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66岁阿姨和舞伴自驾游,拒接女儿30通电话,半个月后回家破防
一
林秀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行李——两个24寸的行李箱,一个装了她和老陈各自的换洗衣物,另一个塞满了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的零食干货。真空包装的皇上皇腊肠、一罐自家晒的菜干、三盒广州酒家的鸡仔饼、两袋新会陈皮,还有她特意去清平市场挑的干贝和花菇。
"都齐了?"老陈从驾驶座侧过身来问。他手里已经握住了方向盘,发动机没点火,像是专门等她确认。
"齐了。"林秀芝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老陈笑了笑,发动车子。白色的大众途观缓缓驶出小区地库,阳光从出口斜照进来,林秀芝眯了眯眼。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家那栋楼越来越远,十二楼那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那盆她养了六年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像一把小伞。
那是女儿赵雯去年搬走前帮她挂上去的。
想到女儿,林秀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帆布包。包里静悄悄的,没有震动,没有铃声。她松了口气,把手收回膝盖上。
车子上了内环路,往北二环方向走。广州六月的天,闷热里带着湿,车窗关着,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老陈把音乐打开,粤语老歌,徐小凤的《顺流逆流》。林秀芝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你上次说想去郴州看雾凇,现在不是季节。"老陈说,"我们先往北走,到湖南,然后去贵州,看你怎么想。"
"我都行。"林秀芝说,"你定就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栋退后。猎德大桥、琶洲、大学城,这些她住了四十多年的地方,从车窗里一闪而过。她六十六岁了,在广州出生,在广州长大,结婚、生女、退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城市超过十天。唯一一次出省是十年前跟旅行团去了一趟桂林,三天两夜,全程被导游拉着进购物店,回来时买了一堆珍珠项链和牛角梳,到现在还塞在衣柜顶上的收纳箱里。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自驾,是她和老陈两个人,想去哪就去哪,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想到这里,林秀芝又摸了一下包。还是没动静。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车子驶上广清高速的那个下午,女儿赵雯已经打了她人生中第一个电话。
赵雯今年三十八岁,在广州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经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她跟林秀芝的关系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典型的广州母女——嘴上天天吵,心里惦记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赵雯去年结的婚,老公是同事,叫周建明,比她大两岁,湖南人,在广汽研究院做工程师。两个人结婚后先在珠江新城租了一年房,今年初咬牙在天河买了套小三房,首付是两家凑的,月供一万二,赵雯和周建明各还六千。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赵雯觉得踏实。唯一让她不踏实的就是她妈。
准确地说,是她妈最近的状态。
退休前,林秀芝在越秀区一所小学做后勤,干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退休后闲不住,先是去社区舞蹈队跳广场舞,后来舞队里有个退休老师教交谊舞,她一学就上瘾了。交谊舞队里有个老陈,全名叫陈国栋,今年六十八,以前是广钢的车间主任,老伴十年前就走了,一个人住。老陈舞跳得好,人也稳重,话不多,每次排练都提前到,把音响搬好,结束后又把椅子收齐。
赵雯第一次听说老陈,是去年秋天。林秀芝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我们舞队新来了个陈师傅,以前在广钢管车间的,人挺实在的。"
赵雯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今年春天,林秀芝开始频繁提起老陈——陈师傅今天教了她一个华尔兹的新步子,陈师傅帮她修好了阳台的灯,陈师傅说郴州有个地方夏天也凉快……
赵雯才警觉起来。
"妈,你不会是——"
"你想哪去了!"林秀芝在电话那头声音拔高八度,"人家陈师傅就是个舞伴,跳个舞而已,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赵雯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她不是反对她妈找伴,她只是觉得——太快了。她爸赵德明走了才四年。
赵德明是2020年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林秀芝在医院陪了整整半年,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大半。赵雯那时候刚谈恋爱,工作也忙,能去医院的时间有限,大部分时候是林秀芝一个人守着。赵德明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着林秀芝的手不放。林秀芝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不哭,也不说话。
葬礼那天,林秀芝穿了一身黑,没戴孝帽,没哭天抢地。赵雯哭得站不住,是周建明搀着她。林秀芝站在墓碑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赵雯当时觉得,她妈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带带孙子——虽然赵雯还没生,但迟早的事——跳跳舞,跟老姐妹喝喝茶,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她没料到,才四年,林秀芝就攒了一个行李箱,跟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男人说走就走。
