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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友去他家见父母,晚上他妈非要我们睡一起半夜我俩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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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进皖南山区的时候,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外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有人不停在开关一盏巨大的灯。手机信号彻底断掉了,屏幕上那个小飞机的图标转了两圈之后消失,我握着渐渐发烫的手机壳,靠在赵明远肩膀上。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拂过我的颈侧。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面包屑。上车前他在站台便利店买了一个肉松面包,狼吞虎咽吃完了,我递纸巾给他他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研究生三年加工作两年,他这点粗枝大叶的毛病始终没改掉。

窗外掠过的山峦叠着青黛色的雾,一层一层从近处推到天边。梯田从山脚叠到山腰,窄窄的田埂像谁用指甲在绿绸子上划出来的细线。偶尔闪过几栋白墙灰瓦的民房,屋顶上飘着细瘦的炊烟,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上升,升到半空才缓缓散开。

我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最后一条微信是三个小时前我妈发的,一共三条连着。第一条说到了给我报平安,第二条说记得礼貌别杵着不说话,第三条说他妈那边那个围巾别忘了送,那是她专门去丝绸市场挑的,湖蓝色的真丝围巾,花了她半个月的退休金。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信号就断了,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三年了,这是赵明远第一次带我回他家。

我们是在杭州读研的时候认识的。同一个导师,研二那年秋天在图书馆门口撞上的。那天我抱着一摞从建筑系借来的画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买的珍珠奶茶,转过书库门口的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奶茶泼了我自己一身,珍珠撒了一地,褐色的液体顺着我的白衬衫往下淌,黏糊糊的,凉飕飕的。

那个人就是赵明远。他当时抱着一摞比我更高更厚的书,最上面一本是《中国民居建筑》,封面上印着徽派建筑的马头墙,白墙黛瓦,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很醒目。

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帮我捡地上的珍珠,慌慌张张的,耳朵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耳廓,像两片秋天被霜打的枫叶。他嘴里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去给你买一杯新的。

我靠在书架上低头看他,他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我说不用了。他抬起头来看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也正低头看他手里那本书。我说你也看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中国民居建筑》,又抬头看我,说你也看?

后来我们就认识了。一起泡图书馆,他帮我占座,我帮他带饭。食堂三块五的素面,他每次都要多加一个荷包蛋推到我碗里,说你不吃蛋黄那就吃蛋白,蛋黄归我。其实我吃蛋黄的,他以为我不吃,因为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把奶茶泼了之后只捡了珍珠吃,没管里面的布丁。

我们在西湖边绕着一圈一圈走。从断桥走到苏堤,从苏堤走到白堤,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湖面上摇橹船慢悠悠地晃过去,船夫唱着不成调的小曲。他跟我讲他的毕业论文选题,皖南传统民居的保护与活化。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沓拍立得照片给我看,全是他在皖南各个村子里拍的老房子,马头墙、天井、雕花窗棂,有些保存得很好,有些已经破败了,漏雨的屋顶长出了一蓬蓬青草。

他说他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九岁之前住的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三进两院的格局,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后来他爸腿摔了,为了治病把老屋卖了一半给同族的人,一家四口搬到了镇子边上新盖的两层小楼里。剩下的那半老屋后来也渐渐塌了,他上次回去看的时候,天井里的桂花树还在,但树干被雷劈了一道大口子,枯了一半。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翻照片的手指慢慢停在一张上面,那是一棵歪脖子桂花树,树干上确实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分叉的地方,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毕业之后他留在了杭州,在城西一所普通中学教历史。我进了一家室内设计公司,每天画图改图,跟客户扯皮。我们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四十平的一室一厅,阳台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但他每天下班回来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楼间距很窄,对面人家厨房的排气扇正对着我们的阳台,一到晚饭时间就呼呼地往外喷油烟味。赵明远就站在那股油烟味里面,指着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说,以后咱们换个大点的,朝南的,给你养花用。我说好。

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提过带我回老家。刚开始那一年我不好意思问,毕竟是女孩子,主动提去男方家好像有点上赶着。第二年我旁敲侧击了几次,他就说明年吧,明年五一。第三年的五一他说学校有补课走不开,十一又说他妈身体不好他回去看看就行。每次他单独回去,回来之后也不怎么提家里的事,问他妈身体怎么样,他说好点了。问他姐怎么样,他说挺好。然后就没了。

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每次从老家回来他会瘦两三斤,眼底下乌青一片,连着好几天半夜爬起来喝水。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缩成一团,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披了外套走出去,问他想什么呢。他把烟掐灭了,说没想什么,风大,回去睡吧。那是我认识他三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抽烟。烟蒂被他冲进了马桶里,但他身上那股焦油的味道在卧室里飘了一整夜。

我从来不追问。我从小就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碰的角落。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第四天出来给我做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放在我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她掉过眼泪。但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因为她房间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两三点。

今年春节过后赵明远忽然说,五一带你回去吧。

我当时正趴在餐桌上画图,铅笔尖啪地断了。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热的牛奶,表情很平静,但他另一只手捏着那杯牛奶的杯壁,指节泛白,牛奶在杯子里轻轻晃荡。

“你确定?”我问。

“嗯。”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我手边,“我妈催了好几次了。”

“你妈知道我?”

“知道。”他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我跟她说过你。她也看了你照片。”

“什么时候看的?”

“去年。”他说,“去年十一我回去的时候给她看的。”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十一他回来之后那几天确实有点不对劲,话特别少,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当时以为是他累了,还给他捏了捏肩膀。现在想来,他是把照片给他妈看了之后在等她反应。而那个反应,显然让他消化了好一阵子。

“你妈说什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她说你长得挺秀气。”

“就这个?”

“她说……城里姑娘秀气是秀气,但不知道能不能吃苦。”

我把自己摔回椅背里,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用吃苦,”他看着我,“跟我在一起你不用吃苦。我自己多吃点就行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迎着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嘴巴也不算甜,但偶尔冒出这么一句来,就像冬天喝到一口滚烫的水,从喉咙烫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洋洋的。

“那你妈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她说让我带回去看看。”他说,“看了才知道。”

于是我们就定了五一的票。杭州到绩溪北的高铁,三个半小时。他提前一周就买了票,把往返的时间和车次都截图发给了我,然后又补了一条:要是你觉得太赶我们可以多请两天假。我说不用,五一假期够用了。他说那行,然后隔了一小时又发了一条:那我给我妈说了啊。我说好。他又隔了半小时发来:我妈说她杀只鸡。

我盯着“杀只鸡”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三个字跟我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完全不搭界。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楼房,电梯,超市里买来的整鸡都是用保鲜膜包好贴着价签的。杀只鸡这种话我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现在从赵明远的微信里跳出来,忽然觉得这场见面变得具体而郑重了。

出发那天杭州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蓝的牛仔裤,平底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了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出门前我妈围着我转了三圈,拽拽领子扯扯衣角,说你这身是不是太素了?我说又不是去走红毯。她说那围巾呢?我说塞包里了,见面就送。

赵明远在小区门口等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薄夹克,头发剪短了,连平时总翘着的那撮后脑勺都服服帖帖的。他看见我过来,嘴角弯了一下,说走吧。

火车站人山人海,候车室里小孩在哭,广播在用四种语言循环播放检票信息。我们挤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他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好像怕我在人群里走丢了似的。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是我,他坐外面。列车启动之后窗外那些灰色的楼宇和厂房渐渐被绿色的田野取代,再后来就是山。隧道越来越多,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

我侧头看着窗外连绵的山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一点点紧张,也有一点点期待,但更多的是好奇。三年了,他藏起来的那个世界终于要向我敞开了。那些他从来不说的童年,那些他在电话里回避的家人,那些他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准备好了吗?不知道。但车已经在开了,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往前走,回不了头。

火车终于开始减速的时候,赵明远醒了。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窗外,忽然整个人绷紧了,后背一下子挺了起来。

“到了。”他说,嗓子有点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我也坐直了,跟着他看向窗外。绩溪北站不大,月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乘客,有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整理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棵绿油油的青菜。站牌上写着两个大字,底下一行拼音,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我们下了车,出站口只有一个闸机通道,工作人员穿着深蓝制服坐在玻璃窗后面,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外面停着几辆拉客的面包车,司机们叼着烟靠在车门上,看见有人出来就懒洋洋地吆喝两声,去县城的去县城的,十块一位十块一位。

赵明远拉着我穿过那些吆喝声,走到路边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把打开的折扇。

“明远!”

