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得紧,一片一片往脖子里钻。满院红绸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家办喜事的阵仗。
我抱着女儿站在堂屋门口,红嫁衣穿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屋里媒人催了三遍,王保在院里搓着手走来走去。
女儿忽然扯我的衣角,小声说:想爹。
我手里的红头绳落了地,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地上冻硬的土,凉的。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大门外。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一个满身是雪的人站在那儿,院里的红绸翻卷着,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像个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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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年前的那个冬至,雪下得比今天还大。
冯利志接到征召令,三日后就得随军北上。
消息传来那天,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一句话没说。
我在灶前择菜,菜叶揪了一地,也没想起来收拾。
第二天夜里,他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砚台磨了又磨,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
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没有。
第三天夜里,他又把那张纸拿出来。
我在里屋躺着,听见他在外屋来回走动。灯亮了很久,纸响了几回,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第四天天没亮,他就起了。我熬了一锅粥,他喝了半碗,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摞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纸休书。
他说:婉清,四年。四年我没回来,你就改嫁。日子随你挑,人随你选。我不怨你。
我看着那张纸,没碰。他又说:等我到第四年冬至。
说完他就去牵马。院里的雪还没扫,马蹄踩过去,留下两行印子。我跟在后面送他,出了村口,又送了十里。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十里亭,他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一夹马肚子,人就走远了。
我站在亭子里,看着那匹马越走越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那天风大,吹得眼睛生疼。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的事,我从始至终没说出口。
他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村里开始传南边打仗的消息。
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公公走得早,婆婆萧秀琴身体本就不好,自打利志走了以后,她更是整天躺着,咳嗽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慌。
农活没人干,我一个人扛。春种秋收,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邻居韩玥嫂子有时帮我看两眼院子,说婉清你别硬撑,该歇就歇。我说不累。
说不累是假的。累得很。腰杆子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我就把休书从箱底翻出来看。
纸上是利志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重,像是笔画都要戳破纸背:若四年未归,任凭改嫁,各不相干。
我看一遍,收起来。再看一遍,再收起来。到后来纸角磨都毛了,边上的字也模糊了。
第二年秋,孩子落地,是个闺女,取名晓妍。婆婆强撑着身子看了一眼,老泪纵横,说利志有后了。说完又咳,咳得脸通红。
那会儿,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了。有人背后嘀咕,说冯家媳妇守不住了,抱着个闺女,还能等几天?
这些话飘到我耳朵里,我没吭声。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日子照过。
腊月里,村里有人从县城回来,捎了一句话:说北边的仗打了胜仗,冯家那小子人没事。我抱着晓妍坐在灶前,火苗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我低头对晓妍说:你爹还活着。
她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咿咿呀呀地冲我笑。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咿咿呀呀地冲我笑。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是利志托人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一路转了几道手,过了半年多才到村里。可就凭这句话,我又撑了一年。
02
第三年秋,利志托人带回家书和两年攒下的军饷。捎信的人叫李利,是利志同营的兄弟,南方人。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我正在地里掰玉米。韩玥嫂子跑过来,大老远就喊:婉清!利志托人捎信来了!人在村口!
我扔下玉米就往村口跑。
跑到那儿,只见一个生面孔的男人靠在老槐树底下,脸色蜡黄,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见了我就说:嫂子,我是李利,冯哥让我给你带封信,还有银子……
话没说完,人就栽下去了。
李利病得很重。
村里郎中看过,说是赶路途中染了风寒,拖得久了,已经烧成肺病。
我把他安置在厢房,熬药喂汤,折腾了十来天。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几个字:信……信在……
我翻遍了他的包袱,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块干粮,一封信的影子都没有。银子也没有。问他,他烧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第九天夜里,李利没能挺过去。他走得悄无声息,第二天早上我端药进屋,他的身子已经硬了。
我借了钱,买了口薄棺材,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
立了一块木牌,写着李利之墓。
村里人问这是谁,我说是利志的同袍,来送信的。
信呢?
