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到南宁七星路那家啤酒鱼店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串维修厂钥匙。
他是广西贵港人,在南宁公交修理厂干了十二年,手上常年带着机油味。那天下午下班前,他把手机插在办公室排插上充电,刚换下沾灰的工作服,就接到发小黎建军的电话。
黎建军在电话里嗓门很大:“阿川,今晚有空没?我请你吃饭。就七星路那家啤酒鱼,老地方附近。”
梁川看了眼墙上的钟,说:“我手机还在充电,回去拿一趟有点绕。”
“拿什么拿,人来就行。”黎建军笑着说,“说了我请客,你带不带手机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把自己丢了吧?”
梁川也笑了。
他们是一个村出来的,一个姓梁,一个姓黎,从小在同一条河里摸螺,在同一块晒谷坪上打弹珠。后来梁川来南宁当维修工,黎建军开过电动车维修铺,也做过二手车配件。两个人这些年见面不算多,但只要谁家有事,打个电话总能到。
所以梁川没多想。
他把手机留在修理厂,骑着一辆旧电驴去了七星路。
饭店不大,门口挂着红色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啤酒鱼、柠檬鸭、白切鸡”。屋里空调有点老,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潮味,混着锅气和辣椒香,倒也热闹。
黎建军坐在靠墙的小桌边,旁边还有个穿校服的女孩。
女孩瘦瘦高高,马尾扎得很紧,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见梁川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喊:“梁叔好。”
梁川愣了下,笑着说:“小晴都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在读小学。”
黎小晴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黎建军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今天带小晴一起,她刚补完课,我懒得再送回去。你别介意。”
“介意什么。”梁川坐下,把钥匙往桌上一放,“一家人吃饭更热闹。”
黎建军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点。今天我请,你别跟我客气。”
梁川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又合上了:“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那就啤酒鱼,柠檬鸭,再来个炒青菜。”黎建军招手叫服务员,“小晴,想吃什么?”
黎小晴摇头:“够了。”
“够什么够。”黎建军皱眉,“难得请你梁叔吃饭,像什么样子。再加一份酸笋炒牛肉。”
梁川忙说:“别点多了,三个人吃不完。”
黎建军摆手:“吃不完打包。今天这顿我说了算。”
菜上得很快。
啤酒鱼盛在铁锅里,鱼皮炖得微微发皱,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柠檬鸭端上来时,酸香味一下子冲开,黎建军夹了一块放进梁川碗里。
“尝尝,还是这个味。”他说。
梁川吃了一口,点头:“比我们厂门口那家强多了。”
黎建军笑了笑,笑得有点用力。
梁川很快发现,黎建军今天话比平时多,却总说不到实处。
他问梁川厂里最近忙不忙,问公交公司有没有外包活,问修理厂是不是还缺人。问完又装作随口一提,低头夹菜。
梁川看着他手背上的几道裂口,说:“你不是还在修电动车吗?”
黎建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修,当然修。就是现在修车的人少了,大家电瓶坏了就换新的,懒得修。”
“你那个铺面还在东葛路?”
“在。”黎建军说得很快,“还在。”
黎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
梁川把这点反应看在眼里,但没有追问。
朋友之间,很多话不是饭桌上一开口就合适。尤其旁边还有孩子。
吃到一半,黎建军倒了两杯茶。他本来想点酒,梁川说自己骑车来的,喝了不好。黎建军就没坚持,只说:“行,今天喝茶也算。”
梁川笑他:“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黎建军说:“人到中年,怕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饭快吃完时,黎小晴接了个电话。她说了两句“知道了”“明天交”,挂断后把试卷塞进书包,脸色不太好。
黎建军问:“老师催了?”
黎小晴点头:“嗯。”
“我知道了。”黎建军不耐烦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
梁川本来想问什么事,最后还是没问。
桌上的菜还剩不少。黎建军喊服务员打包,又问:“多少钱?”
服务员拿着小票过来:“一共二百八十六。”
梁川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在厂里。其实他没打算付钱,只是这些年出去吃饭,听到结账两个字,手就习惯性往手机上摸。
黎建军也摸手机。
他点开屏幕,手指划了几下,脸色忽然僵住。
服务员把收款码往前递了递。
黎建军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对梁川说:“阿川,你先付一下吧,我明天转给你。”
梁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黎建军:“你说什么?”