“姐夫。”赵明远走过去叫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开,回头看我,“这是小晚。”

他姐夫从车上下来帮我开后备箱,人高马大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绿T恤,胸口印着“绩溪县第二届农民运动会”的字样,字迹洗得有些模糊了。他动作麻利地拎起我们的箱子往后备箱塞,我注意到后备箱里已经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把折叠轮椅,轮椅的坐垫上有块洗不掉的暗色油渍,像是什么汤汤水水泼上去又没及时擦干净留下的。

“快上车快上车,”姐夫把后备箱盖啪地关上,“妈在家等得急死了,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杀鸡。我说你们中午才到,她说不行,鸡要先杀了炖上,炖久了才入味。”

赵明远拉开后座车门让我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来。姐夫上车发动引擎,挂挡的手势很猛,车子猛地一蹿,我的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姐夫过弯不带减速的。山壁在右边紧贴着车窗擦过去,左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的溪流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条银白的细线。我攥着车门上的把手,指节发白,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咚咚咚的。

赵明远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我攥紧的拳头。他伸手在座椅侧面拍了拍我的膝盖,小声说快了快了。

他跟他姐夫聊着天。说的都是方言,我大部分能听懂,但有些词含混着咽进喉咙里,像含着一颗没咽下去的糖。他说爸的腿最近怎么样,姐夫说还行,能扶着墙在院子里走几步了,就是晚上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说姐什么时候回来,姐夫说昨天打过电话了,今天傍晚到,孩子也带来。他说县里那条路修好了没,姐夫说修了大半年终于通了,现在去县城快二十分钟。

赵明远说话的口音变了。变成了带着当地味道的普通话,尾音往上飘,有些字眼发得含混圆润,跟他平时在学校里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判若两人。他在车座上微微侧着身子,膝盖朝着他姐夫的方向,肩膀松下来了,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门内板。这个人好像回到了他的壳里,自然而然地,像一条鱼游回熟悉的水域。

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松弛的、随意的、满口家乡话的赵明远,是我在杭州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在杭州的时候总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说话做事都板板正正的,连笑都收着三分。可此刻他窝在副驾驶座上,跟他姐夫抱怨县城的米粉没有镇上那家好吃,抱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是他妈妈和姐姐面前才会有的那种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我确实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过去。过去三年我认识的是他在杭州的那个版本,是他离开这个山窝窝之后长出来的一个新壳。而此刻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前开,那个新壳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什么。

开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姐夫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的墙根下摆着花盆和腌菜坛子,一个花盆被车轮蹭了一下歪倒了,里面的土撒出来一小摊。姐夫从车窗探出头去喊了一声,谁家花盆放路中间,里面出来个老太太,弯腰把花盆扶正了,笑眯眯地冲车里摆了摆手。

车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笔画硬朗有力,上联是“门迎百福人财旺”,下联“户纳千祥合家欢”,横批“吉星高照”。春联的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去年的旧联,叠了好几层,像时间的年轮。

姐夫按了两下喇叭。短暂的安静之后,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穿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都五月的天了,她还穿着薄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两根干柴。头发花白,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用一根深褐色的木头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老树皮上的纹路,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很特别,像是擦干净了的老玻璃,光从后面透过来。

“明远!”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颤,然后快步走出来。步子很快但腿脚明显不太利索,右腿拖着一点点,可能是老毛病。

她一把拉住赵明远的手,上下打量他。“瘦了,又瘦了。杭州的饭吃得不惯是不是?食堂的菜哪有家里香。”她捏着他的胳膊,捏捏上臂又捏捏手腕,像在掂量一只鸡够不够肥。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反手握住他妈的手,那只手太瘦了,他一只手就能包住,“这是小晚。”

我赶紧上前一步,微微弯了弯腰。“阿姨好,我是林晚。”

她松开赵明远,转过来看我。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很复杂,先从我脸上落到我身上,再从我身上慢慢升回我脸上。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把细齿梳子,从我额头梳到下巴,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完全笑开,嘴角牵了一下又放下了,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笑彻底放出来。

看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糙得像砂纸,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根上结的瘤。力道不小,攥得我手腕一圈微微发疼。

“进来进来,外面风大。”她拉着我往门里走,“坐车累了吧?这么远的路,三四个钟头呢。饿不饿?灶上炖着鸡,马上就好。”

我被她拉着跨过门槛,脚底下有一道高高的门槛,我差点绊了一下,她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那双手看着枯瘦,力气出奇的大。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打扫得很干净,扫帚的细纹还留在上面。墙角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枝头挂着青黄色的果子,有些已经熟了,黄澄澄的藏在叶子后面。枇杷树底下摆着几个瓦盆,种着些葱和蒜,绿油油的,还有一盆指甲花,开着小小的粉红花。

东边厢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深棕色的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白瓷的,边沿磕了好几个豁口。灶房里传来哧啦一声爆响,然后是油烟味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涌出来。

“老赵,明远回来了!”她朝灶房喊了一声,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灶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来。他父亲比我想象中老很多,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白得发亮。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重,像两个小水袋挂在眼睛下面。但精神头还行,围着一条发黑的蓝布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暗色的酱汁。他看见赵明远,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齐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

“回来啦!去洗把手,马上开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猪蹄。”

我跟着赵明远走进堂屋。堂屋比院子里的光线暗一些,因为窗户不大,玻璃上糊了旧报纸挡太阳。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松鹤延年,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两侧贴着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倒还清楚,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下面摆着一张长条案,深色的木头磨得油光发亮。案上供着几个相框,有赵明远小时候的黑白照,三四岁的样子,剃着光头,咧着嘴笑,门牙同样缺了一颗。有他爸妈年轻时的合影,两人站在一座石桥上,他爸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褂子,他妈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笑得一脸灿烂。

还有一个相框里是个年轻女孩的单人照,扎着两条辫子,圆脸,单眼皮,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笑得毫无保留,牙齿全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明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一下。“那是我姐,十几年前拍的,她高中毕业那年。”

“你姐今天回来吗?”