有人问。
我说,找不着了。
李利死了,信和银子下落不明。
我不知道他是路上被人偷了,还是病糊涂了忘在什么地方。
只记得他临死前两天,醒了片刻,拉着我的袖子,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喉咙里呜噜呜噜的,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蹲在灶前,盯着锅底的火苗,心里堵得慌。信丢了就丢了,银子算了。只要人活着就行。我想,利志还在打仗,等他打完仗回来,什么都有了。
那一年冬天来得早。婆婆的病越来越重,整夜整夜地咳,痰里带着血丝。我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换了药,到年关的时候,柜子已经见底了。
有天傍晚,我去村头井边打水,碰上王保。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串腊肉,站在井台边上,笑得满脸油光。
他说:冯家媳妇,听说你婆婆病得厉害?
我这里有副药,是我托人从县里抓的,要不你先拿去用?
我说:多谢王叔,家里有药。
他拧了一下眉头:有药就好。
有药就好。
那腊肉你拿着,给你婆婆补补身子。
我没接,弯腰打了水,挑着就往回走。
他也没追,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大妹子,日子长着呢,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我没回头。那串腊肉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油汪汪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闻着有点腻。
那晚婆婆醒了一回,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头攥得我生疼。
她说:婉清,妈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你听妈一句,别守着这个家了。
利志要是能回来,那是你们娘俩的命。
他要是回不来,你该走就走。
别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妈你别说这些,药还有。她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妈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着,哪天能再看利志一眼。哪怕一眼也行。
我背过身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窗外的风呼啦啦地刮,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咔嚓咔嚓地响,像老人的骨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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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婆婆的咳嗽声从早响到晚,早晚两回,痰里带血丝,人已经起不来炕了。
我用家里最后半袋米换了半个月的药,又去镇上药铺赊了一个月。
掌柜的起初肯赊,后来再去,他说:冯家媳妇,不是我不肯,你连抓了三个月的药,一个子儿都没进过。
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
我说掌柜的,再宽几天,等我把那地里的白菜卖了就还你。他摆摆手:我不是为难你,可你欠的账,已经够多了。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药方,纸角被攥得皱巴巴的。
末了我说:那这回的药,先不要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包药,塞到我手里。
他说:拿去。
最后一回了。
别来了。
我道了谢,出了门。
外面下着细雪,北风斜着吹过来,刀似的刮脸。
我走在路上,脚底下一深一浅。
那包药在怀里焐着,微弱的暖意,像一星点炭火。
那天晚上,婆婆喊我过去,说想吃口热汤面。
我擀了面,下了锅,端到炕边。
她喝了三口汤,吃了一口面,忽然放下碗,直直地看了我半天。
她说:婉清,哪天我走了,你别太操办。
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折腾了。
就那几亩地,留着给晓妍。
我说妈,你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她笑了笑:傻孩子,妈心里有数。
三天后的夜里,婆婆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睡着睡着,后半夜就没有了声息。
我端药进去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凉了,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像是想拿什么没够着。
我跪在炕前,没有哭。
那几天我忙里忙外,借了钱,买了棺材,请人抬上山。
村里人帮忙料理了后事,邻居韩玥嫂子最热心。
她说婉清你歇会儿,你这脸色不好看。
我说没事。
丧事办完,我算了算账,欠了一屁股债。
药铺的、棺材铺的、帮忙的乡亲工钱。
韩玥嫂子说那些工钱不用给,村里人都没打算收。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写下来。
她凑过来看,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年冬天格外长。
地里的白菜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冻在地里,挖出来也烂了。
柴火烧得快,天不亮就上山砍。
晓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我干活的时候把她背在身上,用布带子捆着,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肩窝里,睡得呼呼的。
王保是那年闰月开春的时候开始露脸的。
今天提一篮子鸡蛋,说明天提一只老母鸡。
头两回我收了,想着欠他的情,以后还。
后来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勤,话也越来越稠。
他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笑呵呵地跟我唠嗑:冯家媳妇,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
我家里养了两头猪,今年秋里能出栏。
你要是愿意……
我说王叔,猪是你家的,跟我没什么关系。他咧着嘴笑:嗨,我这不寻思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怪冷清的。我说不冷清。有个孩子陪着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了起来:那倒是。
那倒是。
转身走了,又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把院门从里头闩上了,又搬了一根顶门杠顶在门后。
晓妍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我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头的风声,一夜没怎么合眼。
04
第四年春,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半,黄灿灿的,远看像铺了一地金子。
那阵子村里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我种了三亩田,养了十几只鸡,偶尔帮人浆洗衣裳,挣几个铜板。
债还了一小半,剩下的压在心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看一眼晓妍。
她睡着了的样子像利志,眉毛浓,鼻梁挺。我有时候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那年他跨上马背的样子。
那天,我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周丽红扭着腰走过来,身上穿着件新褂子,头发梳得油亮亮的。
她是村里有名的媒人,谁家有闺女小子要说亲,都找她搭线。
人倒是热情,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她蹲下来,先夸了几声晓妍,说这孩子长得真水灵,随她妈。
又扯了几句闲话,绕了两圈,最后压低嗓子,凑到我耳边说:婉清,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家利志……
我手里的衣服沉到水底,没捞起来。
我说:利志怎么了?
