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笑称刘姥姥是“母蝗虫”一事,那是铁板钉钉的,林黛玉自己听到了也不会赖的。
不过,就这事吵上几十年了,每过几年就翻出来吵一轮,而且每次吵的都是“林黛玉是不是看不起刘姥姥”,近期又开始吵,就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了。
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答案,而在“问法”。好像这事只剩下道德判断了。其实围绕那三个字,至少有四个“不一样”的,了解了这些,恐怕就会发现真没什么好吵的。下面就简单说说吧。
一、当面和背后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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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印象中,林黛玉是在宴席上当着刘姥姥的面嘲笑她“母蝗虫”的。这可是冤枉林黛玉了。
第四十回,贾母大宴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当时王熙凤和鸳鸯安排好了,让刘姥姥配合演滑稽戏给贾母看,经典笑料一个接一个。其中一个特别有名,是贾母一说开席,刘姥姥就站起来说“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满座大笑。
曹雪芹写了每个人的笑法,是进了教科书的。这里咱们就不引用了,只是强调,大家所有的力气都只顾用来笑了。包括后面笑料一个接一个,包括林黛玉在内都是这种状态,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思,也没对刘姥姥说什么词。
“母蝗虫”三个字的出现,是在第四十二回。因为刘姥姥游了大观园后大赞景物和姑娘们像画上的一样,贾母遂给善画的惜春布置作业,让她把园子画出来。第二天,姐妹们商量惜春画大观园图,闲聊的时候,黛玉说把刘姥姥也画进去,给画取个名字叫《携蝗大嚼图》。
这两个场合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是当着刘姥姥的面,大家都笑,黛玉也笑,这是被逗笑,也没有加以什么不雅用语;一个是背后,刘姥姥不在场,姐妹们在一块儿聊天,黛玉拿昨天的场景当个有趣的事来说,这是调侃。
当面和背后,那完全是两回事。虽然背后说人并不光荣,但只要没有道德洁癖(即只要不是有病),就不会把这当成是需要批判的事。“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推翻不了。只要主观并不以伤害他人为目的,客观上也未对他人造成伤害就足够了。
林黛玉并不是当着刘姥姥的面挖苦她,而是在一个放松的环境里,把对方当个有趣的素材来发挥。
如果偏说林黛玉在宴席上当面骂刘姥姥是母蝗虫,那是争论的起点就错了,跟林黛玉简直没关系。也许90%的人的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二、善意和恶意不一样
林黛玉确实是开了刘姥姥的玩笑,而且有点难听。但善意和恶意是不一样的。
什么叫恶意的玩笑?那就是刻意贬低对方,居高临下,让大家把她踩在脚下,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要讲这个,凤姐和鸳鸯倒是跑不了。是她们让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出丑。故意给一双沉甸甸的老年象牙镶金筷子,让她夹不住菜;事先编排好段子,让她当众说出“食量大如牛”来扮丑。这是有设计的,有目的的,就是要拿刘姥姥的窘态来取悦贾母。
这是恶意的。但是王熙凤和鸳鸯也在宴席结束后就跟刘姥姥道歉了,并且让她满载而归,这份善意远超前面的恶意,所以也没什么好再纠缠的。
那善意的玩笑是什么?就是纯粹带点促狭,觉得对方某个地方有趣,说了就说了,笑过就好,并不想以此伤害对方,也不想达到什么特别的目的。黛玉的“促狭嘴”就是这一类。
你看黛玉在大观园里调侃过多少人。她打趣过李纨,打趣过惜春,打趣过宝钗,史湘云也没少被她挤兑。刘姥姥不过是又一个被她捕捉到有趣特征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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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专门针对刘姥姥,她是对谁都这样,这是一视同仁的机锋。比如她还笑宝玉为“呆雁”呢,你说她看不起男人?
第四十一回还有一处。刘姥姥听了音乐手舞足蹈,黛玉说“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也是拿动物来比刘姥姥,和“母蝗虫”是同一个路子。脂砚斋怎么批的?只批了两个字:“趣极”。没有人觉得这是侮辱。
三、当时和现在不一样
第三个,也是我觉得现在最容易出问题的一个。语境不一样。
当时的语境是什么?姐妹们在大观园里商量画画,完全是放松的状态,闲聊。没有人意识到需要“政治正确”,因为那个场景里根本不存在这种审视的视角。
她们不是在讨论人权、讨论阶级,她们就是在一块儿说笑。你说笑话说了一个有趣的事,我接了一句更妙的,就这样。当然更不需要考虑到万一上了网发酵怎么办。
而且当时总体上的社会环境,确确实实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林黛玉也好,薛宝钗也好,她们不是圣女,没有圣母心。她们的思想、精神状态,是受制于当时那个社会环境、那个语境的。你不能把她们从那个环境里拎出来,用现在的标准去要求她们。
我们现在的语境是什么?网络时代,一句话被截取出来就可能被放大、被定罪。本来在那个松弛的语境下面并无什么特别大问题的话语,被放到舆论场里就变了味。
这其实是一种语境的错位。你把当时的语境下说的话,放到现在的语境下来审判,那审判本身就是不公正的。批判古人很容易,但用当代标准审判古人,本身才是更大的笑话。
四、说的人和懂的人不一样
同样“母蝗虫”三个字,说的人、评的人、批的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先看说的人,林黛玉。林黛玉就是太聪明了。她抖了一个机灵,她自己未必想到多深。她的“促狭嘴”是天赋,是直觉。她回想刘姥姥吃喝的豪爽模样,灵机一动,蹦出“母蝗虫”三个字(或者当场想到但没说),这是才气,不是给刘姥姥下结论。
再看评的人,以薛宝钗为代表。宝钗当场就懂了,评以“春秋笔法”。她看到的是文学层面的价值:一句话概括了一整个场景的形神。并不是往“你说得对,刘姥姥这种人就是母蝗虫”的路子上走。
最后是批的人,脂砚斋。脂砚斋在宝钗注解处批了四个字:“触目惊心,请自回思量。”
他是在批评林黛玉吗?不是的,他是在说黛玉所说三个字的预言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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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虫过境,是灾年。刘姥姥到贾府来,是家里过不下去了来打秋风的。所谓“饥民如蝗”,刘姥姥就是那个饥民。这层“惊心”指向的,可能不是黛玉的话,而是刘姥姥不得不来的那个世道。
而蝗虫过境之后是什么呢?基本上是荒年。贾府的盛极而衰,也许才是真正“触目惊心”的伏笔。今天贾府满桌的山珍海味,刘姥姥吃一顿够她家吃一年,但这个繁华终究是要散的。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这四个“不一样”,是不是与你想的一样呢?留言讨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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