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级地震预警“7.7级”，地震预警震级误差能否避免？

界面新闻记者 |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6年8月24日8时26分，四川宜宾市长宁县发生4.7级地震，震源深度5公里。地震发生后，一些市民收到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通过手机弹窗发布的“7.7级”预警信息，因与实际震级偏差较大，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是中国最早从事地震预警的民间研究机构，由美国康涅狄格大学物理学博士王暾于2008年汶川地震后创立。此次预警出现偏差后，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发布致歉说明，表示将尽快查明原因，改进服务。

8月26日，中国地震局回应回应此事称， 根据《防震减灾法》的有关规定，震情信息应当由地震部门统一发布。 地震部门持续扩大地震预警信息服务覆盖面，积极引导社会力量有序参与地震预警信息服务。通过签订合作协议的方式，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自2023年、2025年起，在四川、新疆地区开展地震预警信息播发服务。2026年以来，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多次违规播发自建系统产出的地震预警信息，由于约谈后未整改到位，7月22日四川省地震局终止与该所的播发地震预警信息协议。

除了预警信息的发布权限，地震预警震级为何会出现较大偏差，以及能否避免偏差等问题，也引起公众热议。针对此次预警偏差及地震预警技术的问题，界面新闻记者采访了中国科协地球物理信息科学传播团队首席专家陈会忠研究员。

陈会忠1967年毕业于现北京邮电大学，先后在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中国地震局数据信息中心、中国地震局分析预报中心和地震预测研究所从事地球物理观测技术和仪器研发、地球物理信息技术研究等工作，是国内地震观测和地震信息技术领域资深专家。

陈会忠表示，此次“小震报大”的情况并非首次出现，中国、美国、日本的地震预警系统都发生过类似问题，这是由于其技术原理的局限决定的。他回忆，此前在地震预警试验的过程中，也出现过“小震报大”的情况。

地震预警是在地震发生后，利用电磁波比地震波传播速度快的原理，在破坏性较强的S波到达目标区域前数秒至数十秒发出地震警报的紧急信息通报服务。

陈会忠指出，目前地震预警技术存在两大难以克服的局限。第一是盲区问题：地震波从地下传到地震台需要数秒时间，处理数据也需要时间。预警发出越快，盲区越小。目前地震预警最快5秒发出第一报（也就是地震警报），这样震中周边半径20公里左右范围内则处于盲区，10秒则盲区达40公里左右，“震中最需要预警的地方，反而在盲区里头”。

第二是震级估算不准，目前地震预警系统通常只用地震发生后前3秒的P波数据来估算震级，实际上此时地震破裂才刚刚开始，而地震真正的震级测定需要整个地震破裂过程完成后才能测定。因此，利用破裂刚刚开始的数据估算地震强度会存在误差，有时误差还可能较大。

“小报大、大报小、不大不小还凑合。”陈会忠概括地震预警的地震警报容易出现这样的误差。小地震常被报大，大地震常被报小，中等地震（4、5级左右）的估算相对误差较小一些。

他举例，2011年日本“311地震”实际为9级，但预警系统第一报（8.4秒后向用户发布）仅为4.3级；2013年四川芦山7级地震后，第一报也仅为4.3级。“用前3秒的数据估算整个地震的震级，误差很大，这是全球地震预警领域共同面临的技术难题。”

陈会忠解释，地震的真实震级要等整个地震过程结束后才能准确计算。以汶川8级地震为例，其破裂带往北东方向延伸300公里，破裂时间长达100秒，“只有破裂完成了，才能计算准确的地震震级”。如果只用汶川地震前5秒的数据发警报，“那点能量占不到10%，算出来也就5级多。”但是由于地震预警网是密集地震观测网，地震警报的地震时间和位置是比较准确的。

陈会忠说，由于地震预警存在地震震级估算有误差的局限，六七级的地震在日本、美国、哥斯达黎加和土耳其，都出现过地震警报报小了的例子。现有的预警处理方法意味着，不太可能第一报就出现7级多的情况，有些地震预警专家建议，出现这种情况后警报发布程序应该拦截。地震预警的后续警报，例如第五、第六、第七、第八报，随着接收台站和数据增多，才能慢慢接近真实震级。

界面新闻记者注意到，此次地震发生后，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的预警震级序列依次为7.7级（震后第5秒）、6.4级（震后第6秒）、3.7级（震后第7秒）、4.1级（震后第8秒）、3.9级（震后第16秒）。震级在地震发生的第17秒自动收敛到3.9级。

此外陈会忠特别提到，此次长宁地震震源深度仅5公里，属于浅源地震。浅源地震到达地面的波形强度与10公里、20公里深度的地震有很大不同，这增加了预警系统识别的难度。

陈会忠还介绍了地震预警领域最前沿的研究方向，法国科学家在分析日本311地震数据时发现，在地震发生的瞬间，全球一些相对重力仪（包括中国黑龙江牡丹江的重力仪）就已经收到了信号。研究表明，重力信号在地底传到地表的速度与光速相同，为每秒30万公里，因为它是引力波，不是地震波。这给消灭预警盲区带来了希望。

但他强调，目前这还只是一个科学发现，达不到应用的级别。如何把重力信号变成可用的预警手段，还有很多技术问题需要解决，比如重力梯度仪布设在什么地方、如何定位地震发生位置等，仍有待研究。

针对公众应如何使用地震预警，陈会忠提出了“闻警即动”的理念，这一概念借鉴了2011年河南水灾后的反思，即只要收到警报，无论大小，立即采取行动。他强调，不能依据预警震级或红橙黄蓝等级来决定是否躲避。“日本311地震一开始出现肯定是个蓝灯，过几秒S波到了就是9级地震。”

他将地震预警比作防空警报，“但地震预警比导弹还紧迫，巡航导弹每秒飞900米，地震S波每秒跑4公里，就像听到防空警报，你不要问是导弹还是飞机，不要问是原子弹还是普通炸弹，你只知道往防空洞跑就行了。”

他主张按照美国地震学者提出的地震预警的Better Safe Than Sorry（安全胜于遗憾）策略，收到地震警报后”闻警即动”立刻躲避，小地震就可能“白躲一趟”，大地震则会“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