黎建军咳了一声,声音压低:“我手机今天限额了,刚才给小晴交资料费转了钱,扫不了。你先帮我垫一下,明天我转你。”
梁川的手还停在裤兜边。
他慢慢说:“我没带手机。”
黎建军抬头:“你真没带?”
“真没带。”梁川说,“下午电话里我跟你讲过,手机在厂里充电。”
黎建军的脸色变了变:“那你身上没现金?”
梁川摸了摸口袋,只有十几块零钱,还有一张公交卡。他今天从厂里出来急,工作服换下来后,钱包也留在柜子里了。
“没有够的。”梁川说。
黎建军嘴角抽了一下:“不是,阿川,你出来吃饭,手机不带,钱也不带?”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的空气突然冷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收款码还举着,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梁川看着黎建军,心里那点热乎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说话。
黎建军像是也知道自己话重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你先想想办法。两百多块钱,总不能让人家店里等着。”
梁川还没开口,黎小晴忽然站了起来。
她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爸。”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你说请梁叔吃饭的吗?”
黎建军一愣:“小孩子别插嘴。”
黎小晴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坐下。
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请客,为何让他付钱?”
店里本来吵吵闹闹,这一桌却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有客人转头看过来。
黎建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手里的手机滑到桌上,撞到汤碗,发出一声轻响。
梁川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更没想到她说完之后,黎建军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
黎小晴的手紧紧抓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她看着父亲,声音有点抖:“你下午在校门口跟我说,今晚请梁叔吃饭,感谢他以前照顾我们家。你还叫我别点贵菜,说做人要有礼数。现在结账了,你又让梁叔付钱。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建军猛地站起来:“黎小晴!”
女孩吓了一跳,可还是没退。
梁川赶紧伸手按住黎建军的胳膊:“建军,别吼孩子。”
黎建军胸口起伏了几下,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小票,半天没说话。
服务员小声提醒:“要不几位先商量一下?”
黎建军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皱皱巴巴摊在桌上。他数了两遍,只有一百三十多。
黎小晴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蹲下去,拉开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蓝色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画材费”。
她把信封递给服务员:“这里面有一百六,够了。”
黎建军伸手去抢:“拿回来!”
黎小晴把手往后一缩:“你不要让我更丢脸。”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重。
黎建军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梁川站起来,声音沉了下来:“这钱不能用孩子的。”
他转头对服务员说:“姑娘,我在南宁公交修理厂上班,离这里不远。手机和钱包都在厂里。我把身份证压你这儿,半小时内回来结账,可以吗?”
服务员有点为难。
这时,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走了过来。她四十来岁,戴着围裙,刚才大概也听见了几句。
她看了看梁川,又看了看黎建军,说:“不用压身份证。都是成年人,一顿饭钱不至于跑。你们先坐下,把话讲清楚,等会儿谁方便谁付。”
黎建军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老板娘,对不起。”
老板娘摆摆手:“对不起不用跟我说。你说请客,就别让孩子在旁边替你难受。”
黎建军的脸彻底垮了。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黎小晴拿着信封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梁川看着这父女俩,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慢慢变成了说不出的沉重。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这顿饭,可能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也不是两百八十六块钱的事。
最后,饭钱是梁川回修理厂拿钱包付的。
他骑电驴回去时,一路上风很热,像从地面蒸上来的。他取了手机和钱包,再回到饭店,黎建军和黎小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桌上的菜已经打包好,汤冷了,灯光照得人脸发黄。
黎建军看见梁川回来,站起身,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
梁川没有看他,先去柜台结了账。
老板娘收钱时低声说:“你朋友不是坏人,就是面子太重。”
梁川苦笑了一下:“广西人最要面子,有时候要到最后,连里子都丢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把小票递给他。
梁川回来,把小票放在黎建军面前。
“钱我付了。”他说,“不是因为你该让我付,是因为我不想小晴拿画材费付。”
黎建军低着头:“阿川,我明天还你。”
“钱明天再说。”梁川坐下,“今晚你先把话说清楚。”
黎建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黎小晴把蓝色信封重新塞进书包,也坐了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盯着父亲。
梁川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黎建军下午打来的。梁川这才发现,黎建军在正式约饭前,曾经连续打过好几次,只是他在车底修刹车泵,手机在办公室,没听见。
“你下午找我,不只是吃饭吧?”梁川问。
黎建军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
梁川没催。
黎建军把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抖得厉害。
“小晴下学期想考美术班。”他说,“老师说她有点天分,让先去试一个基础班。报名费、画材费,加起来一千二。明天最后一天交。”
黎小晴低下头。
黎建军继续说:“我铺子上个月关了。”
梁川心里一沉。
“不是说还在东葛路?”