“晚上到。”他伸手把那个相框转了半圈,面朝下扣在案上,“走吧,先吃饭。”

午饭丰盛得惊人。一整只炖鸡摆在搪瓷盆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红烧猪蹄用一个大碗装着,酱色浓重,筷子戳下去皮肉分离,颤巍巍的。清蒸鳜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鱼肉白嫩,淋了热油,滋滋地响。还有笋干烧肉、油焖笋、炒青菜、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子,碗碰着碗碟碰着碟,几乎没剩多少空的地方。

他妈妈还在不停往桌上端菜,进进出出灶房和堂屋之间,端着碗碟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大概是常年择菜洗菜渗进去的。我说阿姨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她摆摆手说头一回来哪能随便应付,转身又去灶房端了一碗蛋花汤,汤面上撒着葱花,蛋花打得细碎均匀。

他爸坐在我对面,话不多,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夹起来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送到嘴边,半路上掉了,落在桌面上。他赶紧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一下。

赵明远坐在我旁边,隔一会儿就给我夹一筷子菜,小声说吃这个吃那个,我妈的手艺比杭州那些馆子强。他的碗堆得跟小山一样,我根本吃不完。

他妈妈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看我。她夹一筷子菜,嚼着,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又夹一筷子,再看我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甚至带着笑,但就是让我有一种被扫描的感觉。赵明远大概也感觉到了,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小晚啊,”他妈终于放下筷子开口了,“你家是哪里的?”

“杭州的,阿姨。”

“杭州市里的?哪个区?”

“西湖区。”

她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又抬起头来。“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退休了,以前在街道办工作。我爸……我爸走得早,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某个念头从她脸上迅速滑过去又消失了。但她很快堆起笑,嘴角往两边扯开。“哦哦,那苦了你了。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嗯,我妈挺辛苦的。”

她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我碗里,肉上还带着一小块鸡皮,油光光的。“我们明远也是,打小就懂事。他爸腿不好,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男娃撑着。考上大学那年村里人都放鞭炮,说老赵家出了个状元。”

赵明远在桌底下又碰了碰我的膝盖,这次力道大了一点。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耳根那块皮肤红了一片,一直蔓延到脖子后面。

他爸在旁边接过了话头:“明远打小学习就好,不用人催,自己躲在房间里看书看到半夜。那时候家里没空调,夏天热得不行,他就光着膀子坐那儿写,汗从脑门上滴到本子上,把纸都洇湿了,墨迹晕开一大片,第二天还得重新抄。”

他妈妈又接过去:“后来考上研究生,村里人都说你们家明远以后要在大城市扎根了。我跟他说,明远啊,你好好念书,家里不用你操心,你爸那腿有我在呢。他这研究生念完了又在杭州找了工作,算是扎下根了。我跟老赵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脸上带着笑。但我注意到赵明远的筷子越捏越紧,指腹都泛白了,捏着竹筷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嘴里扒饭,一口接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吃完饭我要帮忙收拾碗筷,他妈妈把我按在椅子上,力气大得我挣不开。“你是客人,头一回来,哪能让你动手。明远,你带小晚去四处转转,看看咱家的田,枇杷树那边也转转,后头山上还有一片竹林呢。”

赵明远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我们穿过灶房后面的小门,门框很矮,我弯了下腰才过去。走出去是一条窄窄的田埂,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稍不注意就会踩到旁边的泥巴地里去。田埂两边是大片的油菜田,花已经谢了,结出了长长的荚果,鼓鼓囊囊的,风一吹所有的荚果一起晃动,沙沙沙,像千万只小手在摇铃铛。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从浅绿到墨绿一层一层叠过去,山腰上绕着一条细窄的盘山路,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

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在后脖子上发烫。我能闻见泥土和青草被晒热之后散发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粪肥气味,不重,但确实存在。脚底下田埂上的土有点干裂了,踩上去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那棵树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粗糙,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投下一大片阴凉。他弯腰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靠着树干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土,“坐一会儿。”

我挨着他坐下来。地下的土被树荫遮蔽着,确实比田埂上凉快不少,透过牛仔裤能感觉到那股潮凉的触感。槐树叶子很密,风穿过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屋子人在同时翻书。

他侧过头看着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一会儿照亮他的左眼,一会儿又暗下去。“我妈话多,你别介意。”

“不介意,”我说,“她挺热情的。”

“她就那样,谁来了都恨不得把所有家底翻出来给人家看。”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又拔了一根新的叼着,“紧张不?”

“有点。”我老实说,“你妈一直盯着我看,我都不敢多夹菜。”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她对谁都那样。当初我姐夫头一回来,她把人家祖上八代都问了个遍,我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姐夫那时候紧张吗?”

“紧张。”他说,“一个大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儿,被我妈问得满头汗。现在好了,都成一家人了,我妈再问什么他都能接上。”

他停顿了一下,把叼着的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之前三年没带你回来,”他顿了顿,“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妈她……心里一直有个坎。”

我转过去面对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拔着草茎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排在膝盖上。“我妈其实挺早之前就给我介绍过村里的姑娘。我姐嫁出去之后,我妈觉得家里缺个人手,想让我早点成家,找个本地的,能帮衬家里。我没同意,她就有点不高兴,为这个事跟我吵过好几次。后来我跟你在一起了,我跟她说了,她就更不高兴了。”

“为什么更不高兴?”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她觉得城里姑娘娇气,从小在楼房里长大的,吃不了苦。她觉得我以后要照顾家里,城里姑娘不会愿意跟我一起担这个担子。我跟她争过很多次,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但她不信,她说你让带来看看,看了才知道。”

原来如此。难怪他拖了三年。

“那你觉得,”我说,“我会是那样的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直直的,毫不躲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跟你过日子,在杭州,就咱俩。但我家里这边,小晚,我没办法把他们完全撇开。我爸那个腿是当年在工地上摔的,那是在我读高二那年。包工头跑了没赔一分钱,我妈一个人扛了所有的医药费,还欠了亲戚好几万。我姐本来学习成绩比我好,那年她读高三,家里出了这个事,她主动把书念的机会让给了我,自己出去打工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妈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姐背着包就去了温州。后来她每年往家里寄钱,她的工资一大半都贴补了这个家。我欠她们的,我欠我姐的,欠我妈的,欠我爸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胸的文字。他手里的草茎已经被他揪得只剩一截光杆了,绿色的汁液沾在他指尖上。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个农人牵着水牛走过田埂,水牛慢吞吞的,尾巴一甩一甩,背上停着两只白鹭,跟着牛的步伐一晃一晃。

“我知道。”我说,“我又没让你撇开他们。但你也得让我看看,你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不能什么都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远处那只白鹭忽然飞起来了,翅膀展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到牛背上。

“好,”他说,“那你自己看。看完你要是觉得不行……”

“觉得不行就怎样?”

他抿了抿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觉得不行……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他没回答。但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手心潮潮的,有汗,但握得很紧,紧得我们两个人的指骨挤在一起微微发疼。槐树的影子在我们头顶摇晃,碎光洒了一身。

我们在田埂上坐到太阳西斜。光线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从白亮变成了金黄,田野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油菜田的荚果在斜阳里泛着一种毛茸茸的光,整个山谷都浸泡在蜂蜜色的光晕里。

他姐是傍晚到的。电动车突突地从巷子口拐进来,车上驮着他姐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坐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小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看见赵明远就哇地叫了一声,舅舅舅舅!

