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壮：中国独角兽企业建设，在香港有新机遇

编者按：中国独角兽企业正由过去重视规模扩张和商业模式创新，转向更加注重技术实力、产业落地及持续创新能力的高质量发展阶段。8月21日，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丁壮接受采访时表示，拥有科研、金融和国际化优势的香港，正迎来参与国家独角兽生态建设的新空间。现将采访内容转发如下： （全文约4400字，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原文发表于香港《文汇报》2026年8月21日A05版

从人工智能到集成电路，从创新药到商业航天，一批曾经埋头实验室、专注细分技术的科创企业，正以愈来愈快的速度跻身“独角兽”行列。随着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智能装备等硬科技加快崛起，中国独角兽企业正由过去重视规模扩张和商业模式创新，转向更加注重技术实力、产业落地及持续创新能力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在这一趋势下，拥有科研、金融和国际化优势的香港，亦迎来参与国家独角兽生态建设的新空间。

今年中关村论坛期间发布的《中国独角兽企业发展报告2026》（下称报告）显示，从产业结构看，中国独角兽正在由互联网和消费驱动，逐步向硬科技创新驱动演进。近年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智能装备、生命健康等领域的企业数量及资本关注度持续上升，新晋独角兽中硬科技企业占比明显提高，企业对国产替代、自主创新及国内外专利布局的重视程度进一步提升。

赛迪顾问独角兽企业研究中心高级分析师赵凌艺接受香港文汇报访问时表示，当前中国独角兽企业的“硬核”底色愈来愈浓。与依靠模式创新快速复制的企业不同，硬科技企业的竞争力更多来自持续研发投入及知识产权积累。她援引报告数据指出，硬科技独角兽平均专利申请量达364件，是非硬科技赛道的2.2倍。这意味着，科研实力、技术积累以及科技成果产业化能力，正成为新一批独角兽企业成长的重要基础。

产业结构转向硬科技，亦在改变资本对独角兽企业的估值及投资逻辑。根据报告，近年来独角兽企业融资环境呈现明显的结构性变化。一方面，融资活动仍保持一定活跃度，但整体资本投入趋于审慎，投资节奏更加稳健；另一方面，中后期融资占比上升，资本对企业的考察重点亦由市场规模和增长速度，进一步延伸至核心技术、产业落地能力及长期盈利模式。

依赖高速扩张推升估值模式弱化

换言之，过去依靠高速扩张迅速推高估值的模式正在弱化，技术壁垒能否持续、产品能否形成实际应用、商业模式能否最终形成稳定回报，正成为资本评估企业价值的重要标准。

政策环境方面，“随着独角兽进一步向硬科技领域集中，单纯依靠资金补贴或企业奖励已难以满足其成长需要，政策支持亦由单一环节扶持，逐步转向对创新生态的系统性建设。”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丁壮认为，培育独角兽企业所需的创科环境，核心在于建立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内地近年培育独角兽的一项重要优势，是“新型举国体制、超大规模市场、多层次资本市场”三者相互叠加，既为科技创新提供支持，也为企业技术落地、规模化应用及资本退出创造条件。

在丁壮看来，随着独角兽竞争愈来愈体现为科研、资本、市场及制度等综合生态的竞争，不同地区亦需要结合自身优势寻找定位。在这一背景下，拥有科研、金融和国际化优势的香港，亦迎来参与国家独角兽生态建设的新空间。

港优势助培育更具竞争力科企

丁壮表示，香港可依托自身制度优势和区位条件，吸引全球顶尖科创人才及创投资源集聚，一方面为内地独角兽企业链接全球市场、对接国际规则提供支点，另一方面可依托内地完整的产业体系及庞大应用场景，培育更具全球竞争力的科创企业。

赵凌艺认为，香港培育独角兽，关键在于把“一国两制”的制度优势转化为创科发展的竞争优势。香港具备基础科研、国际金融及专业服务等优势，未来若能进一步加强科研成果转化、耐心资本供给、应用场景开放，以及与大湾区产业链协同，将有助形成更完整的创科企业成长链条。“只要政策更贴近企业成长曲线，香港完全有条件从国际创新科技中心，进一步迈向驱动国家战略的‘独角兽摇篮’。”

独角兽企业持续涌现，背后考验的不只是资金投入，更是一个地区创新制度与产业生态的成熟程度。丁壮表示，独角兽是“长”出来的，而不是“养”出来的，政府培育独角兽的核心并非简单“给地给钱”，而在于建立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以及通过制度安排降低创新风险。

从企业成长周期看，《中国独角兽企业发展报告2026》显示，中国独角兽企业从创立到估值突破10亿美元平均需4.5年，不同赛道的成长周期存在差异。对于商业航天等研发周期较长的领域而言，资本是否能够保持足够耐心，直接关系企业能否穿越从技术研发到产业化落地的关键阶段。