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林秀芝的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静音模式,屏幕上赵雯的名字跳了三十秒,然后归于沉寂。
那时候,她和老陈已经过了清远,在连州的一家农家乐吃晚饭。连州土猪肉、东陂腊味、酿豆腐,老陈点了一瓶本地米酒,给她倒了一小杯。
"敬什么?"林秀芝问。
"敬出发。"老陈举杯。
林秀芝笑了,碰了杯,抿了一口。米酒甜丝丝的,后劲不大,但暖。
第二个电话是在晚上九点多,两人入住连州的一家商务酒店后。林秀芝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没当回事,放下了。
第三个电话是第二天早上出发前。第四个是上午在服务区休息时。第五个、第六个……
到第六个的时候,林秀芝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六个未接来电,全是赵雯。
她犹豫了一下,没回拨。把手机放下,继续吃老陈递过来的茶叶蛋。
"不看看?"老陈问。
"没什么事,估计就是问问这几天好不好。"林秀芝说,"等到了地方再回。"
老陈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也是林秀芝觉得他靠谱的地方。
赵雯的第七个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那时候林秀芝和老陈已经到了湖南郴州,住在东江湖边上的一家民宿。东江湖的水是碧绿色的,早上起雾的时候,雾从湖面升起来,像一层薄纱盖在水上。林秀芝站在民宿的阳台上看了好久,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赵雯,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停,又退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和老陈在东江湖"?赵雯肯定会炸。
她把照片存进相册,锁屏,把手机丢在床上。
第七个电话、第八个、第九个……到第十五通的时候,赵雯终于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
林秀芝戴着老花镜点开了。
"妈!你到底在哪?!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要是再不回电话,我就报警了!"
林秀芝听完,把手机放下了。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风扇的叶片有点歪,转起来晃晃的。
她不是故意不接。她只是——不知道接了之后说什么。
告诉赵雯她跟老陈在郴州?赵雯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妈你疯了吗?你跟一个男的跑出去旅游?""爸才走了四年你至于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每一句她都能在脑子里预演出来。
她不是怕赵雯。她只是觉得累。那种——每次想做点什么自己的事,都要先过女儿那一关的累。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看了一眼林秀芝的表情,把茶放在桌上,坐到窗边的藤椅上,没说话。
"雯雯打了好多电话。"林秀芝说。
"嗯。"
"她说要报警。"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回个电话吧,报个平安就行。别说是跟我一起,就说你是跟舞蹈队的姐妹出来的。"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
老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至少……别让孩子担心。"
林秀芝没说话。她拿起手机,翻到赵雯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我很好。勿念。"
发送。
赵雯的电话几乎是秒回。第十六通。
林秀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接了。
"妈!你到底在哪?!你跟谁在一起?你——"
"雯雯。"林秀芝打断她,声音很平,"妈跟舞蹈队的几个姐妹出来玩几天,手机有时候没信号,没看到你的电话。我很好,不用担心。"
"什么舞蹈队的姐妹?哪个姐妹?王姨?李姨?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就几个老姐妹,你不认识的。我们在湖南,信号不太好,先不说了啊。"
"妈你——"
林秀芝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调回静音,放回包里。
老陈在窗边看着湖面,背对着她,没回头。
"对不起。"林秀芝说。
"不用。"老陈的声音很轻,"我理解的。"
二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芝和老陈从郴州到了贵州。他们沿着都柳江走,经过从江、榕江,最后到了西江千户苗寨。
苗寨的夜景是出了名的。上千盏灯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像一条金色的龙盘在山上。林秀芝站在观景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是出发前赵雯帮她买的,优衣库的轻型羽绒,藏青色,赵雯说"妈你年纪大了,出门带件厚点的"。
她当时嫌贵,说网上二三十块就能买件差不多的。赵雯不听,直接下单寄到了家里。
林秀芝摸了摸外套的袖口,突然有点想赵雯。
但她还是没有打电话。
旅程的第七天,赵雯的电话又来了。第十七通、第十八通……到第二十二通的时候,赵雯不再打电话了,开始发微信。
"妈,你看到请回复。"
"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妈,我真的很担心你。"
"妈,你回我一句话就好,我保证不骂你。"
最后一条是语音,赵雯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到底在哪……你回我一个字就行……"
林秀芝听着那条语音,眼眶热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老陈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要不……"他说,"要不我回避一下?你跟女儿好好说。"
"说什么?"林秀芝睁开眼,看着他,"说我跟你出来自驾游?"
老陈的手收回去了。他站在那里,六十多岁的男人,背有点驼了,头发花白,脸上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秀芝,你回去吧。"
"什么?"
