目光扫视着四周。
等了大概一刻钟,一个身影从西边的小路上慢慢走过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的,穿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过分,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一样。头发是那种柔软的浅栗色,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缕发丝飘起来,贴在她的脸上。
她走到凉亭里,在我对面坐下,冲我微微笑了一下。
“方远哥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软糯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们见过?”我皱了皱眉。
“见过两次。”她的嘴角弯了弯,“一次是在董老师家的新年聚餐上,我和豆豆在阳台上玩,你过来给我递了杯果汁。还有一次是在书店门口,你带豆豆买教辅,我刚好从旁边经过,你没注意我。”
我完全没有印象。
“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周雨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上,只是夹在手指之间,慢慢地转来转去。
“方远哥哥,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她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家里闹成那样,你还能保持这么一副冷静的样子。我很好奇,你是真的冷静,还是根本不在乎?”
“我今天是来听你说事的。”我压住心里翻涌的不耐,“不是来跟你聊天的。”
“好吧。”她笑了笑,把烟重新塞回烟盒,“那我问你,那瓶棕色的液体,你查了吗?”
“查了。”我点头,“克伦特罗。我老婆拿去找专业人士检测过了。”
周雨柔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严肃,声音也压低了。
“那你知道,那瓶东西是谁给你的姐姐吗?”
我怔了一下。
“谁给她的?”
“董健。”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董健?他给我姐买瘦肉精让她喂我儿子?”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疯了?”
周雨柔左右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放在我们之间的长椅上。
“这里面有他们的聊天记录。不过你可能看不太懂,有些内容删过了,只保留了跟钱有关的。但你仔细看,能找到一条,是董健发给你姐姐的链接,和一句语音。”
“什么语音?”
“他说,‘这个牌子的是给小孩吃的,能让他快点长肉,你拿给豆豆试试,别说是我给的’。”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尾椎骨到后脑勺全是麻的。
“这不可能。”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董健跟我无冤无仇,他害豆豆做什么?豆豆是他老婆的亲侄子!”
“你真以为董健是为了帮你姐姐?”周雨柔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方远哥哥,你太天真了。你姐姐最大的心病是什么?是豆豆身体不好,是她觉得宋予安不会养孩子,是她在这个家里处处都要压宋予安一头。董健要是帮她解决了这个心病,你姐姐只会更听他的话。”
我听着,头皮一阵阵发麻。
“可他给一个九岁的孩子长期喂瘦肉精,这是犯罪!”我咬着牙说,“我姐再蠢,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察觉吧?”
“你姐姐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周雨柔轻轻叹了口气,“她只以为是进口的高档营养品,价格不菲,托董健买的。董健还专门弄了一个外文网站截图给她看,上面标着美金价格。你姐那么信任董健,又不懂这些,当然乖乖给豆豆吃。”
我用力攥紧了拳头,指骨咯吱咯吱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盯着她,“董健背叛了我姐,也背叛了你,不是吗?你现在出卖他,是在报复?”
