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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在清晨响起。
今天起得早。六点刚过,天已大亮。
推开门,街道还罩着一层薄薄的睡意,只有早起的鸟在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想着趁凉快走一走,便朝那条大街踱去。
拐过街角,远远地,一阵唢呐声飘了过来。
在清晨的空气里颤颤巍巍地升起来,接着便渐渐拔高,尖利而绵长,像是谁把一根银针轻轻刺进了绸缎里,丝缕不绝。
我心里纳闷,这一大早的,谁有兴致吹唢呐?莫不是哪家娶亲?可那调子听着又不像。
再往前走几十步,锣鼓声也加进来了,咚咚锵锵的,沉闷,又零碎。
唢呐声被这鼓点一托,反倒更显凄清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是出殡的队伍。
在我们这座小城里,丧事都在天亮前办,等太阳一高,一切就都收拾干净了,仿佛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渐渐地近了。
打头的是两个撒纸钱的男人,黄纸从他们手里扬出去,在晨光里打着旋儿,一片片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后面跟着车,披麻戴孝的亲属,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路旁有人蹲在地上,用铁皮炉子烧着纸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清晨的雾气搅在一起。还有车上的礼炮。
我站在路边,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队伍经过的时候,唢呐声忽然又拔高了一截,尖利得让人心口一紧。
我看着那些白布鞋踩过湿润的地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碰见出殡,总要挤到最前面去看,心里是莫名的兴奋,觉得那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年轻的时候再遇见,便只是看个稀奇,心里盘算着这排场大小,还要赶紧走开,生怕耽误了自己的时间。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队伍缓缓地过去,看着纸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唢呐声仿佛不是吹给亡人听的,而是吹给我听的。
一声一声,都在提醒着什么。
队伍终于远去了,唢呐声渐渐弱下去,融进了清晨的喧嚣里。
街边的早点铺子热闹起来,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的白气腾腾地升着。
我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旁的梧桐正绿得浓,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在微风里沙沙地响。
秋天一来,它们就要黄了,落了,再在来年的春天,从枯枝上冒出新的芽来。
人这一辈子,不也跟这草木一样么——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到了时候,便该安静地走了。
我加快了脚步。
晨光里,梧桐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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