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睢阳城破时，城里只剩四百人。这个数字，后来像一根刺，扎在张巡的身后。
至德二载，叛军尹子奇围睢阳。城墙外是营栅、旌旗、攻具，城墙内先是吃马，后来连马也没了。
张巡站在城中，手里能握住的，不是粮仓钥匙，是一座已经见底的孤城。
他没有退。
睢阳在今天河南商丘一带，往南就是江淮。唐廷要收复两京，要养兵，要运粮，江淮财赋不能断。张巡和许远守住这里，叛军南下就被卡住了喉咙。
这是一笔大账。
可城中百姓算的是另一笔账。
城被围久了，粮尽。旧史里那几个字冷得吓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到了最后，张巡甚至杀妾飨军，城中妇人、老弱相继成为军粮。
刀落下去，忠义两个字还在，人的命也没了。
张巡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南霁云突围去临淮求救，见到贺兰进明时，城里已经撑不住了。他哭着求兵，贺兰进明却没有立刻出师。
援兵不来。
这四个字，比叛军的云梯还重。
十月，睢阳陷落。张巡被俘，仍不降。尹子奇要劝他，张巡身边的人也被劝，结果三十六人多不肯屈服。
张巡死了。
但争论没有死。
唐肃宗收复长安、洛阳之后，丹凤楼前大赦天下，殉难者加赠官爵，张巡也在其中。可朝堂和士人间还是有人说：他死守睢阳不走，最后吃人，与其这样，不如弃城全人。
这话很冷。
也很刺耳。
若把安史之乱只看成“外敌入侵”，张巡自然是堵住江淮的烈士。可当时很多唐人未必这样想。安禄山本来就是唐朝节度使，史思明也在唐朝军政体系里起家；他们造反、称帝、建号，在不少人眼里更像一场争天下的内乱。
李家坐龙椅，安家也想坐龙椅。
老百姓先要活命。
这不是替叛军说话。安史集团攻城掠地，杀掠极重，战乱把中原打成废墟，这一点旧史写得很清楚。只是身在八世纪的普通人，未必会按后来那套“民族战争”的眼光去看它。
谁来了都要征粮。
谁来了都要抓丁。
谁来了都可能让城里人死。
所以张巡的难处在这里：他守的不是一座空城，城里有兵，也有百姓；他要保的是江淮，是唐廷，是天下局势，可被拖进这盘棋的，是睢阳城里一个个具体的人。
他们未必想做烈士。
李翰替张巡申辩时，把话说得很重。他说张巡“以寡击众，以弱制强”，保江淮以待王师；又说吃人并非张巡本心，是“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
这是张巡一派的道理。
反对者盯住的是另一处：守城可以，尽忠可以，可谁给了守将权力，把满城百姓一起推上祭坛？
这一问，唐人已经问过。
韩愈后来写《张中丞传后叙》，把张巡推到极高处：“守一城，捍天下。”在韩愈笔下，睢阳不是一座城，是天下存亡的门闩。
可韩愈写这篇文章，是元和二年，距离张巡殉难已经过去半个世纪。那时的唐朝，早被河朔藩镇折磨得筋疲力尽。卢龙、成德、魏博等镇各有兵马，朝廷诏令出了长安，到了河北常常要打折扣。
长庆二年，王庭凑据成德，朝廷最后不得不任他为节度使，还让韩愈去宣慰。
朝廷低头了。
韩愈见到的，不只是一个藩镇将领，而是一套不再听命的地方秩序。士卒敢围上来对朝廷使者发难，节度使可以杀官自立，再等皇帝追认。
安史之乱留下的洞，越撕越大。
从这以后，士大夫越来越需要把“忠唐”“守节”“华夷之辨”讲清楚。张巡的形象，也在这种讲述里越来越高。
可最早的睢阳城下，没有后来文章里的光亮。
城墙上，是饿到拉不开弓的士卒；城墙下，是尹子奇的军队；城中，是被饥饿逼到尽头的人。
张巡守住了江淮。
睢阳百姓没能守住自己的命。
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张巡，能被人立庙祭祀，也能被人追问罪过。因为在唐朝人的眼里，安史之乱不只是一场大唐对叛军的战争，也是一场权力争夺压到百姓头上的灾祸。
十月的睢阳城门打开时，张巡被押出城去。身后那座城，粮仓空了，街巷空了，人也快空了。
城还在，四百人还在。
参考资料：
《旧唐书·张巡传》，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book/LS0016/chapter/LS0016_1005
《新唐书·李翰传》，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6%96%B0%E5%94%90%E6%9B%B8/%E5%8D%B7203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六》，读典籍：https://dudianji.com/book/%E8%B5%84%E6%B2%BB%E9%80%9A%E9%89%B4/%E5%8D%B7220%20%E5%94%90%E7%BA%AA%E4%B8%89%E5%8D%81%E5%85%AD
韩愈《张中丞传后叙》，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5%BC%B5%E4%B8%AD%E4%9E%E5%82%B3%E5%BE%8C%E6%95%98
仇鹿鸣《长安与河北之间：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八年。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