周雨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随便你怎么想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想说这个。”
“还有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从长椅上把那个U盘拿起来,放在我手心里。
“宋予安查到了那套房子,但还有一件事,她可能不知道。”她说,“董健除了给那套房子付首付之外,还在外面租了另一套公寓,用我的身份证租的。那套公寓在城东,紫藤路188号,是个很老的小区。里面有一些东西,你最好去看看。”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反正跟豆豆有关。”她站起来,拉了拉风衣的腰带,准备离开。
“周雨柔!”我站起来叫住她,“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这些,总不会只是因为好心吧?”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浅栗色发丝,像一片摇曳的芦苇。
“我想要方琳别再纠缠我。”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我承认,我做了不光彩的事,我认。但我已经辞职了,准备离开这座城市。董健那套房子,我早就想还给他了,可他不收。他这个人,做什么都要留后手。那个房子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可每个月的月供是从我银行卡里转过去的,相当于我用自己的钱替他养那套房。”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平静,像一口枯井。
“你说得对,我是在报复。但我报复的不是他,是方琳。她上次找到学校来,当着导师的面骂我是狐狸精,说我破坏别人的家庭。要不是那次,我还不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你爱去不去。”她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米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银杏树和石板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掌心里躺着她留下的那枚U盘,冷冰冰的,像一颗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
风更大了,卷着落叶在地面上打旋。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犹豫了几秒,我打开叫车软件,输入了“紫藤路188号”。
我倒要看看,那间公寓里到底有什么。
出租车在城东一条窄窄的巷子口停下。
这里和城南完全是两个世界。楼很旧,最高的不过七层,外立面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扣在头顶。路边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几盆不知道能不能活的绿植歪歪斜斜地摆在单元门口。
我下了车,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紫藤路188号,是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大门处连个像样的门卫都没有,只有一个破旧的绿色岗亭,里面空无一人。
我看了看四周,然后走了进去。
周雨柔说那套公寓租在“A栋502”。我顺着楼栋标注找到A栋,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楼梯间里堆着旧纸箱和煤气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霉腐的味道。
到了五楼,我在502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老式的灰褐色防盗门,门边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开锁小广告。门的右下角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出来的。
我尝试着拉了拉门把手,竟然没锁。
我心头一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紧紧拉着,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勉强照亮了门口的方寸之地。
我伸手在墙上摸索着,按下电灯开关。
灯亮了。
是那种廉价的白炽灯泡,光线白得刺眼,把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施了法术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这哪里是一间出租屋?
这分明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监控室。
客厅的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块液晶显示屏,每块屏幕上都分割成若干小窗口,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是我家的小区和楼道,还有豆豆学校门口的那条路。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屏幕上,那些画面有的是实时的,有的是历史回放。我看见豆豆放学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样子,看见宋予安牵着豆豆过马路的身影,看见我们家楼下单元门进进出出的人流。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我眼前剜着我的心。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脊髓深处爆发出来的震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身体里乱窜,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慢慢往里走。
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照片,全是豆豆和宋予安的,大部分是从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打印在A4纸上,有些还用红笔圈了时间。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几个文件夹。我颤抖着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时间、地点。
“4月12日,17:12,豆豆放学,宋予安来接,走西门。”
“4月18日,20:05,豆豆在阳台吃水果,宋予安在客厅打电话。”
“5月6日,08:10,豆豆上学,穿蓝色外套,戴黄色帽子。”
我像疯了一样翻开另一个文件夹。
那里面是豆豆的体检报告。不是学校那种常规的,而是一个专业医疗检测机构出具的,上面有血液检测、尿液检测、毛发检测,甚至还有心电图和B超的影印件。
报告的最后一行结论,用红笔重重地圈着:
“体内克伦特罗残留浓度超标,建议立即停用一切不明来源的营养补充剂,并前往医院进行系统评估。”
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
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像在呻吟。
这些报告,这些监控记录,这些照片,全部集中在这间屋子里。
是董健干的。
他一直派人跟踪宋予安和豆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收集他们所有的信息。
而这一切,我不知道。
我他妈都不知道。
我活了三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家人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窥视网络里,像白鼠一样被人盯着、被记录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我膝盖上的那个文件夹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拍下这些照片,拍下那面监控墙,拍下散落的资料,拍下这间屋子里所有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切。
然后我拨通了宋予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起来。
“方远?”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点点午后的慵懒,像是刚陪豆豆从图书馆回来,还走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
“予安,你现在在哪儿?”我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抖得太厉害。
“快到小区门口了,豆豆说想吃那家蛋糕店的蛋挞,我给他买两个。”
“你听我说。”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粗砂纸擦过一样干涩,“你现在,马上带豆豆回家,把门锁好,不要出门。直到我回来,哪里都不要去。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听清楚了吗?”
她沉默了两秒。
“方远,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说,“你相信我,先回家。我马上回来。”
“好。”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个字。
我听见电话那头豆豆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是爸爸吗?他说什么?”
然后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环视着这间阴冷逼仄的屋子。
那些屏幕上,画面还在不停变化。有一个镜头刚好对着我们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画面里,宋予安牵着豆豆走进来,豆豆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而此刻,屏幕背后的我,浑身冰凉。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是脚步声。
从楼梯间传来的,很轻,却越来越近。
我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我转身躲进客厅与卧室之间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然后,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
他的身形背光,看不清楚脸。但等他伸手开灯的瞬间,我看清了。
是董健。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许多,两鬓已经有了些灰白色。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漠然。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监控墙上扫过,然后落在沙发旁的那个文件夹上。
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然后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
就在他侧过脸的时候,他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谁!”