"你女儿担心你。你回去。我自己继续走,或者我回去也行。你不该骗她。"
林秀芝看着他。这个男人,出发前帮她把行李箱搬上车,路上每次停车都先问她累不累,吃饭时总记得她不吃辣,晚上睡觉前会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就陪着她走这一趟。
"我不回去。"林秀芝说,"我说了要陪你走完这一程。"
老陈摇了摇头,没再劝。
那天晚上,林秀芝还是给赵雯回了条微信:"妈没事,在贵州玩,过几天就回。别担心。"
赵雯没有再回消息。
旅程的第十天,他们到了遵义。老陈说想去看一眼遵义会议会址,他年轻时候当兵,对这段历史有兴趣。林秀芝不太懂这些,但她愿意陪他去。
会址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砖青瓦。老陈在里面看得认真,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了很久。照片上是当年参会的那些人,年轻的脸,眼神亮亮的。
"我当兵那会儿,班长天天给我们讲这些。"老陈说,"那时候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想想,都是一辈子前的事了。"
林秀芝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想起赵德明。赵德明没当过兵,但他年轻时候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八十年代在黄埔区一家造船厂做钳工,手巧,脾气也硬。林秀芝和他是在厂里认识的,她是仓库管理员。两个人谈了两年,结婚,第二年就有了赵雯。
赵德明话不多,但对林秀芝好。工资全交,饭他做,衣服他洗,赵雯小时候半夜发烧,都是他骑车带去医院。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在林秀芝生理期的时候默默煮好红糖姜水放在桌上,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
赵德明走后,林秀芝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她把家里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留着——他的茶杯、他的拖鞋、他挂在门后的那件旧夹克。赵雯说"妈你收拾一下吧,看着难受",林秀芝不听。
后来是她自己慢慢收拾的。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纸箱,放到储物间最里面。不是忘了,是放好了。
她看着老陈站在照片前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出来这趟,不是因为老陈。至少不全是因为老陈。
她是因为——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赵德明走了四年,她守了四年。守着家,守着记忆,守着一个"赵德明遗孀"的身份。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但人不是石头,人是活的,活着就会动,动了就会想走。
她想走。
旅程的第十二天,他们到了重庆。山城的坡多,老陈的车开得小心翼翼。林秀芝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坡道和立交桥,觉得这个城市跟广州完全不一样。广州是平的,重庆是立体的;广州人说话快,重庆人说话像吵架但其实是在开玩笑。
他们在洪崖洞附近找了家火锅店。老陈不能吃辣,点了个微辣锅底,林秀芝倒是能吃一点,但也不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毛肚、鸭血、黄喉一盘盘端上来。
"这趟下来,花了不少钱吧?"林秀芝突然问。
"没多少。"老陈说,"油费过路费加起来两千多,住宿吃饭一天三百左右,十来天也就五六千。我退休金够的。"
"我不是问你钱够不够。"林秀芝说,"我是说——你为什么愿意带我出来?"
老陈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没急着吃。
"秀芝,"他说,"我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一。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一个人住了十年,十年里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偶尔去公园走走,看人家下棋,看人家跳舞,看人家带孙子。我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顿了顿,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后来去了舞蹈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跳《茉莉花》,穿一件白底碎花裙,头发挽起来,背挺得直直的。我站在旁边看了整首曲子。"
"你记错了。"林秀芝说,"那首曲子我跳得不好,步子都踩错了。"
"是踩错了。"老陈笑了,"但好看。"
林秀芝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
"我这辈子没想过再找。"老陈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别人说闲话,怕儿女反对,怕自己配不上。但后来我想通了——人活一辈子,最后都是一个人走。能在走之前,找个伴,说说话,跳跳舞,一起出趟门,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就够了。至于别人怎么看,随他们去。"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林秀芝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没让老陈看见她眼睛红了。
旅程的第十四天,他们开始返程。走的是沪昆高速,经湖南回广东。
出发前,林秀芝终于做了一件事——她把东江湖的照片、苗寨的夜景、遵义会址的楼、重庆洪崖洞的灯,选了九张,拼成一张图,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一路向北。"
她没屏蔽赵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再看。
车子在高速上跑,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丘陵,再变成平原。老陈开着定速巡航,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回去了打算怎么跟雯雯说?"他问。
"不知道。"林秀芝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是个好孩子。"老陈说,"就是脾气急了点,像你。"
"我才不急。"林秀芝哼了一声。
老陈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往南,往广州的方向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服务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林秀芝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赵雯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她走过去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三
半个月后,林秀芝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她发现门锁换了。不是那种电子锁,就是普通的机械锁,但钥匙孔不一样了。她掏出原来的钥匙试了试,打不开。
她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给赵雯打电话。
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打给赵雯。
电话响了很久,赵雯才接。
"妈?"