周丽红看了一眼四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北边那边仗打完了,有一拨人没回来。
你家的那口子,好像也在里头。
我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说:这话你是从哪听来的?
她哎哟一声,说是县城一个商人说的,那人从北边跑生意回来,见过阵亡名单,上头有冯利志三个字。
我把手里的衣服捞起来,拧干,搭在盆沿上。
我说:周婶,这话我不信。
你说那商人见过名单,那他见过人吗?
周丽红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来:这不是……我也是替你放心不下,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你要是不信,那就当我没说过。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井台边,半晌没起来。手指头在水里泡得发白,水面的倒影一晃一晃的,看不真切。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镇上。
找了几家铺子,打听有没有从北边回来的商人。
没人知道。
后来又去了趟县里,寻了几个跑过北边的脚夫,也都摇头。
没有人能拿出那份名单,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利志的尸首。
我站在县城的街口,人挤人,车碰车。
我忽然觉得,这一街的人,没有一个能帮我。
那天晚上回到家,晓妍已经吃过晚饭,韩玥嫂子哄着睡了。
我坐在院子里,摸着黑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喂鸡,做饭,下地。
日子照旧。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去打听过利志的消息。
不是不信,是不敢。
我怕打听出来一个结果。
一个我不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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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女儿晓妍是五月里病的。起初只是咳,我以为她受了凉,煮了些姜汤喂下去。半夜里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吓坏了,点上灯看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迷迷糊糊喊着什么。我搂着她坐了一夜,天一亮就抱着她往镇上跑。
郎中是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说:这孩子的病拖不得,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
我跪在地上,求他救救孩子。
他说:不是我不救,这药引子贵。
一副方子下来,没有一二两银子,抓不齐。
我急了,说先赊着,过几天就还。他摇摇头:你去年欠的还没清呢。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连着欠了好几次,我也有了难处。
我抱着晓妍,站在药铺门口。日头毒,晒得脑门发烫。怀里的娃儿烧得像个小火炉,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我咬了咬牙,去了王保家。王保正在院子里喂猪,看见我来,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放下猪食盆,笑呵呵地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说:王叔,我来跟你借点钱。娃病了,要抓药。他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擦手。他说:借钱?我有。可是婉清,你知道我不图你那几个利钱。
我说:你说。他说:嫁给我。聘礼、医钱,都有了。晓妍的病,包在我身上。我站在他家院子里,猪圈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呛鼻子。
我说:你能先把药钱给我吗?他说:能。你点头,我就给。
我沉默了很久。晓妍在怀里微微挣扎,小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喊疼。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嫁你。日子由我定。
他笑了:行。你说哪天?我说:冬至。他说:太远了。我说:就冬至。你等不了,那就算了。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最后一拍大腿:成。冬至就冬至。
他回屋取了银子,递给我。
我接过银子,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婉清!
别忘了你说的!