我们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方远。”董健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来,“没想到,你还是找来了。”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全身的肌肉绷得像弓弦。
“董健,你他妈干的好事。”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放轻松”的手势。
“方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指着那面监控墙,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他妈监视我老婆孩子,给我儿子下瘦肉精,还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跟我说,是哪样?哪样!”
董健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些营养品,是你姐姐让我买的。她嫌豆豆太瘦,问我有没有什么进口的增重产品。我只是好心帮她带了一瓶。”
“放你的屁!”我怒吼着朝他逼近,“那里面是克伦特罗!你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明知道那是禁药,你给一个九岁的孩子长期服用,你管这叫好心?”
董健的脸色阴了下来。
“你有证据吗?”他的语气冷下来,“那个U盘是周雨柔给你的,对吧?你以为那个女人是什么好东西?她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她就是想挑拨我们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面监控墙也是她逼你装的?”我冷冷地盯着他。
董健沉默了。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阴鸷。
“方远,你最好别管这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对我的?我告诉你,她打豆豆不是第一次了。从豆豆四岁开始,她就经常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动手。宋予安跟你说过吗?没有吧。因为她知道,你根本不会信。”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胡说。”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胡说?”董健笑了一声,那笑容像蛇蜕皮一样阴冷,“你去看看豆豆的左边肋骨下面,有一块旧伤。那是前年冬天,你姐用保温杯砸的。宋予安带他去医院缝过针,用的是你的医保卡。方远,你连你儿子受过伤都不知道,你算什么父亲?”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前年冬天。
左边肋骨下面。
缝过针。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我拼命回想,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一段模糊的影像——有一段时间,豆豆总是说胸口痒,我让他脱衣服看看,他不肯。我也没有坚持。
我忽然很想吐。
“你之所以要跟宋予安离婚,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配不上她。”董健还在说,声音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神经,“你姐说得对,你就是个窝囊废。小时候躲在你姐身后,长大了躲在宋予安身后。现在被揭穿了,又躲进愤怒里。方远,你除了躲,还会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上去,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衣架,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嘶吼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董健抹了一把鼻子,手背上全是血。他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打得好。”他说,“方远,你终于像一个男人了。可惜已经太晚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朝我扑过来。
我们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茶几,文件散了一地。他比我高大半头,但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力气并不比我大多少。我们在地板上翻滚,彼此都红了眼。
我的后脑勺撞在墙角上,眼冒金星,却死也不肯松手。
混乱中,我的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在地上滑出老远。
董健的膝盖顶在我的腹部,我痛得眼前一黑,但双手死死扼住他的脖子。
他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一双米色的高跟鞋出现在门口。
是方琳。
她拄着拐杖,脸色惨白,左腿还打着石膏。她看见我们厮打的场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我喘着粗气,转过头去,看见我姐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是宋予安。
她赶来了。
而此刻,我压在董健身上,满脸是血,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豆豆的黄色小书包,脸色比墙皮还白。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予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失态。她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睁得很大,像要确认眼前这副光景是不是真的——她的丈夫,骑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满脸是血,双目赤红,拳头还悬在半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豆豆……”我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让豆豆进来。”
宋予安像被闪电击中了,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迅速把身后的门关上,把自己和门外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
方琳也呆住了。她拄着拐杖,身体瑟瑟发抖,嗓子里发出一种无意义的呜咽。她看看我,又看看被我压在地上的董健,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靠着门框滑下去。
“疯了……你们都疯了……”她喃喃自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把脸上厚厚的一层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
董健在我身下咳嗽着,嘴里喷出一股腥热的血沫,溅在我的手背上。我松开他的衣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予安朝我走过来。她走得很慢,脚步却很稳,像踩在一片随时可能坍塌的冰面上。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我的脸颊。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上沾着我的血。温热的,黏稠的,像一种缓慢流淌的琥珀。
“我没事。”我哑着嗓子说。
“方远!你打你姐夫!你疯了你!”方琳突然尖声叫起来,像被人捅了一刀,“我要报警!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
宋予安转过身去。她的身体挡住了我,我只看得到她瘦削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针织衫下透出来,像两片随时会破体而出的刀刃。
“方琳。”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冷静得像一块石头,“你报什么警?报你老公给豆豆下瘦肉精?报你长期虐待幼童?报你老公在出租屋里装监控监视我们一家人?”