他姐长得很赵明远很像,圆脸,单眼皮,皮肤比他黑一些,一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他一模一样。她从车上下来,把电动车支好,三两步冲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上下晃。“你就是小晚吧!明远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小男孩躲在他姐身后,扒着大人的腿偷看我,眼睛圆溜溜的,含着那根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团。我蹲下来冲他笑,他嗖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冲我吐了吐舌头。

晚饭比中午更热闹。他姐回来了,带着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灶房里他妈妈和他姐一起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油烟从灶房门口一阵一阵涌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木香。孩子在堂屋里追着一只花猫跑,花猫蹿上八仙桌,碰翻了一个空碗,碗在地上滚了两圈没碎,他爸伸手扶住了桌边,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角落里那台老式彩电里传出来,彩电的屏幕有点发绿,图像边缘微微扭曲着。

他爸坐在堂屋里剥花生。一把干花生放在搪瓷盆里,他一颗一颗捏开壳,把红皮的花生米扔进另一个盆里,壳堆在膝盖上铺着的报纸上。动作很慢,但很稳,拇指和食指一捏,咔嚓一声,花生壳裂开两半。他剥着剥着抬头看我,冲我笑了一下,缺了的门牙那里空了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赵明远在院子里劈柴。我隔着灶房的小窗户看他,他把袖子撸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木柴裂开的脆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枇杷树上一只歇着的麻雀。他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灰色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角,一摞一摞整整齐齐。

我靠在灶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回头,发现我在看他,斧头顿在半空,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边。那个画面让我愣了一瞬。在学校里他是穿白衬衫敲黑板的赵老师,在图书馆是安静翻线装书的赵明远。可此刻他抡着斧头劈柴,赤脚趿着旧拖鞋,裤腿上沾着木屑,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进领口。两个赵明远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慢慢叠合在一起。

晚上八点,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他爸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腿搭着个小板凳,膝盖上盖着那条深蓝的毯子,手里还在剥花生,搪瓷盆里的花生米已经堆了半盆了。他姐在给孩子剥橘子,孩子坐在地上一堆积木旁边,把积木搭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然后一巴掌推倒,咯咯笑个不停。花猫又回来了,蹲在电视柜上面,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他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红瓤绿皮,籽黑亮亮的,一块一块分给每个人。赵明远接过一块先递给我,又自己拿了一块,坐在我旁边啃起来,汁水顺着他下巴滴下来,他用胳膊肘蹭了一下。

“明远,”他姐夫在那边沙发上开口了,“县城那个新开的超市你去过没?东西听说比镇上便宜不少,上周你姐去买了一桶油,便宜八块钱。”

赵明远把西瓜籽吐在掌心里,说:“没去过,下次带爸去复查的时候可以逛逛。”

姐夫说:“对,复查完了顺便去买点东西。妈上次说想买个电饭煲,镇上那个用了快十年了,内胆都刮花了。”

他妈在旁边接话:“不着急不着急,还能用呢。你们别乱花钱。”

气氛松弛而暖和。堂屋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罩着一个铁皮的灯罩,光晕昏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了。我看着这一家人的侧影,他妈歪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他姐靠在姐夫肩膀上刷手机,屏幕光照亮她圆润的下巴。孩子在积木堆里趴着慢慢合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一块三角形的木头。他爸剥花生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头歪向一边,鼾声均匀地响起来。

赵明远的膝盖贴着我的膝盖,温度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他正跟他姐夫说着什么,但我没在听。我在看墙上那些相框里的照片,他从小到大的脸一张张排列着,从剃光头的婴儿变成圆脸的少年,从圆脸的少年变成瘦削的青年。每一个阶段的他都在这个堂屋里生活过,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面吃过饭写过作业挨过骂也笑过。

孩子困了,他姐抱着孩子去里屋哄睡觉,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脖子上,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妈妈。他爸也醒了,自己推着轮椅往房间去,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上轱辘轱辘响,碾过地上散落的积木块,发出咔嚓一声。他妈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用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渍擦干净。

我打了个哈欠。坐了六小时火车又折腾了大半天,确实累了。身体很沉,眼皮也重了,靠在赵明远肩膀上就不想再动了。

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粘的花生壳碎片。“妈,我们睡哪间?”

他妈妈正在收拾桌上的瓜子壳,头也没抬。“睡你原来那屋呗,床单我下午新换的,晒了一天的太阳。”

他愣了一下。“那屋就一张床。”

他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们,表情很坦然。“你们处了三年了,一张床怎么了?”她转向我,笑得很自然,“小晚不介意吧?农村条件简陋,没那么多讲究,你们将就一晚上。”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赵明远先开口了:“妈,这不合适。我跟小晚还没……”

“还没什么?”他妈打断他,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拍,“你俩在一起三年了,我跟你爸处了半年就结婚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扭扭捏捏的,家里又没多余的房间给你单独睡。你要是不愿意,你去睡灶房,让小晚自己睡那屋也行。”

赵明远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他妈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溅了几滴水在桌面上,“小晚都没说什么呢,你看人家孩子多大方。你倒好,扭扭捏捏的。”

我确实没说什么。主要是一时半会儿没组织好语言。按道理我应该表态,说阿姨没事我不介意。可我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倒不是说多保守或者多封建,而是这第一次上门的架势让我措手不及。我更介意的是,他妈根本没有问我的意见,她直接替我们做了决定,而且是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有为难,还有一点点求助的意思。我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弯腰拎起我们两个的包往里屋走。

他原来那间屋子在堂屋东边,不大,八九个平方。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靠西墙摆着,床头有个老式的三开门衣柜,柜门上的镜子雾蒙蒙的,照人的影子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窗户朝东,正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月光从树影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晃动的碎银,风一吹那些碎银就碎了,重新聚拢成别的形状。

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碎花棉布,洗过很多次了,布料柔软服帖,被角折得方方正正,像部队里叠的豆腐块。枕头只有一个,白色的枕套洗得有些发黄。他妈妈又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个荞麦皮的枕头,拍了拍灰放在另一头,说这个枕着凉快。

赵明远站在房间中间,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细细的汗珠。

“要不我打地铺?”他压着嗓子说。

“地板这么潮,打什么地铺。”我说,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先看看吧,反正……”

反正什么我也没想好。他也没追问。

他去灶房打了两盆热水来,一盆给我洗漱,一盆自己用。我对着衣柜上那面雾蒙蒙的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镜子角落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奖状,上面印着“赵明远同学:荣获2006-2007学年第一学期初一三好学生”的字样,右下角盖着镇中学的红章。奖状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胶痕已经干裂了,但奖状还是牢牢地贴在镜子上,看得出贴上去的人很用心,四角抹了胶水中间也抹了,一整张平平整整的。

我叼着牙刷盯着那张奖状看了一会儿。2006年,他十三岁。十三岁的赵明远踮着脚把这张奖状贴在自己房间的镜子上,从镜子里看自己得了三好学生的脸。那张脸应该还是圆圆的,跟他姐长得更像一些,门牙也还没缺。

赵明远端着水盆进来,看我对着镜子发呆,愣了一下。“看什么呢?”

