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刘邦最危险的一次贪恋，不在沛县酒肆，而在公元前二〇六年的咸阳宫。
那一天，秦王子婴已经投降，咸阳城门打开。将士们等着沛公发令，封府库、安民心、定军纪。
刘邦却先进了秦宫。
宫室、帷帐、犬马、珠玉，还有成群的宫人，一下子摆在眼前。一个从沛县亭长一路打进关中的人，站在秦帝国留下的深宫里，脚步停住了。
他想留下。
这不是后人硬扣给他的坏名声。司马迁写刘邦年轻时，只用了四个字：“好酒及色。”
这四个字很重。
沛县丰邑中阳里，刘季还没叫汉高祖，只是泗水亭长。亭长不大，架子倒不小，平日里同县中小吏厮混，喝酒赊账，是常事。
王媪、武负两家的酒铺，他去得最多。
酒碗摆上来，账却先欠着。喝到后来，人往席上一倒，醒了再走。年底算账，两家酒铺把他的赊账券折断丢掉。
旁人看着奇怪。
一个穷亭长，凭什么让酒家一再让账？
沛县街巷里，刘季的名声从来不端正。他有妻吕雉之前，已有一个儿子刘肥。刘肥的母亲，是曹氏，身份在史书里写得很明白：外妇。
这事，刘邦不避。
后来他做了皇帝，齐王刘肥仍被承认为长子，封到齐地。吕雉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刘邦早年的放荡，已经写在家族次序里。
可奇怪的是，正是这样一个人，偏偏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咸阳宫里，樊哙先急了。
这个屠狗出身的老兄弟，跟着刘邦一路打仗，知道外头还有项羽，知道关中人心刚刚倒向沛公。宫门一关，里面是享乐，外面就是刀兵。
樊哙劝他搬出去。
刘邦没听。
樊哙的话压不住，张良又进来。张良不是莽夫，他一句话戳到了刘邦心口：秦朝正因无道，沛公才走到这里；现在刚进秦地，就安享秦宫之乐，这不是替暴秦续命吗？
这句话不好听。
刘邦听进去了。
秦宫里那些重宝没有搬走，府库被封存，军队退到霸上。随后，他召关中父老豪杰，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一扇宫门，就这样关上了。
这才是刘邦身上最反常的地方。他不是没有欲望，也不是装成圣人。他看见秦宫的富贵和美色，会动心；可有人把天下二字摆到他面前，他又能从席上站起来。
换了项羽，后来进咸阳，烧宫室，收财宝，掠妇女而东。关中百姓看见的，是两种胜利者。
一个想留，最后退了。
一个真拿走了。
刘邦的“特别爱好”，并没有随着称帝消失。
汉高祖八年，刘邦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是他的女婿，待他极恭敬。张敖身边有一位美人，后来得到刘邦宠幸，有了身孕。
她就是刘长的母亲。
可柏人县谋刺案发后，贯高等人被追捕，赵王张敖也受牵连。那位怀孕的美人被关进河内狱中。她托人说明自己怀着皇帝的孩子，刘邦正在怒头上，没有立刻理会。
孩子生下来了。
母亲死在狱中。
刘邦后来悔恨，把孩子刘长交给吕后抚养，也追究了相关狱吏。可那一页翻过去，宫中又有戚夫人。
薄姬的命运也藏在这一类宫闱旧事里。
她本是魏王豹宫中人。魏豹败后，薄姬入汉宫，许久不得宠。她的两个旧日同伴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刘邦宠幸，在席间笑谈当年“先贵无相忘”的约定。
刘邦听见，心里动了一下。
当晚，他召薄姬。薄姬说自己梦见苍龙据腹。刘邦应了一句，认为这是贵兆。此后，薄姬生下刘恒。
多年以后，吕后死，群臣迎立代王刘恒，是为汉文帝。那个一度被冷落在宫中的女子，成了皇太后。
刘邦的后宫，不只是私生活。
它后来牵出吕后、戚夫人、赵王如意，也牵出刘肥、刘长、刘恒。一个帝王的爱好，落到宫门之外，就会变成储位、封国、母族和杀机。
所以，若只说刘邦风流，太浅。
他确实好酒好色，史书没有替他遮掩。可他能得天下，不是因为没有弱点，而是因为在最要命的时候，能让弱点让路。
咸阳宫那一次，宫人还在殿内，帷帐还垂着，樊哙和张良站在一旁。刘邦从秦宫里出来，封上府库，带兵退回霸上。
那一晚，他没有睡在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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