方琳像被掐住了喉咙,尖叫声戛然而止。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哆嗦得厉害,像一面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纸墙。
“我胡说?”宋予安往前一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很昏暗,但拍得足够清楚:豆豆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方琳正挥着手,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头顶和后背。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骂着什么,声音听不清,但那些动作,像一把一把的刀。
那是一个监控片段。
来自这间出租屋里的监控系统。
方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塌了。她的脸先是惨白,然后灰败,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色,像一片冬天里冻僵了的枯叶。
“这……这是哪来的……”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飘忽又空洞。
“我安装在你们家的,不止摄像头。”董健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鼻梁歪向一边,嘴角裂开,说话含混不清,“方琳,你打豆豆的每一段,我这里都有。从三年前开始,一共四十六段。”
方琳瞪大了眼睛,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
“董健……你……”她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像一块吞不下去的冰。
“你是不是很意外?”董健靠着墙壁,笑得有些疯癫,“你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以为宋予安是个软柿子,随便你捏?方琳,你错了,你错得离谱。宋予安一直在收集你的证据,从豆豆四岁第一次被你打开始,每一个伤疤,每一张就诊记录,每一次心理辅导,她全都有留存。”
我的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吨水泥,又重又稠,什么都转不动了。
四岁。
豆豆四岁就挨过打。
而我,一无所知。
宋予安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方远,你姐打豆豆的事,我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你。”她的声音很低,“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会觉得我是在挑拨你们姐弟关系。你会觉得我把你妈和你姐都当成敌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说得对。
在过去漫长的年月里,我一直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茧里。我相信亲情的厚度,相信血缘的重量,相信姐姐虽然脾气坏但心里是为我们好的。我甚至相信,宋予安和我家人之间的一切不愉快,都是因为双方不够体谅、不够包容。
而真相是,我的妻子用她瘦弱的肩膀,挡在了所有危险前面。
她一个人战斗了五年。
而我,从头到尾,连战场在哪里都不知道。
“方远。”宋予安走回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别在这儿待了,这间屋子不适合你。”
她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那种温暖顺着皮肤渗进来,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
“你先回家。豆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的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那你呢?”我问。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董健,又看了一眼瘫坐着的方琳,眼神很淡。
“我来处理。”
“不行。”我抓住她的手,“现在就走。这件事报警处理。让他俩去跟警察说。”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但还能用。我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瞬间,房间里安静极了。连董健都停止了咳嗽,只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喂,您好,我要报警。”我的声音很稳,比我预想的要稳得多,“我儿子被人长期投喂违禁药品,地址在城东紫藤路188号A栋502。人已经被我控制了,请尽快出警。”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来,把方琳掉在地上的拐杖踢到一边。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偶。
“方远……我是你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通红地望着我,像溺水的人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知道。”我看着她,“你打豆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得叫你一声姑妈?”