“看你初一的奖状还在。”我指了指镜子角落。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又红了。“我妈贴的,我说撕了她不让。后来就一直留着。”

他弯腰把水盆放在床底下,直起身的时候后脑勺差点磕到上铺的床板。我这才发现这张床不是普通的床,它上面架了一层隔板,隔板上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摞旧书。床板的上沿有一道磨得发亮的痕迹,大概是他每天晚上靠在那里看书,后脑勺蹭出来的。

“你以前就睡这儿?”我坐在床沿上,用手按了按床板。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薄褥子,底下是木板,木板下面是几根横梁。

“嗯。”他在我旁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从小学睡到高中毕业。你看那面墙。”

他指了指床头的墙面。我凑过去看,白石灰墙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铅笔印,从低到高排列着,每道印旁边标注着年份。最矮的一道写着“2001.3”,标着“一米二二”。往上一道“2002.9”,一米三五。再往上,一米四八,一米五九,一米六八。最后一道停在“2006.6”,一米七三。

“后来就没再长过了。”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些印记,“基因就到这儿了。”

我伸手沿着那些铅笔印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最早的几道凹槽已经被灰填平了一些,但指尖还是能感觉到那条细细的沟壑。1999年他十一岁,他妈妈拿着铅笔在墙上划了一道线,说今天量量身高。后来每年量一次,有时候是生日那天,有时候是过年那天。他站在墙根下,挺直了腰板,下巴收着,他妈妈用一本厚书压在他头顶,拿铅笔在书脊下方的墙上划一道。那些线越划越高,直到2006年停了,他一米七三,再也没变过。

从一米二二到一米七三,中间隔着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那个贴着墙根量身高的小男孩,后来背着书包翻过那座山去了镇上读初中,去了县里读高中,又考去了省城读大学。他越走越远,但那些铅笔印始终留在这面墙上,每次回来都能看见。

“你小时候什么样?”我坐回床沿上问他。

他想了想。“瘦,话少,不太合群。就闷头看书。有时候放学回来在田埂上走,边走边背书,走到家刚好能背完一篇《滕王阁序》。”

“你背一个我听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口了。“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他背得很慢,但一个字都没错,声音低低的,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整齐的阴影。

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他停住了,睁开眼看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画面真好看。我没见过秋水,也没见过长天,我在山窝窝里抬头只能看见四角的天空,但是读这句的时候就好像真的看见了。”

“后来去南昌看了吗?”

“研一的时候去过一次。专门去了滕王阁,站在最上面一层往下看,赣江确实宽,但总觉得跟课文里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课文里的比较……大。实际的也大,但课文里的更大,在心里装了十几年,装得太满了,实际的反而装不下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枇杷果从枝头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噗噗两声,然后滚动了几下。

“你小时候想过以后会去杭州吗?”我又问。

“想过。”他说,“高中地理课本上有张杭州西湖的照片,三潭印月。那时候地理老师指着那张照片说,这是中国最美的湖泊之一。我盯着一看就是大半节课,老师说赵明远你走神了,我说我没走神,我在看西湖。”

“三潭印月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他转头看着我,“那时候觉得,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好看的地方。水是绿的,塔是小的,湖面上还有船。我们这儿只有山和水库,水库的水是浑的,山是没完没了的。我想着以后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地方,那个绿的水上面浮着三个小塔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去了。”他说,“然后在那儿认识了你。”

窗外一阵风穿堂而过,枇杷树的影子在窗帘上大幅晃动了一下。月光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小的两团亮光,定定地映着我。

九点半的时候他妈在外面敲了敲门。“明远,小晚,早点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带你爸去县里复查,七点就出发。”

然后外面灯灭了。堂屋的灯,灶房的灯,院子里那盏门灯,一间接一间暗下去。整栋房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安静,只剩下角落里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一秒一下,不急不缓。

我和赵明远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其实根本看不见彼此的眼睛,太暗了。窗帘没拉严,月光只在窗户周围巴掌大的地方铺了一小片。房间的大部分区域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我只能感受到旁边赵明远的体温和呼吸。

他的呼吸不太均匀,时快时慢的,大概在调整自己的节奏。我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咚咚咚敲着胸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怎么办?”他压着嗓子问,气声喷在我耳侧,痒痒的。

“什么怎么办?”

“你睡床我……”

“你刚才说了打地铺。”

“地板那么硬,而且我妈明天早上看见了肯定要念叨。”

“那你睡床我打地铺?”

“那不行。”他斩钉截铁,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又是一阵沉默。老座钟滴答滴答走它的路,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不成调的夜曲。隔壁他爸妈那屋传来他爸几声咳嗽,闷闷的,然后是水杯碰到床头柜的声音,他妈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温存,像在哄一个孩子。

“赵明远,”我小声说,“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声音都在抖。”

他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清晰可感。“小晚,我不是……我不是不愿意跟你怎么样。我就是觉得,这跟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我本来想的是,带你回来好好看看我家,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跟我爸妈和我姐处两天。然后回去之后,我再认认真真跟你商量以后的事。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我妈直接推进一间屋子里,好像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板上钉钉什么了?”

“就……”他卡住了,喉咙里像含了一团棉花,“就咱俩的关系。我妈的意思好像是,你住进我屋了,那咱俩就是定了。可我觉得这种事得咱们自己定,不能她替咱们定。”

我忽然明白他在别扭什么了。他不是不愿意跟我亲近,他是不愿意被他妈妈安排着亲近。这个男人从小到大被家人寄予厚望,离乡背井走到今天这一步,骨子里有一种倔强的自尊。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的选择是被安排的,包括他妈。

“那咱俩就什么都不干。”我说,“好好睡觉不行吗?”

“你躺那儿我在旁边坐着?”

“那你躺地上。”

“地太硬了,而且潮,明天起来腰疼。”

“那你躺床那头,咱俩脚对脚。”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行。”

我们各自脱了外套。他穿着里面的灰色长袖T恤和深蓝运动裤,我也没换睡衣,就穿着白天那件针织衫和牛仔裤。他睡床尾那头,我睡床头这头,中间隔了一整个床板的距离。

荞麦皮枕头成了问题。两个枕头都在我这头,床头一个床头柜上搁着一个。他把那个荞麦皮的拖过去垫在脑袋底下,太低了,后脑勺几乎贴着床板。他又爬起来把外套叠了叠垫在枕头下面,重新躺下去试了试,还是不行,又抽出来一件T恤加上去。

我侧躺着面朝墙,能听见他在后面翻来覆去调整姿势的声音。床板一会儿吱一声一会儿吱一声,褥子窸窸窣窣地响。过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安静下来了,但那安静里含着一股僵硬,好像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着不敢放松。

“赵明远。”

“嗯?”

“你家有蚊子吗?”

他沉默了一下。“有。夏秋两季特别多,山里嘛,草木多。”

“那你怎么不挂蚊帐?”

“挂过,破了之后没再买。我妈说点蚊香就行。”

“那蚊香呢?”

