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我们队有个工友，五十多岁了，姓李，大伙都叫他老李。
老李有个习惯，隔三差五请队长吃饭。不是去大馆子，就是工地门口的小店，炒两个菜，一瓶二锅头，花不了几个钱。他不喝酒，一瓶酒倒三杯，队长喝两杯，他陪一杯，剩下的倒回瓶里，说“下回再喝”。
队长安排活，别人挑肥拣瘦，他不挑。有人说这活太累，他说“没事”。有人说这活钱少，他说“都行”。有人说这活脏，他笑笑，戴上手套就去了。
后来有人发现一个事，老李的工资是队里最低的。
别人干一样的活，拿的比他多。别人不干的活，他干了，拿的还是比别人少。有工友替他抱不平，说你天天请队长吃饭，工资还没我们高，你图啥。老李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不解释。
一开始我也觉得他傻。
请了饭，人家不给好活。干了活，人家不给高工资。别人笑话他，他也不还嘴。这人在工地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后来有一回收工晚，天都黑了，我骑车经过工地门口的小店，看见老李一个人坐在那。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杯子是满的，但没见他喝。他坐在那，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不玩手机，也不跟人说话。
我停下来，坐过去，要了瓶水。我问他，老李你咋不回家。
他说回，等这瓶喝完就回。
我问他，你天天请队长吃饭，他也没给你涨工资，你图啥。
他嘿嘿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我就是怕丢了这份活。”
他顿了顿，又说：“五十多的人了，换个工地不一定有人要。队长用我，不是因为我干得多好，是因为我省心。不吵不闹不挑活，安排啥干啥。工资低点就低点，能在这干着就行。”
我听了没再问。
他嘿嘿一笑的时候，眼里其实没啥笑意。
那晚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有些人看起来窝囊，其实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不是没脾气，是把脾气咽下去了。
老李心里门清。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知道队长留着他，不是因为多器重他，是因为他省心。他请那顿饭换来的不是高工资，是一个不失业的机会。
后来我注意过他一次。有个工友当着他面说“你天天拍马屁有什么用，工资还是最低”，老李正在搬钢管，听了没回头，也没吭声，继续搬。他搬完一趟回来，那工友还在原地站着。他路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干不动了，你看队长还理不理你。”
声音不大，但我在旁边听见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见老李还嘴。就那么一句，没再看对方，转身又去搬第二趟钢管。
后来我再没跟别人一起笑话过老李。
那些笑话他的人，有的已经不在这个工地了。他还在。工资还是最低的，活一直没断过。有时候想，工地上最聪明的人，有时候恰恰是看起来最窝囊的那种，他不是不知道别人拿得比他多，他是算过账了。用一顿饭、一个笑脸、一句“没事都行”，换一个安稳待下去的资格。
这个账别人不一定算得过来，他算过来了。
工地上这种人多的是，只是大多数人没注意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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