“骗你的。”黎建军苦笑,“那条路修地铁,围挡一打,门口连车都停不了。房东不减租,我撑了两个月,撑不下去了。”
梁川看着他:“那你现在做什么?”
“白天给人送配件,晚上去市场那边修车摊帮忙。”黎建军说,“一单十块二十块,够吃饭,不够交孩子的费。”
黎小晴猛地抬头:“你不是说你去新店看铺面吗?”
黎建军不敢看她。
“爸!”黎小晴的声音又急又哑。
黎建军低声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黎小晴眼泪又出来了:“你不说我就不担心吗?你每天晚上十点才回来,鞋上全是泥,手上都是伤。我又不是瞎子。”
梁川心里发酸。
他和黎建军认识三十多年,当然知道这个人爱面子。
小时候家里穷,黎建军宁可早上不吃饭,也不肯让人知道他没钱买米粉。后来开维修铺,店门头做得比谁都亮,逢年过节回村,还要给老人孩子带一袋袋东西。谁说他混得好,他嘴上谦虚,眼里却有光。
可现在,这点面子压得他连一句求助都说不出口。
梁川问:“所以你今晚叫我出来,到底想说什么?”
黎建军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疲惫。
“我本来想跟你借一千块。”他说,“不是白拿,我写欠条,月底就还。可你一来,我又说不出口了。”
“说不出口,就拿请客当由头?”
黎建军脸色发白:“我以为……我以为饭吃完,我说手机限额,让你先垫。你付完钱,我明天再跟你解释。到时候你已经垫了,我开口借钱也没那么难。”
梁川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这逻辑荒唐,可又像黎建军会干出来的事。
先把自己逼到尴尬处,再把别人也拖进去,好像这样开口就不是开口,而是“顺便”。
梁川问:“如果我今晚带手机了,我是不是就把饭钱付了?”
黎建军不说话。
“我付了之后,你再说小晴报名费不够,让我顺便借你一千?”
黎建军的手攥紧了。
梁川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往下压:“建军,你缺钱可以说。你遇到难处可以说。可你不能说请客,又把账推到我这里。”
黎建军低声说:“我知道我混账。”
“你不是混账。”梁川看着他,“你是把面子看得比话还重。”
黎建军眼眶一下子红了。
梁川继续说:“你女儿刚才问得对。你请客,为何让他付钱?这句话不好听,但该问。要不是她问出来,我今晚可能会憋着气替你把钱付了,然后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你也会继续装作没事。我们两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孩子活得明白。”
黎小晴擦了擦眼睛,小声说:“梁叔,我不是故意让你们难堪。”
梁川看向她,声音放软:“叔知道。你是在护你爸,也是在护我。”
黎建军忽然抬起头:“护我?”
黎小晴看着他,哭着说:“你教过我,请别人吃饭,钱可以少,菜可以便宜,但话不能假。你今天要是让梁叔付了,我以后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黎建军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许久没动。
梁川没有安慰他。
有些难堪必须自己咽下去,别人替不了。
过了一会儿,黎建军抬起头,声音沙哑:“小晴,对不起。”
黎小晴咬着嘴唇,没说没关系。
黎建军又看向梁川:“阿川,对不起。”
梁川说:“道歉我收下。钱我也可以借你。”
黎建军刚想开口,梁川抬手止住他。
“但是有两件事。”梁川说,“第一,今晚这顿饭的钱,不算我请,也不算你请。算你欠我的,等你缓过来还。谁该付就是谁该付,不用绕。”
黎建军点头。
“第二,小晴的报名费,你要跟她讲清楚家里情况。她要不要去学,能不能先缓一缓,你们父女俩一起商量。孩子不是玻璃,什么都不能碰。你越瞒,她越害怕。”
黎小晴看着梁川,眼睛亮了一下。
黎建军喉结动了动:“还有吗?”