“……忘了点了。”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坐起来下床,光着脚摸索着走到门口去拉灯绳。手指在墙壁上摸了两下才摸到那根细绳,一拉,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赵明远蜷在床尾,姿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那撮熟悉的翘毛又出现了,笔直地指着天花板。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像在说怎么了。

我弯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里面有一卷发黄的胶带,半截削了一半的铅笔,几枚生锈的回形针,一本掉页的旧新华字典,字典翻开的那页正好是“家”字,下面有一行铅笔批注:“温暖的地方”。笔迹稚嫩圆润,大概是他小时候写的。

翻到最底下,摸出一盒蚊香。绿色纸盒,压得有点变形了,上面的字褪得看不清楚,但封口还完好。我抽出一盘,黑褐色的蚊香,手指一捏就断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我把断成两截的蚊香掰开,一截插在碎瓦片上,另一截留着明天用。火柴在抽屉角落里找到半盒,划了两下才着,火苗颤颤巍巍的,点着了蚊香的顶端。暗红色的火点慢慢亮起来,一缕细瘦的烟雾升上去,带着一股菊酯的呛味。

“好了。”我吹灭火柴,扔进床底下的水盆里。

灯再次关上。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但蚊香顶端那个暗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持续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烟雾在黑暗里缓缓弥漫,味道有点呛,但至少蚊子该躲远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鼻子和眉骨的轮廓分明。黑暗中我盯着那张模糊的水渍脸,听着旁边赵明远的呼吸声慢慢从僵硬变得柔和。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开口了。“小晚。”

“嗯。”

“你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

“我妈让你……跟我住一屋。”

我想了想。“有点意外,但没生气。你妈也是好意,她觉得咱俩在一起三年了,住一间屋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脸,“住一间屋子没什么,但被通知住一间屋子,有点不舒服。就好像我没有选择权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该提前跟我妈说好的。我没想周全。”

我从床头探出脑袋去看他。他也正仰面躺着,胳膊枕在脑后,轮廓在黑暗里朦朦胧胧的,但那双眼睛亮着,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赵明远,”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你妈那边的事也可以跟我商量。我又不是外人。”

他转过头来看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多漏了一线进来,正好照亮他的右半边脸。那只眼睛亮晶晶的,弯了弯。

“好。”他说。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夜深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有的在近处有的在远处,高高低低地织成一张声音的网。隔壁他爸妈那屋的鼾声传过来,粗重而踏实,一下接一下,像海浪拍着礁石。院子里的枇杷树被夜风吹着,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那些熟透的果子偶尔又掉一颗下来,在水泥地上滚出骨碌碌一串响。

我闭上眼睛。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这个荞麦皮枕头,这间八九平方的小屋子,墙角蚊香的烟雾打着旋儿往上升。我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陌生地方,睡在陌生人的家里,被一个我今天才见面的老太太安排进了她儿子的房间。但奇怪的是,我没有特别的不安。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好像这间贴着旧奖状、墙上留着铅笔印的屋子,这个此刻蜷在床尾呼吸渐渐均匀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床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的晃动,像有人极其小心地翻了个身。我迷迷糊糊地没动,继续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然后我感觉到他从床尾慢慢爬过来了。动作很慢很轻,每挪一寸床板就响一声,吱呀,吱呀,像老鼠在啃木头。他挪得非常小心,大概每挪一下就停下来听一听我的动静,确认我没醒,再继续挪。那短短的一米多距离,他挪了有将近两分钟。

最后他在我旁边躺了下来,保持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那十厘米的空气传过来,暖烘烘的。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灶房里没散尽的烟火气。

我继续闭着眼睛不动,呼吸保持着均匀的频率。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了。手指先碰了碰我的手背,试探性的,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停了片刻,又伸过来。这次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潮热,指腹粗粝,那层厚茧硌着我的手背。

我在黑暗中反手握住了他。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体温贴得更近了。他的发梢扫在我的脸颊上,痒痒的,我没躲。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并肩躺着。窗外的月光从枇杷树叶间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出一小片摇晃的亮斑,像一面小镜子在风中摆动。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一秒一秒地数着这个夜晚。

“小晚。”他小声喊我。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妈做的浇头面特别好吃,浇头里有笋干、肉丝、香菇,还有她自己做的雪菜。面也是自己擀的,比菜市场卖的劲道多了。”

“你做的呢?”

“我做的……”他想了想,“能吃。”

我笑了。黑暗里笑声压得很低,但肩膀跟着轻轻抖动起来。他的肩膀也一起抖,我们拉在一起的手被带着晃了两下。

“那你做吧,”我说,“给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攥紧了我的手。“行。做糊了你也得吃完。”

“吃不完怎么办?”

“我帮你吃。”

我把脑袋往他的肩膀那边靠了靠,找到那个最舒服的凹陷处枕着。他身上暖融融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沉稳有力。

“赵明远。”

“嗯。”

“你这里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在我头发上蹭了一下,像是亲了一下又像是没亲。“那你以后还来吗?”

“看你表现。”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我靠着的肩膀上。“那明天早上的面,我争取做得好吃一点。”

我没再接话。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头顶。他身上的温度、蚊香的微呛、窗外的虫鸣、隔壁的鼾声、老座钟的滴答,所有这些声音和气味融在一起,裹着我慢慢沉下去。

意识模糊之前我想,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正躺在男朋友的老家、被他妈妈安排的同一间屋子里、跟他手拉着手睡觉,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她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摇摇头说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再然后大概会问我,他家怎么样,他妈好不好相处。我想告诉她,他妈话很多但心肠热,他爸笑眯眯的不太说话但一直给我夹菜,他姐风风火火的拉着我手上下晃,院子里有棵枇杷树结了好多果子,墙上的铅笔印从一米二二画到了一米七三。还有,他的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握着我的手很紧。

但这些话我已经没力气组织成句子了。我松了松被他握着的手指,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彻底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公鸡打鸣吵醒。先是远处一声,然后近处一声接一声,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了,满屋子亮堂堂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我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和余温,枕头上沾着一根短短的头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是赵明远潦草的字迹:“我去灶房做面了,你醒了就过来。被子不用叠,我妈说放着等她来弄。旁边那杯水喝了,我尝过了不烫。”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确实温的。墙角那盘蚊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一圈灰白的灰烬,完整地摊在碎瓦片上,轻轻一碰就会散成粉末。我穿好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晨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枇杷树上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叶片上的露珠还没干,风一吹就滚下来,掉在下面的葱叶上又弹开。空气里有草木和露水的清新味道,混着谁家灶房飘出来的柴火烟,不呛,反而有种安心的日常感。

灶房里传来哧啦一声响,然后是赵明远他妈的声音:“火太大了关小一点关小一点!”

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哎油溅出来了……”

我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赵明远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大概是他妈的,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只到大腿根。他手里攥着锅铲跟一锅面较劲,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满脸红光,额角上全是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有几根已经粘在锅边了,发出轻微的焦味。

他妈站在旁边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跟你说了多少回,下面条之前水要烧大开,你那个水才冒小泡就下了,那面能不糊吗?搅一搅搅一搅,别让它粘底!”

赵明远手忙脚乱地去搅,锅铲在锅里横冲直撞,溅出来的热水差点烫着他自己的手背。“妈你能别在旁边说了吗,越说我越紧张。”

“我不说你能行?你看看你看看,那面都煮烂了,盛起来盛起来别搅了,再搅成面糊了。”

赵明远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手忙脚乱地往碗里捞面。面条确实煮过了头,断成一截一截的,捞起来的时候几乎挂不住筷子。浇头倒是提前炒好了,笋干肉丝香菇雪菜,满满一勺浇上去,热气腾腾的。

他一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灶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醒了?快来尝尝。”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那碗面,他妈在旁边递了双筷子过来,笑眯眯地说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确实煮烂了,糊哒哒的没什么嚼劲,但浇头的味道极好,笋干脆嫩,雪菜咸鲜,肉丝炒得干香。我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站在灶台旁边紧张兮兮地看着我,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怎么样?”他问。

“能吃。”我说。

他妈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你听听你听听,人家姑娘说‘能吃’。明远你这个手艺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赶紧娶个会做饭的媳妇才是正道。”

赵明远摸了摸后脑勺,那撮翘毛又竖起来了,一脸不好意思。“我以后多练练还不行吗。”