需有完善制度降低创新风险

“没有耐心资本，就没有对硬科技‘从0到1’的容忍度；没有并购重组和IPO的畅通退出，耐心资本亦无法形成闭环。”丁壮指出，从国际经验看，政府在培育创科企业过程中，更重要的作用是完善制度供给及降低创新风险，而非直接代替市场选择企业。美国通过科研成果转化机制及小企业创新研究计划，为初创企业提供早期支持，并借助成熟资本市场完善退出渠道；以色列通过政府资金撬动社会资本，由私人机构市场化管理；新加坡则利用政府资本及税务政策吸引全球资金投向本地创科产业。

他认为，这些模式虽各有不同，但共同之处在于政府通过制度安排降低创新成本和风险，至于哪些企业最终能够胜出，仍主要由市场决定。

赛迪顾问独角兽企业研究中心高级分析师赵凌艺则表示，随着独角兽向硬科技领域集中，高水平科研平台、大科学装置及产学研深度合作的重要性不断上升。硬科技企业研发周期长、投入大，亦需要天使投资、风险投资、私募股权投资以及上市市场形成全生命周期资本接力。

开放应用场景助加快商业化

除技术和资本外，应用场景亦是研发走向市场的重要一环。赵凌艺表示，新技术、新产品在尚未获得市场充分验证时，政府及大型机构通过“首购首用”等方式开放应用场景，可为企业提供早期客户，加快产品验证及商业化。人才是另一项关键因素。当前不少独角兽创始团队同时具备科研及产业背景，超过四成创始人拥有博士学位，顶尖科学家、工程技术人才和具国际视野的企业家缺一不可。

随着独角兽企业在科技创新和新兴产业发展中的作用日益凸显，内地对独角兽的培育亦由地方探索逐步上升至国家层面。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明确提出“支持独角兽企业、瞪羚企业发展”，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及“十五五”规划纲要均进一步提出“培育独角兽企业”。与此同时，各地也从自身科研、产业和市场基础出发，探索不同的培育模式。

在赛迪顾问独角兽企业研究中心高级分析师赵凌艺看来，内地培育独角兽的经验，可概括为“梯度培育、赛道聚焦、生态协同”。一个明显变化是，政策支持由企业成为独角兽后再给予奖励，逐步前移至对高成长科技企业的早期发现和持续培育。

京沪深建全链条培育体系

赵凌艺续指，目前，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已逐步建立“科技型中小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瞪羚企业—独角兽企业—上市企业”的全链条培育体系。以深圳为例，2025年新晋独角兽14家，净增量居全国首位，当地通过瞪羚企业发现机制，以及种子企业、潜在独角兽等不同梯队，提前筛选具有高速成长潜力的科技企业。

不同城市按优势细分领域

各地亦根据自身优势侧重不同产业赛道。《中国独角兽企业发展报告2026》显示，北京、上海、深圳构成中国独角兽城市第一梯队，三地独角兽估值合计占全国近七成。其中，北京拥有116家独角兽，企业数量及总估值居全国首位，仅人工智能赛道就有40家；上海重点聚焦制造业升级及消费创新；深圳则形成“新消费引领、硬科技支撑”格局，半导体及集成电路领域已集聚6家独角兽，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等前沿产业亦加快发展。广州、杭州、苏州、合肥等城市也依靠自身产业基础，在不同细分领域形成特色。

赵凌艺认为，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赛道选择，有助于各地形成差异化优势，减少低水平重复竞争。

中国独角兽正加快向硬科技领域发展，香港如何发挥自身优势，成为培育和服务独角兽的重要节点？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丁壮表示，香港真正的战略价值，不在于成为“下一个硅谷”，而在于发挥“一国两制”和国际金融中心优势，发挥全球独角兽生态“连接器”和“放大器”作用。

赛迪顾问独角兽企业研究中心高级分析师赵凌艺认为，香港首先要进一步打通科研成果转化链条。香港基础研究实力较强，可依托“产学研1+计划”、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等平台，推动科研成果由“从0到1”的原创突破，加快走向“从1到10”的产业化应用。

助撬动国际资金投向早期项目

在资本支持方面，香港同样具备较强优势。赵凌艺表示，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创科产业引导基金及创科创投基金等，已构建耐心资本体系基础。未来可进一步发挥国际金融中心优势，撬动更多国际长线资金投向硬科技早期项目。

丁壮则提出，香港可依托港交所18C特专科技上市机制、人民币双柜台等制度安排，加强中东主权基金、东南亚家族办公室等国际资本与内地硬科技项目的对接，形成由投资到退出的完整链条。香港还可在知识产权、跨境数据及企业出海合规等方面发挥“规则接口”作用，协助内地独角兽降低进入国际市场的成本。

加强与大湾区城市产业互补

在区域协同方面，两位专家均认为，香港可进一步加强与深圳、东莞等大湾区城市的产业互补。

丁壮表示，可依托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及北部都会区，将香港的研发、融资及国际化优势，与深圳、东莞的制造能力和应用场景相结合。赵凌艺认为，香港若能把基础科研、国际资本和全球市场优势，与大湾区完整产业链更好衔接，既可培育更多本地独角兽，亦可成为内地科技企业走向国际市场的重要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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