梁川说:“还有。你明天来我们厂一趟。”
“去你们厂干什么?”
“我听你刚才问了半天招不招人。”梁川说,“我们外修班缺一个会修电路的临时工,工资不高,累,但比你晚上在市场摆摊稳定。我不能替厂里做主,只能帮你问。能不能留下,看你本事。”
黎建军愣住。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把手往回缩。
“我这个年纪,还去当临时工?”
梁川看着他:“你这个年纪,不当临时工,难道继续靠一句请客把朋友架起来?”
黎建军被噎住。
梁川语气重了一点:“建军,难处不丢人。装得没难处,最后让孩子替你兜底,才丢人。”
饭店里又恢复了吵闹。
有人划拳,有人喊加饭,有人催老板娘拿打包盒。
他们这一桌却像隔着一层薄膜。
黎建军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缝里的黑灰,看着手背上那几道裂口,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以前总觉得,开铺子再小也是老板。”他说,“一想到去给人打工,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梁川说:“你是去挣钱,不是去跪着。”
黎小晴小声说:“爸,我不怕你打工。我怕你不跟我说实话。”
黎建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像怕别人看见,动作很快。
“好。”他说,“明天我去。”
那晚从饭店出来,南宁的夜风很闷。
路边酸嘢摊还开着,玻璃罐里泡着萝卜、木瓜、芒果,空气里酸甜酸甜的。黎小晴背着书包走在前面,黎建军拎着打包盒跟在后面,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梁川推着电驴,陪他们走了一段。
到了公交站,黎建军停下脚步。
“阿川。”他叫住梁川。
梁川回头。
黎建军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一把剩下的零钱:“我现在只能先给你这么多。”
梁川没接。
黎建军手僵在半空。
梁川说:“你先拿着给小晴买早餐。钱的事,明天到了厂里再说。”
黎建军红着眼说:“你不收,我心里更难受。”
梁川说:“那你就记住今晚的难受。以后别再这样请客。”
黎建军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黎小晴在旁边忽然说:“爸,下次你要真没钱,就请梁叔吃老友粉。十块钱一碗,也算请。”
黎建军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梁川骑车回修理厂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黎建军发来的消息。
“今晚我错了。那句话小晴问得对。阿川,我明天去你厂,不躲了。”
梁川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早上,梁川六点半就到了厂里。
修理厂在琅东客运站后面,院子里停着一排等检修的公交车。天刚亮,地上还有水汽,空气里全是柴油和铁锈味。
外修班班长姓莫,五十出头,脾气直。梁川把黎建军的情况简单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替他卖惨。
莫班长叼着烟问:“手艺怎么样?”
“修电动车十几年,电路、刹车、轮毂都懂。公交车不一样,但能学。”梁川说。
“人靠不靠得住?”
梁川停了停。
昨天晚上之前,他会毫不犹豫说靠得住。
现在他想了一下,还是说:“本性靠得住,就是面子重。你要骂就当面骂,别给他留太多台阶,台阶多了他反而绕。”
莫班长笑了:“你这是介绍人还是揭短?”
“都得说。”梁川说,“用不用你决定。”
九点不到,黎建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头发理短了,胡子也刮了。进厂门时,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迈进什么很远的地方。
梁川没出去迎,只在车底下探出半个身子,喊:“来了就换鞋,别站着当领导。”
黎建军愣了一下,笑骂:“你嘴还是这么损。”
莫班长给了他一个旧工具包,让他先跟着检查一辆车的线路。
黎建军一开始有点放不开,摸公交车的线束时小心翼翼,怕弄坏。可一上手,他多年修车的底子就露出来了。哪里接触不良,哪里线皮老化,他看得很快。
莫班长在旁边看了半天,点头说:“手还行。就是动作慢。”
黎建军连忙说:“我可以练。”
“先试三天。”莫班长说,“能干就留下,不能干就走。厂里不养面子。”
黎建军听到“面子”两个字,脸红了一下。
梁川在旁边低头拧螺丝,装作没看见。
中午吃饭时,黎建军端着铁盘坐到梁川对面。
食堂的菜很普通,番茄炒蛋、豆腐、青菜。黎建军却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
梁川问:“感觉怎么样?”
