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红旗地道登发装饰城,60年前是大马车过铁路口的芦苇塘,老锻工儿子:一条中环线把旧时光全封死了
我父亲就是红卫运输场的锻工,那时候场里没几辆汽车,运输全靠大马车,我小时候放了学就往场里跑,不是为了看车,是去看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塘。蛙声吵得人说话都要提高嗓门,蜻蜓贴着水面飞,谁也不会把这种地方跟后来的装饰城联系到一块儿。![]()
现在你站在登发装饰城停车场里头,脚下踩的是水泥地,头顶上是红绿灯和探头,拉货的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倒车卸货,旁边卖洁具的老板正跟人掰扯运费。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底下埋着的是60年前的淤泥、芦苇根,还有大马车轱辘碾出来的车辙印。
当年的红卫运输场在涟源路那边盖了几间厂房,靠红旗地道这一侧基本没怎么动,就是一片大水塘。夏天水大的时候,芦苇能长到一人多高,场里职工的孩子都爱去那儿拿抄网捞小鱼。冬天上了冻,又成了溜冰的地方。我父亲那时候整天在铁砧子跟前忙活,给马打铁掌,给大车修铁件,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窟窿眼。
那时候从洪湖里过来,过了子牙河桥还得右拐走涟源路。桥也不叫子牙河桥,叫红卫桥,1967年修的。过了桥不能直插西青道,因为铁路横在那儿,必须得去轧那个铁道口。火车不来的时候,马车、自行车、行人混在一起过,铁轨被磨得锃亮。火车来了,黑白杆一放,铃铛响起来,大伙就停在道口两边干等着。
我父亲每天上下班都得从那个道口过。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饭盒,饭盒里是我妈给带的窝头咸菜。有时候他下班回来,裤腿上全是铁锈味和煤渣味。我问他累不累,他就说马掌钉不完,大车轱辘也修不过来,场里活多。红卫运输场那会儿主要是给周边厂子拉货,马车一趟一趟地跑,有时候从西青道那边的厂子拉钢材,有时候拉木料,也有时候拉煤。![]()
后来修中环线了,这事对别人来说就是多了条大马路,但对红卫运输场和涟源路这一片来说,整个命都改了。中环线一修通,从洪湖里往西青道去不用再绕涟源路,也不用再等那个铁道口。路拉直了,车速快了,涟源路一下子就从一个交通要道变成了没什么人走的背街小巷。再往后,去西青道的铁路道口也彻底封死了,铁轨两侧砌了墙,火车鸣笛声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我父亲那时候已经很少提场里的事了。大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退役,马棚拆了,铁匠炉子也撤了。红卫运输场那几间厂房后来慢慢空了,靠红旗地道那边的芦苇塘也没人去捞鱼了。水塘边上开始有人倾倒建筑垃圾,一车土一车砖往里填,芦苇一片一片被压倒,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碎水泥块。再后来,水塘彻底填平了,上面打了地基,登发装饰城的钢结构大棚就起来了。
登发装饰城开业之后,里面卖瓷砖、洁具、板材、灯具、电线、油漆,凡是装修能用上的,基本都能一趟买齐。门口车进车出,有从红桥、北辰过来的,也有从西青、南开过来的。停车场经常是满的,尤其是周六周日上午,拉货的面包车能把口堵住。送货的三轮车贴着“专业搬运”的牌子,蹲在路边等活。装饰城里的商户一多半都是外地人,说话南腔北调,有人租个十几平方米的小铺子一干就是十来年。
那时候登发这一片已经没有一点芦苇塘的影子了。原来水最深的地方,现在停着一排货车。原来孩子们捞鱼的位置,现在是卖壁纸的档口。原来大马车排队过铁路的道口,现在是红绿灯路口,早高峰晚高峰堵得一动不动。我有时候开车从那过,看见路口卖煎饼果子的推车,心想这地方以前铃铛响、马打响鼻,现在变成喇叭响、手机响。![]()
我父亲没赶上登发最热闹的那几年。他退休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偶尔骑三轮车去早市买菜,也不怎么往红旗地道那边去。有回我开车带他去登发旁边办事,他坐车里往外瞅了半天,就说了句“这儿以前水可大了”。后来他再没提过红卫运输场,也没说过芦苇塘里捞鱼的事。那些话好像被他咽回去了,跟那个铁道口一样,封在墙里。
红卫运输场这个单位彻底没了之后,涟源路两侧也陆陆续续盖了不少房子。有六层的老楼房,也有后来加层的自建房。路不宽,路边停满了车,底商有修电动工具的,有卖五金配件的,有收废品的。原来运输场的几间老厂房也拆了,地上起了个居民区。那条从红卫桥右拐进涟源路的路口还在,只是桥改名了,路面翻新了,两边树也换了好几茬。
登发装饰城后来经历过几回改造,外立面重新刷了颜色,停车场重新划了线,进出口加装了道闸。里面的过道还是老样子,宽窄不一,有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商户门口堆着货,顶上挂着灯,地上摆着样品门。来买东西的人跟老板讨价还价,两三百块钱的差价能吵半天。没人关心这下面是水塘还是土坡,大家只关心瓷砖是不是广东砖,马桶孔距对不对。
从1967年红卫桥修完,到后来中环线通车,再到铁路道口封闭,再到芦苇塘填平盖起登发装饰城,这几十年里头,这片地方换了三回身份。第一回是水洼子和畜力车运输队,第二回是城市主干道旁边的边角地,第三回是建材买卖集中地。每一回变化都不是慢慢过渡的,是一下子就变了。路一通,老路就死了;塘一填,水声就没了;装饰城一开,马车铃铛声就彻底听不见了。![]()
现在涟源路那个铁路道口的位置还留着一点痕迹,路边有道墙,墙根底下种了排冬青。冬天的时候冬青上面落一层灰,大车过的时候灰扬起来,又落在绿化带里。不知道的人以为这就是个普通路口,知道的人才会多看两眼。我有时候骑电动车从那过,还会下意识地往东边瞅一眼,那是当年火车来的方向。
登发装饰城现在还是那一片比较大的建材市场。每天开门之前,门口有不少骑电动车来的工人,带着工具包蹲在路边吃早点。开门以后,拉货的、量尺的、退砖的、补货的,一拨接一拨。卖门的在门口摆着几樘样品门,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卖瓷砖的用记号笔在砖背上写型号,手磨得黢黑。这里头的忙和乱,跟当年红卫运输场里钉马掌、修大车的忙和乱,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为了挣口饭吃,都是手上活,都是下力气。
只是现在没有人再提红卫桥这个叫法了。打车说去子牙河桥,司机一脚油门就上中环线了。也没有人再把涟源路当主路了。导航上这条路细得像条毛细血管,高峰时候还容易堵。铁路道口就更不用说了,年轻人连“平交道口”是啥都不一定见过。只有住在附近几十年的老人,喝多了酒才会念叨一句:咱这以前还过大马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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