"雯雯,你换门锁了?我钥匙打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来了?"
"嗯,刚到楼下。"
"你等一下。"
二十分钟后,赵雯出现在小区门口。她瘦了,眼圈发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拖鞋。
林秀芝看着女儿,鼻子一酸。
"走吧。"赵雯没多说,转身往楼里走。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赵雯盯着楼层数字跳,林秀芝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半个月的风吹日晒,脸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不错。
到了十二楼,赵雯掏出新钥匙开门。门开了,林秀芝走进去,放下包,换好鞋。
客厅里的一切都没变。沙发还是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是几个已经干瘪的苹果。电视柜上的相框还在,里面是赵德明生前最后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站在白云山山顶,赵德明搂着林秀芝的肩膀,赵雯站在中间,笑得露出虎牙。
但林秀芝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阳台上的绿萝不见了。赵德明那件旧夹克也不在了。储物间的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你扔东西了?"林秀芝转过身,看着赵雯。
赵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半个月不接电话,我打了三十通,你只回了两条微信。"赵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请了两天假去派出所问,人家说成年人失联不到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我去找居委会,居委会说你又不是独居老人,女儿在外地工作,他们管不了。"
"我在贵州——"
"你跟谁?"赵雯打断她。
林秀芝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跟那个老陈,对吧?"赵雯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妈,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下班回来,坐在这个客厅里,看着爸的照片,想着你是不是出事了。我想着最坏的可能——车祸、生病、被人骗了、被拐了。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想不开了,去寻短见了。"
"雯雯——"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哪怕回一个字,我就不会这样想。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怎么想?"
赵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大声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T恤领口上。
林秀芝走过去,想抱她。赵雯躲开了。
"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赵雯擦了一把脸,"你才六十六,你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你找个伴,我支持。但你不能这样——你一声不吭地消失半个月,你让我怎么想?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林秀芝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僵在半空。
她突然意识到,这半个月里,她一直在想自己——自己想去哪、想吃什么、想跟谁在一起、想怎么过。她没有想过赵雯。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一想,她就会犹豫。一犹豫,她就不会出发了。
但她没有想过,赵雯会怕成这样。
"我扔了爸的一些东西。"赵雯突然说,"绿萝我搬我那边去了,那件夹克我收起来了。我不是要抹掉他的痕迹,我只是——我受不了每天看着这些东西,然后想你是不是也丢下我了。"
林秀芝的眼泪终于也下来了。
她这辈子很少哭。赵德明走的时候她没哭,女儿出嫁的时候她没哭,退休那天她也没哭。但此刻,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和皱巴巴的T恤,她哭了。
"对不起。"她说。
这是她这半个月来说的第一句真心话。
那天晚上,赵雯没有走。她留下来,母女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小时候赵雯犯错后罚坐那样。
林秀芝把这次旅行的经过讲了一遍。不是全部——关于老陈的部分,她只说了"他是个好人,路上照顾我很多"。她没说他们住的是双床房,没说他们一起看了多少风景,没说老陈在遵义会址前说的话。
但赵雯听懂了。
"所以你不是跟舞蹈队的姐妹。"赵雯说。
"不是。"
"就是你们两个。"
"嗯。"
赵雯沉默了很久。
"妈,你开心吗?这半个月。"
林秀芝想了想,说:"开心。"
"那就好。"赵雯站起来,拿起包,"我回去了,建明还在家等我。"
"门锁——"
"新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你自己拿。旧锁芯我换下来了,你要是想换回去,找开锁师傅就行。"
赵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妈。"
"嗯?"
"下次你要出去,提前跟我说。别让我找不到你。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了。
林秀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她看着那块光,看了很久。
四
第二天一早,林秀芝去了趟派出所。不是报案,是去销"案"——她去跟社区民警说一声,自己回来了,没事。
社区民警姓梁,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见到她就笑:"林姨,你可回来了!你女儿前几天都快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
"不好意思,梁sir,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你女儿也是担心你。"
林秀芝点点头,从派出所出来,沿着街慢慢走。广州的早上,茶楼里已经坐满了人,阿公阿婆们喝茶吃点心,报纸摊在桌上。她路过一家肠粉店,进去要了一碟牛肉肠,加蛋。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老陈。老陈不吃肠粉,他说湖南人吃不惯这个,太滑,没嚼头。他喜欢吃粉,那种粗的米粉,加酸豆角榨菜。
她拿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出发前他发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她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谢谢你这半个月的照顾。"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发送。
老陈几乎是秒回:"到家就好。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
简单,克制。就像他这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秀芝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她把赵雯搬走的绿萝要了回来——赵雯说"妈你养吧,我那边光照不好"——重新挂在阳台上。赵德明的那件旧夹克,她从储物间里翻出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回衣柜最下面那层。
她没有把东西全部恢复原样。有些东西,该收的收了,该留的留着。她开始接受一件事:赵德明不在了,但他不是消失了。他在照片里,在记忆里,在赵雯的眼睛里。这些都不会走。
但她也要往前走。
第八天,林秀芝给赵雯打了个电话。
"雯雯,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好啊。想吃什么?"