黎建军说:“累。”
“后悔?”
黎建军摇头:“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说:“早知道能这样,我早该开口。”
梁川夹了一口青菜:“开口不一定丢脸,死撑才容易丢脸。”
黎建军苦笑:“你昨晚说的话够我记一年。”
梁川说:“不用记一年,记到你下次请客就行。”
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给梁川。
梁川打开,是欠条。
上面写着:欠梁川饭钱二百八十六元,另借小晴报名费一千二百元,共一千四百八十六元,三个月内还清。
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梁川看着欠条,问:“小晴的事商量了?”
黎建军点头:“昨晚回去说了。她说先交基础班,能学就学,不能学就退。她还说如果家里撑不住,她可以周末去书店帮人整理货架。”
梁川皱眉:“她才多大。”
“我也是这么说。”黎建军叹气,“后来我们商量了,先不让她打工。我这边如果能留下,工资发了就补上。”
梁川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
黎建军看着他:“你收?”
“收。”梁川说,“这不是怕你不还,是让你心里有数。朋友帮忙,不等于账可以糊涂。”
黎建军眼里有点湿,低头扒饭。
试工三天后,黎建军留下了。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忙的时候有加班费。对他原来当老板的心气来说,这钱不体面;对现在的日子来说,却是踏实的。
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厂,晚上带着一身灰回家。
小晴的基础班也报上了。
第一次去上课那天,她发了一张画室门口的照片给梁川。照片里她背着画板,站得很直,旁边的黎建军拎着一袋画笔,表情别扭,却藏不住笑。
梁川看完,把照片给莫班长看。
莫班长说:“这孩子眼睛挺亮。”
梁川说:“她那天一句话,把她爸问醒了。”
莫班长问:“什么话?”
梁川笑了笑:“你请客,为何让他付钱。”
莫班长愣了下,然后也笑:“这话是该问。”
日子往前走,谁也没有因为那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黎建军还是要面子。
厂里有人开玩笑叫他“黎老板”,他一开始脸色难看,后来干脆应一声:“老板今天给你拧螺丝,要不要开发票?”
大家哈哈笑,他也跟着笑。
梁川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还在,只是没以前那么硬了。
有一次午休,黎建军坐在车间门口抽烟,忽然说:“阿川,我昨天路过那家啤酒鱼店了。”
梁川问:“进去了吗?”
“没有。”黎建军摇头,“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想到那天小晴问我,我脸到现在还烫。”
梁川说:“烫就对了。烫过才记得。”
黎建军把烟掐了:“我打算发工资后,再请你们去一次。”
梁川斜了他一眼:“你确定是你请?”
“确定。”黎建军说,“我先把钱揣兜里,再点菜。”
“别点贵了。”
“这次你别管。”黎建军看着远处,“那天我欠的不只是饭钱,还有一句实话。”
梁川没问他想说什么。
有些话,得等人自己准备好。
一个月后,黎建军拿到第一笔工资。
那天刚好是周五,南宁下过一场阵雨,路面亮晶晶的,树叶被洗得发亮。
黎建军下午就给梁川发消息:“晚上七星路,老地方。我请客。手机有电,现金也有。”
梁川回:“小晴去吗?”
黎建军说:“去。她说必须去,她要监督。”
梁川看着这行字,笑了。
下班后,他特意把手机拿上,还带了钱包。
他到饭店时,黎建军父女已经在了。还是那张靠墙的小桌,只不过黎建军这次坐得很直,桌上已经摆了茶水和三副碗筷。
老板娘一眼认出他们,笑着说:“哟,又来了。”
黎建军脸红了红,站起来说:“老板娘,今晚我请。先给你看一下,我钱带够了。”
他说着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还把手机亮给老板娘看。
老板娘被逗笑:“行行行,我信你。”
黎小晴捂着嘴笑。
梁川坐下,故意说:“要不要我先把手机关机?”