方琳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暴雨。
我拉起宋予安的手,往外走。
我们没有回头。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暮光里。风从弄堂口吹过来,带着炸带鱼的油腥气,和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肥皂粉味。
我们在巷子口等警察。
宋予安靠在我身边,身体轻轻发抖。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挣开,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胳膊上。
“方远,你会不会后悔?”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走到了这一步。你姐姐可能会坐牢,你姐夫也是。你爸妈会恨你。你会失去很多。”
我看着前方,灰蓝的暮色渐渐浓了,像一层层薄纱从头顶罩下来。
“我最后悔的,是这几年没有站在你身边。”我说,“别的,以后再慢慢想。”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一把剪刀,把黄昏的天幕划开了一道口子。
红蓝色的光在巷口闪烁,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旧楼的灰墙上,忽长忽短。
豆豆还在家里等我们。
那个被我一再辜负过的家,今晚,我得重新走回去。
警车停在巷子口,两个警察下了车,朝我们走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鬓角有白,目光沉静;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谁报的警?”老警察问。
“我。”我站出来,嗓子还有些哑,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我儿子被长期投喂违禁药品,证据在A栋502室内。里面还有监控设备,记录了对未成年人的长期跟踪和偷拍。”
老警察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然后示意年轻警察先上去看住人。
“人在上面?”他问。
“两个,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我姐夫。”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姐姐有伤,左腿骨折,行动不便。我姐夫被打了几下,不重,需要处理一下外伤。”
“你们是家属?”老警察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宋予安。
“是。”我点头,“被打的是我儿子。投喂药品和安装监控的,是上面那两个人。”
老警察不再多说,带着年轻警察进了楼道。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宋予安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你先回去。”我对她说,“豆豆一个人在家。这边我来跟。”
她看着我,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你手机坏了,先用我的。”她把手机塞进我手里,“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豆豆的手机在床头,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
我接过她的手机,目送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灯在暮色中亮成两团模糊的光晕,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重新走回楼下,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几只蛾子围着二楼一户人家窗外的日光灯打转,翅膀扑棱棱地响。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两个警察带着董健和方琳下来了。
董健的手被铐在背后,脸上血污斑斑,鼻梁肿得老高,脑袋耷拉着,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病犬。方琳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脸上哭花了的妆一道一道的,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她看见我坐在门口,眼睛又红了起来,嘴唇翕动着,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方远……对不住……”
我没有回应,只是站起来,朝老警察走过去。
“您好,我能不能跟您一起过去做笔录?我有些材料要提交。”
老警察点点头:“上车吧。”
警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A栋五楼的灯还亮着,那扇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慢慢被车流和夜色吞没。
到了派出所,我被带进一间问询室。墙上贴着蓝色的标识,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文件。一个年轻女警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老警察在我对面坐下。
“说说吧,从头说。”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下午接到周雨柔的电话说起,说到那个U盘,说到那间出租屋,说到监控墙和检测报告,说到豆豆服用了近一年的“营养品”,说到克伦特罗,说到董健手机里那些我尚未查看但已经拍下来的聊天截图。
老警察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爬在纸上的蚂蚁。
“你有实物证据吗?”他问我。
“那个U盘在我口袋里。”我把周雨柔给我的U盘摸出来,放在桌上,“里面有我姐姐和董健的聊天记录。还有一间房间里的照片和视频,我用手机拍的,照片在手机里,但手机屏幕摔坏了,可能需要技术恢复。”
老警察把U盘装进一个透明证物袋里,做了标记。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周雨柔,她的联系方式你也有吗?”
我点头,把手机里存的那个号码调出来给他看。
“好。”老警察把号码记下,“我们会联系她做进一步调查。还有,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老婆陪着。”
“先带孩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把所有的就诊记录和检测报告都留好。”老警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如果确实查出来体内有克伦特罗残留,这就是刑事案。我们会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做损伤程度鉴定,你儿子属于未成年人,这会加重情节。”
我点头,忽然觉得喉咙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走出派出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宋予安的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老公”。
是她拿豆豆的电话打的。
我接起来。
“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
“还在调查阶段。证据我已经交了,他们今晚会去现场固定证据,U盘也会做数据提取。”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模糊的暗云,“豆豆睡了吗?”
