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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女班》是嵊州市越剧团为致敬越剧诞生120周年而打造的一出原创现代戏,以20世纪20年代首个女子越剧科班创业故事为原型,回望越剧从“男班”筚路蓝缕的启程,到“女班”异军突起的转身。
故事取材于1923年嵊州施家岙中国第一个越剧女子科班。这种“本体即母题”的设定,让它的美学特征不是外加风格,而是把“女子越剧美学”做了历史化、元戏剧化、当代化的三重翻转,用越剧“自己演自己的家史”的方式,把嵊州首个女子科班的来路搬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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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班》的创意会上,有位专家提出,老板王金水的女儿可以做戏。编剧谢丽泓听后大受启发。但在创作时,谢丽泓发现,在已有资料里,“老板的女儿”只有一句话:“王金水为表诚意,命小女桂芬率先入班学戏”——就这么十几个字,没有年龄、没有性格、没有后来的命运。谢丽泓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这个被父亲“推出去”的女儿,她自己愿意唱戏吗?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后来又怎样了?根据这个思路,编剧以“老板的女儿”为主线,设计、虚构了许多情节和戏剧冲突,使故事既有历史性,又有戏剧性,也有可看性。嵊州市越剧团看了本子后,立即决定排练。
那么,谁来演主角金凌云?嵊州市越剧团选择了张宇峰。张宇峰是一位著名的陆派小生,唱腔动人,文武双全。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蔡正仁曾认为,张宇峰的武打功夫,不输于上海昆剧团的武生。如今,她在沉寂多年后复出了。她为这个角色所做的准备,比以往任何一个角色,还要多花功夫。她需要揣摩的,不仅是人物的身段、唱腔,更要挖掘那个特定历史背景下金凌云的内心世界——她是如何从被束缚到自我觉醒,如何在舞台上找到自己的声音,创造出许多动人的唱腔,又如何用这份唱腔,影响了一个剧种的走向。张宇峰说,要传承先驱们那份对艺术的赤诚、对理想的执着。这也许正是她在十年沉寂后的感悟。艺术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对一个演员而言,会有高峰,也会有低谷;会有关注,也会有寂寞。但真正的艺术家,总能在起伏中找到内心的定力,在寂寞中重新再起,在创造中找到新的自我。
张宇峰饰金凌云,不扮书生,也不扮传统旦角,而是以一个“女小生底色+民国女学生体态”的角色,把“女小生收肩扩肋”的程式,改造成民国知识女性身体觉醒的载体,超越陆派小生的温婉柔情,实现了从唱腔、身段到气质的全面蜕变。这也是张宇峰首次跨行扮演具有男子气概的女性。张宇峰的陆派唱腔随人物成长由清亮到沉稳淳厚,紧密贴合了角色从少女到班主的身份转变,没有对宗师进行绝对模仿,也没有刻意雕琢高尖音炫技,而是保持了陆派委婉流畅唱腔的精髓,得到了挑剔的戏迷的认可。
整出戏剧情紧凑利落,每一场戏都干净清爽。回答了“越剧的柔美从哪来”的问题——不是江南水土天然软,而是一群被封建秩序排除的女孩,用草台、老调、粗布和摔叉,把生存硬撑成了抒情,为生存找出了立足之处。它让越剧在诞生120周年的节点上,不只是展示《梁祝》《红楼》的雅致,而是把雅致的“根”挖出来:柔美之下有土、有泥、有血、有泪、有人物的悲欢离合,有淳朴好听的越剧老腔老调。《女班》说明越剧不是戏剧史博物馆里的柔美标本,而是把越剧“柔”的来路演给你看,带观众看到了最早越剧的柔中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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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班》的另一大看点是“戏中戏”“台中台”。今天的越剧女演员在台上演一百年前的女班,一百年前的女班在台中台上演《梁祝》《双珠凤》等老戏,三层时空叠加在一起,自然带出一种厚重的历史感。“戏中戏”不是装饰性的套层,而是串联了越剧的来龙和去脉。它把“1923年施家岙女班学员排戏”与“她们在戏里演《梁祝·英台祷墓》《串红台》等”叠成两层,再让“2026年嵊州团全女班演1923年全女班”成为第三层。这三层叠加,使戏的内涵和表现形式格外丰富多彩,具有强烈的历史感和现代感。
沈冬妹(陈梦薇饰)死后,金凌云宣布解散戏班。这个情节是虚构的。一个一路冲在前面的人,亲眼看到最亲近的人死在台上、戏班被禁、父亲被抓,她必然会先动摇、先认输,后面的“戏班在,我在”才有分量。这段“退一步再站起来”的心路历程,是剧情进展的需要,是戏剧推向高潮的需要。沈冬妹带病演唱《双珠凤》,“主婢双双进园中”一曲,清水芙蓉式的老调,简单到近乎素白,恰恰对应了女班初创时“谋一条生路”的粗粝感;虽病入膏肓,戏却越唱越亮,令观众悲欣交集。《梁祝·英台祷墓》是全剧情感爆点。远景里女班唱“英台祷墓”,近景是沈冬妹咳血倒在后台——观众分不清演员是在哭祝英台,还是祝英台在哭沈冬妹,还是《女班》演员在哭所有拿命换舞台的女艺人。戏里戏外、演员角色的边界一化掉,整部戏的魂就立住了。
金满堂(裘巧芳饰)这个人物有商人的精明算计,情急之下也会大骂女儿,但在关键时刻,又会站出来为女儿顶罪。他是一个“不完美的好人”。“不完美的好人”比脸谱化的“完美好人”更像人,在台上更有戏。他那段“六个铜板叮当响”唱段:“半饥半饱一顿顿,半醉半醒一(啦)酒鬼,六个铜板叮当响。”用沙哑半醉的嗓音唱早期“四工合调”,刻画戏班主的落魄窘境状态,十分确切,十分有味。老戏迷听出了“越剧婴儿期”的稚嫩,年轻人听到的是未打磨的越剧张力。观众在这里听到的不只是“好听的越剧”,而是“越剧还没变成越剧时的声音”。这也是越剧《女班》的又一吸引观众之处。
为了拉近与年轻人的距离,《女班》在舞美设计、叙事风格、台词用语、舞台光影等方面进行了创新。舞美设计繁简对峙,不堆砌民国实景,台上仍用“一桌二椅”暗示,上海大城市用霓虹投影线勾边。越剧“写意性”没丢,程式化的表演没丢,但又用了多媒体手法重新包装。在台上,总导演李伯男引入可转可升的圆舞台,倪放的舞美加周正平的灯光加胡天骥的多媒体,都是现代化视觉艺术的渗透。服装造型的蓝玲团队弃用越剧成熟期的绣金褙子,改用粗布衫、两只补丁颜色不一的草台鞋,妆面淡化月份牌式的浓艳,回归到嵊县村女本色,以显示其泥土气息。
戏台方寸显沧桑。《女班》演出当晚,超强台风在上海的余威尚存,美琪大戏院却座无虚席。演出过程中,观众席上不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观众是最伟大的批评家,是最有权威的裁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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