“练?你过年回来那几天练几回?平时在杭州也没见你发个照片说做了啥好吃的。”他妈嘴上数落着,手里却麻利地又盛了一碗面端给我,“来,吃阿姨做的,别吃他那碗糊的了。”

我两个碗都端了,一样吃了几口。他做的糊是糊了点,但浇头炒得不错,而且是他大早上爬起来专门给我煮的,这个心意比面条本身重要多了。他妈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那表情跟我妈看我吃她做的菜时一模一样。

那天上午我们一起陪他爸去县医院复查。他姐夫开着那辆灰色小轿车过来接,今天车里没堆矿泉水和折叠轮椅,但多了两个保温桶和几个塑料袋。他姐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孩子手里换了个新玩具,一个塑料小鸭子,一捏就嘎嘎叫。

我和赵明远坐在后座。山路还是那些山路,弯弯绕绕的,但今天坐起来没昨天那么紧张了,可能是因为习惯了这个节奏,也可能是他一直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孩子趴在他姐腿上玩小鸭子,嘎嘎嘎的叫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医院在县城东边,四层的老楼,外面的瓷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一辆救护车靠在急诊门口,车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排队挂号缴费拿药,赵明远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来回,衬衫后背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他姐夫推着轮椅在走廊里慢慢挪,他爸坐在轮椅上东张西望,看见穿白大褂的就笑眯眯地点头。他妈举着病历本跟医生反复核对,从医保报销比例到药品用量问了个底朝天,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阿姨你这些问题我刚刚都回答过了。他妈说再确认一遍嘛,保险起见。

我靠在走廊的白墙上看着这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侧影。赵明远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药单子,额头上全是汗,冲我说再去交个费马上好。他跑过去的时候他妈在后面喊,别忘了把那个钙片的钱单独问一下能不能报。他说知道了知道了,腿没停。

他爸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很轻,像在拍一只飞累了的蝴蝶。

“好姑娘,”他说,口齿因为缺了门牙有点含混,“明远有福气。”

我说叔叔您别这么说,我才是那个有福气的。他咧着嘴笑,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又露出来了,但他笑得很舒坦。

复查结果还行,医生说骨折的地方愈合得不错,骨头长回去了。但骨质疏松比较严重,钙流失得厉害,要补钙,多晒太阳多喝牛奶。他爸坐在轮椅上听了,咧着嘴笑说他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妈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你那个太阳晒得有什么用,得吃药。医生开了几盒钙片和骨化三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什么少爬楼梯多扶着墙走,后面再拍个片子看看。

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堆药和钙片,塑料袋在车里晃来晃去,咕咚咕咚的。孩子睡着了,趴在他姐腿上,小鸭子从手里滑出来掉在脚垫上。窗外的山层层叠叠往后退,正午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照亮了下面的村庄和稻田,明一块暗一块的,像谁在绿色的画布上贴了金色的贴纸。

赵明远在后座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装作没看见扭头看窗外,但嘴角翘着,翘得很明显。孩子在他姐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他姐夫开着车跟副驾驶的他姐说,回去路上买点排骨,晚上炖汤喝。他姐说行。

赵明远捏了捏我的手指,什么都没说。但车厢里那种闹哄哄的、暖洋洋的氛围把他裹在里面,他的肩膀彻底松下来了,靠在后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手心里划着。

下午他姐带着孩子先回去了,说家里那边还有事,明天再来。临走的时候他姐把我拉到院子里枇杷树底下,塞了个红包在我手里。红包鼓鼓囊囊的,我捏了捏大概有一千块左右,用红纸包着,外面还缠了一圈红绳。

“头一回见面的规矩,拿着。”他姐按着我的手,不让我推辞,“你别嫌少,我家条件就这情况。但你是明远自己挑的,我看得出来他稀罕你。我弟这个人从小闷葫芦一个,心里有事不爱说,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他。”

他姐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压低了,带着鼻音。她把那个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里,又替我拉了拉拉链,拍了拍口袋的位置。

“姐,”我叫了她一声,“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谢什么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那个围巾我给妈了,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拿进屋偷偷对着镜子围了好半天。”

他姐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不少。孩子不在,闹腾声少了大半。他爸在屋里午睡,轮椅靠在床边。他妈在灶房里腌咸菜,一坛子雪里蕻被她翻来覆去地揉。赵明远被他姐夫叫去帮忙抬个衣柜,家里老衣柜的腿松了要加固。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枇杷树投下的影子已经往东斜了,下午三点多钟的太阳还烈着,但风起来了,吹在脸上有凉意。我弯腰捡了一颗掉在地上的枇杷,金黄色的,熟透了,轻轻一捏皮就破了,汁水沾了一手。我剥了皮把果肉塞进嘴里,甜得有点齁,果核吐在手心里。

他妈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小晚,来帮阿姨个忙。”

我走进去。灶房里暖和,灶膛里还余着火,柴灰上面架着几根没烧尽的木柴。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满满一盆洗过的雪里蕻,碧绿碧绿的,水珠挂在叶面上发亮。

“帮阿姨把那些菜拧干,”她指了指旁边另一个空盆,“一把一把拧,把水挤干净了再往这边放。”

我洗了手蹲下来干活。雪里蕻的叶子很大,一把攥在手里能感觉水分从指缝间往下淌。我学着隔壁邻居家腌菜的手法,拧了两三下再用力一攥,直到菜叶不再滴水了才放进另一个盆里。

她看着我干活的动作,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孩子手挺巧的。我以为你城里的姑娘没干过这些活。”

“我跟我妈学过。我妈以前也腌菜,但腌的是辣白菜,小区里有个朝鲜族的阿姨教她的。”

“杭州那边的腌法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这边雪里蕻腌好了炖豆腐最好吃,冬天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雪菜豆腐汤,比什么都强。”

她把一捧盐均匀地撒在拧干的菜上,双手伸进去揉搓。盐粒硌着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那双粗糙的红肿的手在菜叶之间翻来覆去,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次的工艺。

“小晚,”她揉着菜没有抬头,“阿姨昨天让你们住一屋,你心里没疙瘩吧?”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阿姨。”

“你别骗我。”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是粗人,没啥心眼。我想着你俩都处三年了,那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既然要结婚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住一屋有啥好避讳的对不对?”

她把揉好的菜从盆里捧起来,塞进旁边一个洗干净的小口坛子里,一层一层压实,每压一层再撒一点盐。“但后来我想了想,也许是阿姨太着急了。你头一回来家里,该给你个适应的时间。”

她把坛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封住,拿绳子扎紧。“下次来,我把隔壁那屋给你收拾出来。那屋原来是他姐住的,床也有,被子也有,靠东边窗户,早上能晒到太阳。”

我说好。她又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行了,腌完了。你去洗洗手,灶上烧了热水。”

晚上他妈妈果然把隔壁那屋收拾出来了。他姐以前的房间,比赵明远那屋稍微大一点点,靠窗放着一张老式的梳妆台,桃木的,漆面有些斑驳了。抽屉拉开一点,露出一把断齿的桃木梳和半管过期了好几年的护手霜,膏体已经干裂发黄。床是老式架子床,床柱上雕着莲花和鸳鸯的图案,浮雕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床单是他姐当年出嫁前用的那床,洗得发白的粉红色碎花棉布,干干净净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赵明远帮我把包拎进去,在房间里站了一圈。“这屋比我那屋大。”

“嗯,还有梳妆台。”我在梳妆台前面坐下来,镜子里照出我的脸,因为一天的奔波脸颊有点泛红,鼻尖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站在我身后,弯腰从镜子里看我的脸。“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你呢?”