“刚睡着。回来一路上都在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你去抓坏人了。”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像在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他说,爸爸真厉害。”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眼眶忽然又酸了。
“别哭。”宋予安说,“我都没哭呢。”
“我没哭。”我强辩了一句,声音却已经沙得不成样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方远,回来吧。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穿过大半个灯火通明的城市,把派出所、那条昏暗的巷子、那间充斥着监控屏幕的出租屋,全都甩在了身后。
可我知道,它们不会真的消失。
它们会变成卷宗里的照片,变成口供里的文字,变成法庭上的证据。它们会一遍一遍被翻出来,被质证,被解释,被用来定义这个家庭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我要做的,是站在宋予安和豆豆前面。
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他们前面。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宋予安给我开的门。她换了一身淡灰色的睡裙,外面披着一件旧开衫,头发散着,脸色有些白。她手里攥着一块湿巾,正在擦茶几上的什么污渍。
“你脸上的伤,处理了没有?”她问。
我摸了摸脸,颧骨处有些肿,嘴角破了一点皮,已经不流血了。
“没事。小伤。”
她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拿医药箱,又到厨房打了一盆温水,然后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拧干毛巾,轻轻擦拭我脸上的血污。温热的毛巾压在肿胀的皮肤上,有些刺痛,但更多的是舒服。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受了伤的流浪猫擦拭伤口。
我闭上眼,任由她的手指在我脸上游走。
“宋予安。”我叫她。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方琳打豆豆的证据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豆豆四岁那年的冬天。”她说,“有一次我给他洗澡,发现他后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是被手指甲掐的。我问他怎么弄的,他一开始不敢说,后来才偷偷告诉我,是姑妈掐的。因为他不肯吃胡萝卜。”
我的心像被一只铁手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哭了整整一夜。”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想报警,可是豆豆拉着我的衣服求我,说不要让警察把姑妈抓走。他那时候才四岁,只知道姑妈很凶,但还是怕伤害到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后来我就开始留证据。”她说,“买了录音笔,在他书包里放过一阵子。家里装了摄像头,客厅里那个,你以为是防贼用的,其实是我装的。方琳来家里的时候,所有的影像都上传到云端。只是,你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我的心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了,又冷又空。
那个摄像头,我确实没打开看过。我甚至忘了它是什么时候装上的。宋予安提过一次,说为了安全装一个,我“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我忘了的,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给我传递的那些信号。
“对不起。”我睁开眼,看着她,“宋予安,真的对不起。”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把毛巾放在水盆里,轻轻搓了搓,水变了颜色。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还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吗?”
我摇头。
“以后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们。”我握住她的手,掌心里还沾着潮湿的暖意,“包括我的家人。”
她看着我,终于,眼泪从眼角滚了下来,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但她笑了。
“方远,你终于醒了。”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肩膀那么窄,可我抱着她,却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像一团在寒夜里燃烧了很久的火,终于等到了那个肯停下来添柴的人。
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豆豆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走进去看了一眼。他睡得很香,怀里抱着那个掉了漆的小火车玩具,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做一个什么好梦。
我蹲在床边,轻轻碰了碰他左边脸颊上残存的那一点红痕。
“豆豆,爸爸以后会保护你。”我低声说。
他翻了翻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电话里说,昨天从现场搜到了大量物证。除了那面监控墙和大量照片、记录之外,还在那个出租屋的卫生间壁橱里发现了一箱尚未用完的营养品,外包装已经检测出克伦特罗成分。
还有更严重的一件事。
昨天夜里,周雨柔主动去了派出所。
她不仅提交了董健所有的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还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董健除了给豆豆下药、安装监控之外,还曾经通过地下钱庄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转移到境外,总额高达三百多万。
“这些涉案金额和药品的事情,我们会一并调查。”电话里的警察说,“另外,你姐姐方琳目前被取保候审,她身体情况不允许收押。你们作为家属,需要签署一份告知书。”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正在给豆豆剥鸡蛋的宋予安。
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派出所怎么说?”
我把电话内容原原本本告诉她。
豆豆嘴里嚼着小笼包,含混不清地问:“爸爸,是不是警察叔叔把坏人抓到了?”