黎建军瞪他:“你敢。”
这次点菜很简单。
一锅啤酒鱼,一份炒青菜,一份酸笋牛肉,还有黎小晴想吃的炸芋头丸子。
黎建军点完,把菜单合上,说:“够了。吃不完浪费。”
梁川说:“有进步。”
黎建军没怼他,只是给他倒茶。
饭吃到一半,黎建军忽然放下筷子。
他看着梁川,又看向黎小晴,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天晚上,我做得很差。”他说,“我说请客,心里却想着让阿川先付。我不是没钱到一分没有,也不是手机真限额。我就是怕开口求人,想用那种方式把难处混过去。”
黎小晴低下头,手指抠着杯沿。
黎建军继续说:“小晴问我,‘你请客,为何让他付钱’,我当时觉得没脸,觉得孩子当众拆我的台。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拆台,她是把我快塌掉的台扶住了。”
梁川没有打断。
黎建军端起茶杯,又放下。
“阿川,我欠你的饭钱和报名费,我会按欠条还。欠小晴的那句实话,我现在补上。”他看着女儿,“家里那阵子确实很难,铺子关了,钱不够,我害怕,也丢脸。所以我瞒你,骗你说去看新铺面。以后家里有难处,我会跟你说,但不会让你替我扛大人的事。”
黎小晴眼眶红了。
“爸。”她小声说,“我也有错。我那天说话太冲了。”
黎建军摇头:“你没错。你要是不问,我可能还在绕。”
他说完,又看向梁川:“阿川,我也跟你说一句。以后我要是有难处,我直接开口。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能帮。我不再拿请客、面子、老朋友这些话套你。”
梁川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这就对了。”梁川说,“朋友不是用来垫账的,也不是用来撑面子的。能说真话,才算真朋友。”
黎建军点头:“我记住。”
黎小晴忽然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拍了一张照片。
黎建军问:“拍什么?”
“发给妈妈。”黎小晴说,“告诉她,你今天真的请客了。”
黎建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吃完饭,服务员拿着小票过来。
这次黎建军没有等别人开口。
他站起来,拿着小票走到柜台,先看了一眼金额,二百五十二。
他扫了码。
手机“滴”一声,付款成功。
黎建军把付款页面转给梁川看:“看清楚没有?”
梁川故意凑近:“看清了,黎老板大气。”
老板娘在柜台后笑:“这回没人问你了吧?”
黎建军回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梁川。
他笑了一下,坦坦荡荡地说:“问也不怕。这回我请客,我付钱。”
黎小晴站在旁边,眼睛弯了起来。
那一刻,梁川忽然觉得,很多关系坏掉,不一定是因为穷,也不一定是因为谁小气。
更多时候,是因为有人把难处藏成了套路,把不好意思说的话变成了试探。被试探的人不舒服,试探的人也不体面,最后一顿饭就能吃出一肚子委屈。
可话说开了,账算清了,一顿饭也能把人拉回来。
从饭店出来,雨已经停了。
七星路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车流从身边滑过去,地上的积水映着招牌,红红绿绿一片。
黎小晴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打包盒,步子轻快。
黎建军和梁川并肩走在后面。
走到路口时,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梁川:“饭钱先还你。报名费下个月开始还。”
梁川接了。
他没有推。
黎建军明显松了口气。
梁川把钱放进钱包,说:“收钱不是跟你生分,是让你以后敢开口。你借得明白,我收得明白,咱们关系才不会糊。”
黎建军点点头:“我懂。”
梁川看了他一眼:“真懂?”
黎建军苦笑:“真懂。以前总觉得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现在才知道,不谈清楚更伤。”
梁川笑:“这话有长进。”
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我请你吃饭,你必须带手机。”
梁川说:“为什么?”