“我回我那屋。”他直起身来,“今天我妈没让我睡灶房。”

我转过身看着他。灯是白炽灯,光线昏黄,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暖融融的色调里。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着,那撮翘毛又从他后脑勺探出来了。

“赵明远,”我说,“你家里其实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妈爽快,你爸和气,你姐……你姐今天塞了个红包给我。”

他笑了。“她就这样。当年我姐夫头一回去她也塞,我姐夫死活不要,她硬塞进人家车座底下了。”

“所以你家的规矩就是,认定了的人就要给红包?”

他想了想。“差不多吧。我妈我姐她们认定人的方式很直接,给红包,做饭,留你住一宿。她们觉得这些做完了,你就是自己人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大半个头,我抬头看着他的脸。灯在他脑后,给他深色的头发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那我现在是你们家的人了吗?”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晃。“你早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就我这个闷葫芦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伸手把后脑勺那撮翘毛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了。“行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早班车呢。”

他走出门去,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明早几点起来?”

“六点吧。你妈说给我们包粽子带走。”

“那五点五十我敲门。”

他出去了,顺手帮我带上了门。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他那屋的门,然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他在那边翻箱倒柜,大概是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我躺下来。这张床比他那屋的宽一些,褥子也更厚更软。枕头上没有阳光的味道,但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应该是从那个老衣柜里散出来的。窗台上摆着一个空玻璃瓶,瓶口插着一支干枯的野菊花,花瓣缩成了褐色的细条。

我关了灯躺下去。月光从东窗照进来,比他那屋的光线更充沛,把半个房间都照亮了。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响,墙太薄了,他打个喷嚏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侧躺着面对着墙壁,把耳朵贴在墙面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闷在枕头里那种。大概是刚才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没问他笑什么,但自己在黑暗里也弯了嘴角。

一夜无梦。早上五点半我在鸡鸣之前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山影还沉沉地黑着。我穿好衣服洗漱完推门出去,院子里薄雾弥漫,枇杷树的叶子上全是露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赵明远那屋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他正坐在床沿上穿鞋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来了。”我靠在他门框上,“你妈呢?”

“灶房呢,天没亮就起来包粽子了。”他也站起来穿好了外套,“走吧,去帮忙。”

灶房里灯火通明,他妈坐在灶台前面,面前一盆糯米、一盆泡好的箬叶、一盆切好的腊肉丁。她的手指翻飞着,两片箬叶叠在一起卷成漏斗状,填米,放肉,再填米,封口,捆绳,一个四角粽子不到三十秒就成了,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

她看见我们进来,头也没抬。“起了?正好,过来帮我把那个线剪断。明远你去烧火,水开了就下粽子。”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剪捆粽子的棉线。她包一个我递一根线过去,她接过去在粽子上绕两圈打结,我剪断余线。配合了几次之后节奏就顺了,一递一接不用说话。

“阿姨,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半。”她手没停,“粽子要煮两个钟头才糯,你们九点的车,八点出锅正好。”

“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麻烦。”她把一个包好的粽子往盆里一放,“你俩在杭州也吃不到这种。超市里买的那些,箬叶都是干的泡发的,哪有新鲜箬叶香。”

赵明远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他抬手拨了一下,指尖沾了灰又蹭在脸上,抹了一道黑印。他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包她的粽子。

天慢慢亮起来。灶房的小窗户外面,天空从淡青变成粉白,又从粉白变成金红。太阳从东山后面升上来了,把第一道光投进窗户里,照在我手里的箬叶上,碧绿碧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八点钟粽子出锅,满满一锅,用竹篾编的箩筐装着,热气腾腾地冒白烟。他妈挑了八个模样最端正的装进塑料袋里,又塞了一袋子山核桃和两捆干笋,硬邦邦地塞进我的背包里。“带回去吃,杭州买不到这么好的。笋干炖排骨放一把进去,比啥都鲜。”

她站在门口送我。我跟她拥抱了一下,她身上有柴火和箬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抱起来那么瘦,后背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她拍了拍我的背,拍的力道很重,像在她那坛腌菜里拍实盐。

“下次来提前说,”她松开我,“阿姨给你收拾那间大屋。等你俩以后结了婚生了娃,带回来给我看看,阿姨帮你带。”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酸。赵明远在旁边接过了我的包,说妈你快进去吧外面风大。他妈瞪他一眼,说我不送送小晚谁送。然后她拉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裹着我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明远这个孩子啊,”她低声说,“心软,念家,有时候把家里的担子扛得太重了。你多提醒提醒他,别什么都自己扛。他一个人在杭州,以后有你看着他,我也放心了。”

我说好。

他爸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冲我们挥手。那只手举了很久很久,太阳照在他的白发上,亮得刺眼。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窗看出去,他还举着手。

班车上人不多,赵明远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开着一条缝,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溪流的味道。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攥着那袋还温热的粽子。

车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山渐渐矮下去了,梯田被拉平的农田取代,视野开阔起来。手机信号回来了,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我妈的微信在最上面。她说到了吗?怎么样?他妈妈好不好?饭合不合胃口?还有那个围巾送了没?

我一一回复,拍了那张粽子的照片发过去。然后补了一句:“妈,他家挺好的。他妈妈人很好,给我包了粽子。枇杷也熟了,很甜。”

我妈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来一条:“那就好。”

赵明远在我旁边忽然动了动,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小晚。”

“嗯?”

“回去之后,我想把那边的账理一理。”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每个月给我家里多少钱,存多少钱,开个户头单独放着,你看行不行?”

“行。”

“还有,”他顿了顿,“等我姐那边忙完这阵子,我想接我妈来杭州住几天。她这辈子还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县城。”

“行。让她睡咱家沙发床,你不怕她数落你厨房收拾得不干净就行。”

他笑了一下,肩膀松松地靠回来。“我妈收拾了一辈子屋子,她就爱数落人。她数落完心里痛快。”

我靠着他闭上了眼睛。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向前开,窗外的风带着初夏青草的味道,拂在脸上又轻又凉。他攥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松,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想起昨晚在黑暗中他爬过来握住我的手,还有那些墙上的铅笔印,镜子角落的三好学生奖状,灶房里他系着短一截的围裙手忙脚乱煮糊的面。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堆成了一幅画的完整模样。那些他藏了三年没让我看的部分,如今全摊开在我面前了。皱巴巴的、暖洋洋的、乱糟糟的,但都是真实的。

高铁进了杭州站,广播里在报站了。赵明远把我摇醒,说到了。我睁开眼,窗外的山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排排灰白色的楼房和高架桥。车厢里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闹哄哄的。

他站起来帮我拿背包,那只背包里塞着粽子山核桃和干笋,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他拍了拍背包外面的灰,回头冲我伸手。

“走吧,回家了。”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车厢里人潮往车门涌去,他把背包甩在肩上,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护着我周围不让人挤到。我们跟着人群慢慢挪到车门口,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涌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箱子的拉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我们顺着人流往出口走,他背包里的山核桃硌着我的背,有点硬,有点重。但那重量让人安心,因为它来自那个有枇杷树和铅笔印的地方。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说:“下次回去,带你去看那个老屋的桂花树。”

“不是枯了一半吗?”

“枯了也还在。”他说,“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我心里那个地方长什么样了。”

电梯升到地面,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住我们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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