宋予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豆豆,然后说:“对,警察叔叔在保护我们。”
“那姑妈也变成坏人了吗?”豆豆的眼睛里闪着困惑的光,像一片纯净得没有颜色的天空。
我放下了筷子。
“豆豆,过来。”我朝他张开手臂。
他跳下椅子,跑到我怀里。我抱着他,把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闻到一股淡淡的儿童洗发水味道。
“姑妈做错了事,做错了事的人都要承担后果。”我说,“但这不代表你不好,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伤害你。你是一个好孩子,爸爸和妈妈会一直保护你。”
“那姑妈以后还会打我吗?”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怯怯的。
“不会了。”我看着他,“永远不会了。”
他点点头,重新钻回我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
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脑勺上,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是最后一次让我的家人失望。
三天后,宋予安的父母从邻市赶来了。
我岳父叫宋伟民,退休前是税务局稽查科的科长。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人的时候习惯眯起眼睛,像在盘算一笔陈年旧账。
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地听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在听我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那些转账记录,我已让人查过了。董健在城南买那套房子的首付,走的是一个叫周雨柔的研究生名下的账户,但那笔钱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从你们家那个项目里套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岳父说的是我以前创业做的那家小公司。三年前,我因为经营不善,把公司卖给了董健的一个朋友。那笔转让款当时打到了我姐的账户里,因为她说可以帮我做税务筹划,实际上是她拿去让董健操作了。
我当时没过问。我从来不过问钱的事。
“你是说,董健用我的钱,给小三买了房?”我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不完全是你的钱。”岳父推了推眼镜,“你公司转让的时候,账面上还有一部分应收款没结清,大概是八十多万。那笔钱后来被转到了一个空壳公司账户里,再分多笔转给了周雨柔。你以为公司卖了就算了,其实后面的事,你一概不知。”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件事我昨天已经让我一个老下属把材料整理出来了,今天上午报了案。”岳父说,“税务局和公安经侦那边都打了招呼。”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你把公司卖掉,我就说过你。”岳父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像两束被放大镜聚焦后的光,“你这个人,耳根子太软,心又太善。做生意不行,做丈夫也稀里糊涂。我女儿跟了你这么多年,知道我最心疼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她受了委屈。委屈她能忍。是我这闺女太要强,跟你那个家斗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跟我和她妈吱一声。”老爷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要不是这次事情闹大了,我们还以为她就是日子过得紧巴点、婆婆家难处了点。谁能想到……”
他没说完,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岳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眼睛红红的。她走到宋予安身边坐下,拉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
“妈,我没事。”宋予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
“没事什么没事。”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豆豆那么小,被他们那么作践。你这个当妈的心里得有多苦啊!你爸说了,这次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能轻易放过。”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一句话都接不上。
晚上,岳父岳母带着豆豆去楼下散步了。我和宋予安坐在阳台上。
夜风不冷不热,吹得几盆绿植的叶子微微晃动。楼下传来豆豆和外婆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一串洒在月光里的风铃。
“今天派出所来电话了,说下周让带豆豆去做司法鉴定。”宋予安说,“我预约了儿童医院的专家门诊,你陪我们一起去吧。”
“好。”我点头。
她侧过头看我,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眼角的细纹在清冷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十七岁的女人,不算老,可她的眼底有藏不住的倦。
“方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我。”
“你说。”
“如果这件事最后真的判了,你姐姐进了监狱,你爸妈要跟你断绝关系,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然后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问出这个问题,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盘桓太久了。
“宋予安,你听好。”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我不会。这辈子,我可能做过很多混蛋事,但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会再往后退一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要是你爸妈来找你呢?他们哭,他们求,他们说你姐姐有多么不容易,说豆豆现在不是没事吗,说一家人不能这样赶尽杀绝……”
“那也不行。”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我们之间的夜风里,“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方远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揽住她的肩,抬头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一小角,清辉如霜,铺满了整个阳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代价”吧。
你要守护一些东西,就必然要打碎另一些东西。
而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带着豆豆去了儿童医院。
司法鉴定科的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过。豆豆有点紧张,一直拉着我的手,小手掌心里全是汗。
“爸爸,他们为什么要抽我的血呀?”他仰起脸,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害怕。
“因为叔叔阿姨要检查你的身体里还有没有坏东西。”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可能会有一点疼,但爸爸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豆豆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抽血的时候,他死死抿着嘴唇,小脸憋得通红,却没有哭。护士夸他勇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我站在一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这就是我的儿子。
被那些所谓的亲人糟践了那么久,依然相信这个世界是善意的。
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送完检材,我带着豆豆从医院出来。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豆豆看到路边有卖气球的,扯了扯我的衣角。
“爸爸,我想要那个蓝色的。”
我给他买了一个蓝色的卡通恐龙气球,把绳子系在他的手腕上。他一路跑跑跳跳,气球在他头顶上一蹦一蹦的,像一片会飞的天空。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这次,我没有哭。
我掏出手机,给宋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鉴定做完了,很顺利。豆豆很勇敢。”
过了几秒,她回过来:
“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我低头笑了笑,打字:
“糖醋排骨。豆豆最爱吃你做的。”
她回了一个“好”字。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我觉得,这个家还在。
真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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