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铁皮盒子里的蜜蜂。李想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习题旁边的空白处画满了火柴人。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母亲接起来,“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真的?660?北大?”
是堂弟李志。
李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动能定理”四个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他盯着那个墨团慢慢扩散,像一只正在分裂的变形虫。客厅里母亲还在说着恭喜的话,语气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极力压制的艳羡。李志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文质彬彬,戴一副金丝眼镜,作文永远被贴在年级橱窗里当范文。而他李想,数学物理能拿满分,英语永远在及格线徘徊,语文作文更是灾难——他曾经把“蓦然回首”写成“暮然回首”,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拎出来当反面典型。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夜,李想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志发来的微信:“想哥,你报哪里?”
“华工,自动化。”他打字,“你呢?”
“北大中文。”
李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六岁那年,他们一起在爷爷家的院子里玩,李志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然后写了一篇三百字的观察日记,被爷爷拿去居委会的板报上刊登。而他呢,他把蚂蚁窝给刨了。
“挺好的。”他回,“北大适合你。”
“华工也适合你。”李志秒回,“你动手能力那么强,小时候拆了爷爷的收音机还能装回去。”
李想笑了,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月光很亮,他想起那个被拆散的收音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在他眼里比任何文字都美丽。可惜高考不考组装收音机。
九月,广州。空气里永远拧得出水来,李想拖着行李箱走在华工的校道上,两侧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像老头的胡须。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床板硬得硌人。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湖南的口音重,讲话像在唱花鼓戏;东北的哥们儿一米八五,蹲在椅子上打游戏,说这样“得劲儿”。
第一学期末,李志在朋友圈发了张未名湖的雪景,配文:“湖心岛上的石舫覆了雪,像一艘开往唐朝的船。”底下几十个赞。李想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埋头焊他的电路板。实验室里松香味弥漫,焊锡丝在烙铁尖上融化成银色的小球,他用镊子夹住电阻,精准地放到指定位置。指导老师走过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手很稳。”
大二那年春节,亲戚聚会。大伯红光满面,逢人就递烟:“我们家李志,北大!中文系!以后是要当大作家的!”李想坐在角落剥橘子,大伯突然转过来:“想想也不错,211嘛,将来好找工作。”那个“嘛”字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针。母亲在旁边笑,笑得有点僵。
李志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你们机器人比赛拿奖了?”他问。
“省二等奖。”李想掰了一半橘子给他。
“厉害。”李志说,声音很低,“我到现在连个灯泡都不会换。”
李想看了他一眼,李志正低头剥橘子,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小被所有人夸赞的堂弟,好像也没有那么光鲜。
大三,李想进了学校的机器人实验室。通宵是常事,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脸上印着电路板的纹路。他们的机器人要参加全国大赛,走迷宫,速度要快,路线要最优。李想负责路径规划算法,整天泡在代码和数学公式里。有一次调试到凌晨三点,机器人终于顺利走出迷宫,红灯亮起的一瞬,整个实验室都沸腾了。他们冲出去吃宵夜,大排档的炒河粉镬气十足,广州的冬夜居然也有了一丝暖意。
他拍了张机器人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走了两个月,终于走出来了。”李志评论:“比我的论文写得快。”
李想回复:“术业有专攻。”
毕业那天,广州下着太阳雨。李想穿着学士服和室友合影,那个东北哥们儿已经签了深圳的大厂,湖南的室友要去德国读研。他们笑着说以后要常聚,但都知道大概率不会。李想的offer在深圳,做嵌入式开发,薪水不错。离校前他去了一趟实验室,最后一次摸了摸那张堆满元器件的工作台,桌角还有他用记号笔写的公式,擦不掉了。
李志去了北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他在朋友圈发入职照,穿白衬衫,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书架。李想点开大图看了一会儿,发现书架第三排有一本《机器人学导论》,书脊歪歪地插在《诗经》和《楚辞》之间。他截了个图发给李志。
李志回:“给你留的位置。”
国庆回家,爷爷八十大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李想站在树下,想起那年刨蚂蚁窝的事。李志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我上个月去深圳出差。”李志说。
“怎么不找我?”
“看你在加班。”李志笑了一下,“你朋友圈发的,凌晨两点的办公室。”
李想也笑了,仰头喝了口啤酒。苦的,但是爽。他想起六岁那年拆收音机,拧开最后一颗螺丝时,里面复杂的结构让他惊呆了。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比文字更让他着迷。
“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李志突然说。
李想愣了一下:“羡慕我?”
“你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李志看着手里的酒瓶,“我到现在还在想,我到底喜欢什么。中文系四年,读了很多书,可是越读越迷茫。”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电路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我也迷茫,”他说,“上周调一个PID参数,调了三天没调出来,差点把板子砸了。”
他们碰了一下瓶,金属的撞击声很轻,在夜风里一下就散了。
回深圳的火车上,李想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飞速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李志发来一张照片,是爷爷院子的夜空,星星很亮。
“下次回来,”李志说,“教我换灯泡。”
李想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窗外掠过一座座高压电塔,钢架结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高考放榜那天,自己躲在房间里,拿螺丝刀拆了一个旧闹钟。齿轮散了一桌,他一个个擦干净,又重新装回去。装好之后,闹钟居然还能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有些路是直的,有些路是弯的,但最后都会通向某个地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载着他和满车厢的人,穿过田野和城市,穿过白天和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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