我没回头,抱着孩子一路小跑去了药铺。
药抓回来,煎上,喂下去,晓妍的烧第二天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喊了一声娘。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纸休书。纸角磨得毛了,边上的字我都认得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我对自己说:冬至。就等到冬至。
06
冬至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大早,王保就张罗着人来挂红绸,一挂挂的,红得刺眼。
周丽红也来了,换了身水红的新褂子,头发上插了一朵红花,满院子走来走去,指指点点。
我在屋里,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纸休书。
红嫁衣挂在衣架上,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是王保出钱扯的料子。
他说成亲得有点成亲的样子,不能让人笑话。
我没吭声。
他爱扯什么扯什么。
晓妍穿了一件红棉袄,头发扎了俩小揪揪,系着红头绳。她还不懂今天要发生什么,在我腿边转来转去,仰着小脸问:娘,咱们要去谁家呀?
我说:哪也不去。她哦了一声,又跑去揪红绸玩。
周丽红推门进来,催了第三回了。她看一眼我,又看一眼女儿,啧了一声:大妹子,你还没换衣裳呢?宾客都到了,你再不出去,可说不过去。
我说:周婶,我这就换。
她走了。
我站起来,慢慢脱了旧衣裳,拿起那件红嫁衣。
料子有点硬,领口磨得脖子痒。
我套上,扣好盘扣,对着柜子上那面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陌生的。
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两颊没什么血色。
像个纸人。
我低头系红头绳,手抖,系了两回才系上。
晓妍站在门槛边上,忽然不说话也不动了,就那么看着我。
我冲她招招手。
她走过来,仰着小脸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里的红头绳又落了地。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声音有点哑:你爹他……快了。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把晓妍抱起来。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暖暖的,软软的。我说:走吧。今天冬至了。我低头跨出门槛。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得得得,不急不慢的,由远而近。
我停住了脚步。
那马嘶声,我认得。
四年了,我没有一天忘了那个声音。
稀溜溜一声长嘶,正好停在我家院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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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全身都是雪,肩上、帽子上、眉毛上,厚厚的一层。
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
他站在门口,先看见满院红绸,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晓妍,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周丽红啊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王保正在院里喝酒,猛地站起来,酒杯打翻了,酒泼在袖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座雪人。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红绸,扫过那些悬挂的喜字,扫过王保和周丽红,最终落到我身上。
他看着我的红嫁衣,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的: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
他一步跨进门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发黑发毛,比街上的旧年画还旧。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他轻轻抖开那张纸,纸背朝上对着我。
上面有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笔画一直在抖。
若冬至归,此纸作废。
他这才开口,声音哑得像锯木头:婉清,我回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晓妍睁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她的小嘴动了动,喊了一声:爹。
满院红绸被风吹起来,呼啦啦地响,像一大片红色的翅膀。
他站在风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厚厚的胡子茬里。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纸休书撕成两半。
两半又撕成四半。
四半又撕成八半。
手一扬,纸片迎风飞起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王保猛地冲过来:不行!她说好了嫁我!你走四年,休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四年不归,她可以改嫁!今天就是第四年!她已经是王家的人了!
他挡住门口,声音越来越高:聘金我出了,婚事我办了,宾客都在堂屋等着呢!
你冯利志嘴里只说一个“冬至归”,可她等了你四年,你什么时候回来过?
凭什么你一回来,一句话,我花的钱、我办的事,就全不算了?
围观的乡邻越来越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前面挤。王保这几句话占了理,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利志身上,又落回我身上。
08
利志没有争辩。
他转过身,从院门口那匹枣红马背上的旧布袋里,掏出一封信。
那信已经拆开过,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沾着黑糊糊的污渍,像是泥,又像是干了的血。
他把信递给王保,声音不大:你看看这个。
王保撇了一眼,没接:什么东西?
利志说:我写给你们村徐族长的信。
从军营里托人带回来的。
徐族长抖着手拆开信,看了半晌,眉毛越皱越紧。
他念出来:利志吾儿,来信收到。
家中安好,勿念。
见字如面,吾已于秋末动身返乡,冬至前必归。
落款日期,是第四年秋。
现场一片哗然。那封信的日期,比休书上写的期限早了将近两个月。也就是说,利志早就动身了。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因为伤病和风雪,耽搁了。
王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一封信能说明什么?谁晓得他是不是打了败仗,被缴了械,临时写了那么几个字糊弄人?