“因为万一我又犯糊涂,你可以当场转账给我看,然后骂我。”
梁川被他逗笑:“滚。”
两个人笑了一阵。
笑过之后,黎建军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不远处等红灯的女儿,低声说:“阿川,那天如果你带了手机,可能就把钱付了。小晴不会问,我也不会这么快醒。说起来,你没带手机,倒救了我一次。”
梁川想了想,说:“不是手机救你,是小晴那句话救你。”
黎建军点头:“是。”
他眼眶有点红,却没有再躲。
“我以前总想在孩子面前当个有本事的爸。”他说,“后来才发现,孩子不怕你没本事,她怕你不诚实。”
梁川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黎建军抬头看天,长长吐了口气:“不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家啤酒鱼店成了他们三个偶尔见面的地方。
不是每次都吃鱼。
有时候只是点一份炒粉,几串烤豆腐,三个人坐一会儿。
黎小晴的画越画越好。她会把画拿给梁川看,有一次画的是公交修理厂,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旁边站着一个拿工具包的中年男人。
梁川看了半天,问:“这腿是我?”
黎小晴笑:“梁叔,你看出来了?”
黎建军在旁边说:“你画得太像了,一看就是他,腿短。”
梁川抬脚就想踹他。
黎建军躲开,笑得像个年轻人。
三个月后,黎建军把欠条上的钱还清了。
最后一笔钱转过来时,梁川正在修一辆空调坏掉的公交车。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账清情在。
梁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给他回:“今晚老友粉,你请。”
黎建军秒回:“可以,但你带手机。”
梁川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去啤酒鱼店,而是在修理厂旁边的小粉店坐下。
三碗老友粉,两个煎蛋,一碟酸萝卜,一共三十九块。
黎建军抢先付了钱。
黎小晴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看了又看,故意问:“爸,今天谁请?”
黎建军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我请,我付。”
梁川端起粉碗,喝了一口汤,酸辣味一下子冲到鼻尖。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晚,自己没带手机,站在饭店柜台前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想起黎小晴红着眼问父亲:“你请客,为何让他付钱?”
那句话当时像一根针,扎破了黎建军的面子,也扎醒了他们这些成年人心里最怕碰的东西。
人到中年,谁都可能有难处。
难处本身不寒碜,寒碜的是明明需要一只手,却非要装成自己在请客;明明想求一句帮忙,却绕成了让别人替自己买单。
梁川看着对面的黎建军。
他还是那个广西男人,皮肤晒得黑,手上全是茧,吃粉时喜欢加一勺辣椒。只是他的背没有以前绷得那么紧了,笑起来也不再像撑着。
黎小晴低头吃粉,校服袖口沾了一点汤,她赶紧拿纸擦掉。
黎建军看见了,没有骂,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
小粉店外,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开过,车灯把夜色切成一段一段。
梁川放下碗,说:“建军。”
“嗯?”
“以后你要请客,就请得明明白白。要借钱,也借得明明白白。”
黎建军点头:“知道。”
梁川又说:“我也是。以后我有事,也不跟你绕。”
黎建军抬起头:“你有什么事?”
梁川笑了:“现在没有。先打个招呼,免得哪天轮到我没面子。”
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举起茶杯:“行。谁有难处谁开口,谁请客谁买单。”
梁川拿杯子碰了过去。
黎小晴也端起自己的凉茶,轻轻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那一刻,梁川心里特别踏实。
他知道,这段关系没有因为一顿饭坏掉,反而因为那顿饭变得更结实了。
那个被朋友请客却没带手机的晚上,那个买单时被孩子当场质问的尴尬场面,后来成了他们都不愿意忘掉的一件事。
因为从那以后,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朋友不怕谈钱,不怕丢脸,也不怕说出难处。
怕的是明明在乎,却把话藏歪了。
怕的是明明请客,却让别人付钱,还以为那只是小事。
而生活里很多裂缝,往往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的。好在他们那晚把话说开了,也把裂缝补上了。
粉店老板端来一碟免费的酸豆角,说:“老顾客送的。”
黎建军立刻说:“谢谢老板。下次我还来。”
梁川笑他:“这也算请客?”
黎建军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放到梁川碗里:“算。今天我请你吃三十九块的粉,外加老板送的酸豆角。”
黎小晴在旁边补了一句:“重点是,钱是我爸付的。”
三个人都笑了。
窗外的南宁夜色温热,路边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梁川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钱包也在。
可他知道,就算哪天自己又忘了带手机,也不会再怕这样的饭局了。
因为该谁请,谁就大大方方请。
该谁帮忙,谁就明明白白开口。
这比一顿饭钱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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