"你爸以前最爱吃的——白切鸡、蒸排骨、炒芥蓝。你来,我教你做。"
周末,赵雯和周建明一起来了。林秀芝在厨房里忙活,赵雯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一个切姜葱,一个调蘸料,配合得像几十年前林秀芝和赵德明那样。
周建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探头进厨房看一眼,被赵雯赶出去:"你去摆碗筷!"
饭桌上,林秀芝说了一件事。
"我打算跟老陈——陈国栋,正式处一处。"
赵雯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处。"林秀芝补充,"就是——互相有个伴。他退休金够花,我也有积蓄,不用谁养谁。平时一起跳跳舞,偶尔出去走走。你们不用管我们,也不用给钱。就是让我知道,我还有选择。"
赵雯没说话,低头扒饭。
周建明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丈母娘,识相地埋头吃鸡。
"你考虑清楚就行。"赵雯终于开口了,"但妈,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不能搬走。至少——至少等我们生了孩子,你帮我带两年,再考虑搬不搬。"
林秀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还有,你以后出门,必须跟我说一声。不是要管你,是让我知道你安全。"
"好。"
"还有——"
"还有啥?"林秀芝挑眉。
"还有……"赵雯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开心就好,妈。"
林秀芝的眼圈又红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眼泪咽下去。
五
秋天的时候,林秀芝和老陈的关系在舞蹈队里已经不是秘密了。王姨、李姨她们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捅破。现在林秀芝自己说了,大家反而替她高兴。
"秀芝,你这次是真找着人了。"王姨拍着她的手说,"老陈那个人,我观察很久了,靠谱。"
"是是是,王姨说得对。"林秀芝笑着应。
老陈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赵雯偶尔会来接林秀芝去吃饭。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周建明。周建明跟老陈处得还不错——两个男人话都不多,坐在一起能聊半小时的汽车和钓鱼,然后各自沉默,互不尴尬。
有一次,赵雯在车上问林秀芝:"妈,你觉得爸会生气吗?"
林秀芝想了很久。
"你爸这辈子最怕我不开心。"她说,"我要是天天哭哭啼啼的,他在底下才生气。我要是开开心心的,他比谁都高兴。"
赵雯没再问。
冬天的时候,林秀芝和老陈又计划了一次短途旅行。这次是去广西,三天两夜,跟舞蹈队的几个老姐妹一起——这次是真的跟姐妹们一起,老陈也去,但他是作为"家属"被邀请的。
出发前,林秀芝给赵雯发了条微信:"妈去广西三天,跟王姨她们。老陈也去。别担心。"
赵雯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带点螺蛳粉回来。"
林秀芝笑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走出门。老陈在楼下等她,旁边站着王姨和李姨,大家说说笑笑。阳光很好,广州冬天的太阳不烈,暖烘烘的,照在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
林秀芝走到老陈身边,他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走吧。"他说。
"走。"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林秀芝没有回头看。她知道,十二楼那个阳台上,绿萝的叶子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尾声
第二年春天,赵雯怀孕了。
消息是周建明打电话告诉林秀芝的。周建明在电话里声音都在抖:"妈,雯雯怀上了,刚查出来,六周了。"
林秀芝握着电话,手也抖。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赵德明的那件旧夹克就叠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伸手摸了摸夹克的袖口,布料已经软了,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老赵,"她轻声说,"你要当外公了。"
窗外,广州的春天来了。木棉花开了一树红,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
林秀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卷在一起像小拳头。她浇了点水,看着水滴从叶子上滚下来,滴进土里。
手机响了。是老陈。
"秀芝,今晚舞蹈队排练,你来不来?"
"来。我给你带点煲好的汤。"
"好。路上慢点。"
林秀芝挂了电话,拿起包,换好鞋,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六十六岁了。她觉得,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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