利志看着他,慢慢把那封信收回怀里:我不是打了败仗回来的。
仗早就打完了。
我是在回来的路上,染了风寒,在驿站里躺了一个多月。
这话说完,他咳了一声,咳得很重,弯下腰,好半天才直起来。
周丽红听到这里,脸色刷地变了。
她抢着开口:跟我没关系!
是他!
是王保让我来说的!
他说冯家那口子回不来了,让我骗婉清改嫁!
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还许诺事成之后再加三两!
王保的脸一下青了,嗓门拔高:你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银子?
周丽红一拍大腿:你还不认账?
你给我的那二两银子还在我家炕洞里呢,一分没动!
她说着,又转向我:婉清,那阵亡名单是我瞎编的,他让我这么说的,说只要你不信,就一直说到你信为止!
院子里静了一下,然后嗡嗡地炸开了。
我抱着女儿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包袱。
那是王保送来的聘金,我一块铜板都没动过。
我解开包袱皮,把银子哗啦一声倒在院子地上,在阳光底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
我说:王保,我收你的钱,是给晓妍救命的钱。不是答应嫁给你的钱。
这一句,把王保的话全堵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最后他猛地跺了一下脚,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外走。
围观的人群闪开一条道。
徐族长老头儿把旱烟杆往地上一磕:送官。
王保把钱藏了,信也藏了,还造谣骗人家改嫁,这是要坏冯家的根基!
这事不能算完!
几个后生应了一声,冲上去按住王保。
他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被人拧着胳膊拖走了。
周丽红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
院子里渐渐地静下来。红绸还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利志站在门口,肩膀上落满了雪。晓妍在我怀里,扭过头去看他,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她说:娘,那个人,真是我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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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红绸被收了下来,喜字被揭掉了,宾客都散了。
王保被几个后生连夜扭送去了县衙。
周丽红第二天一早退了聘金,回了娘家,说是要住上一阵子。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渐渐地也没了新的话头。
日子还是老日子,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
只是家里多了个人。
利志回来的头一夜,睡在厢房里。
他发着烧,我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半碗,剩下的攥在手心里,怎么也不肯放。
他说:婉清,我梦见你穿红嫁衣,坐在别人的院子里。
我说:你烧糊涂了。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烧退了。
我在灶下热粥,他坐在灶前,低头烤着火。
那封信放在灶台上,边角已经卷了。
他没有提那封信的事,我也没有提。
那封家书,是徐族长后来转交给我的。
信里的字,一笔一画,和休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信中说他在军中一切都好,攒了些银两,托李利带回来,让我别苦着自己。
信末写了一句:冬至前必归。
等我。
我坐在床边,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纸上沾着什么东西的痕迹,已经干透了,深褐色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我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声张,把信压进了箱底。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利志的身体慢慢养好了,开始收拾院子。
篱笆补好了,垮塌的猪圈重新搭了起来,院里的老槐树也修剪了枝桠。
他干活的时候话不多,晓妍蹲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赶她。
偶尔她凑近了,他就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
有一天傍晚,我收衣服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晓妍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蝈蝈,举得高高的。他低着头,正在教她用草叶编第二只。
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夕光镀在侧脸上,金灿灿的。
我站在院门边,没有走进去。风有点大,我抬手拢了拢头发。手指头上,还留着灶膛里柴火的气味。
10
又过了一个冬至。
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利志在扫雪,晓妍骑在他脖子上,双手捂着耳朵,笑得咯咯的。
她手里攥着一截红布条,是上回从王保家红绸上偷藏下来的,谁也不让碰,睡觉都攥在手心里。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凉丝丝的。
我转身回屋,从箱底翻出那匹红绸。
红绸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平整,颜色还鲜亮着,一点也没褪。
晓妍跑进来,仰着小脸问:娘,你拿这个干啥?我说:留着,等你长大了,给你做床被面。她歪头想了想:被面?那得等多久呀。我说:快着呢。
她哦了一声,又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她的笑声,还有利志低低的说话声。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扫干净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
我把红绸重新叠好,放进箱底,压在那封旧信的上面。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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