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女科学家闪耀基础科学之巅

刘若微

克莱尔·瓦赞

庄小威

鲍哲南

　　□王冰洁

　　今年8月9日，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ICBS）设立的基础科学奖章获奖人选揭晓。9位中外顶尖科学家荣膺这一全新奖项，其中4位女性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数学家克莱尔·瓦赞，生物物理学家庄小威，理论物理学家刘若微，化学家、材料科学家鲍哲南。

　　奖章涵盖数学、物理、工程三大基础科学领域，每个领域都设置了一项以女性科研先驱命名的奖项，分别是数学领域德国数学家艾米·诺特，物理领域波兰裔法国物理学家、化学家玛丽·居里和工程领域美籍华裔物理学家吴健雄。

　　过去20年间，全球女性科研力量持续壮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5年6月发布的《科学领域女性现状与趋势》数据显示，2022年，全球女性科研人员占全球科研人员总量的31.1%；过去十年（2012—2022年），全球女性科研从业者占比实现小幅增长，从29.4%提升至31.1%。从论文引用到社会影响力，女性科研成果正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站上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领奖台的4位女科学家，正是这一趋势的生动写照。

　　她们来自不同领域，却拥有同样动人的科学初遇。在她们的成长里，没有千篇一律的天才叙事，更多的是对好奇心的长久守护、对人生选择的反复叩问，以及在漫长科研道路上数十年如一日的沉潜与坚守。从童年心底萌发的好奇开始，历经求索途中的抉择与坚持，最终攀登抵达全球基础科学研究的最高峰。

　　险些成为历史学家的理论物理学家

　　在4位获奖者中，刘若微的故事，或许最能给那些“还没找到方向”的年轻人以共鸣。作为凝聚态物理领域的顶尖学者，她并非从小立志投身物理，甚至在大学阶段，还曾认真规划过转读历史专业。

　　刘若微出生于美国纽约，父亲是一名凝聚态物理学家。生长在科研家庭，旁人总觉得她子承父业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少年时期的她，却被人文社科深深吸引。历史书里跌宕起伏的人类故事、文明兴衰的宏大叙事吸引着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本科时，她一度想转攻历史，走一条和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然而，真正把她留在物理世界的是麦克斯韦方程组。这四组看似简洁的公式，却完美统一了电、磁、光三类看似毫不相干的物理现象。当她真正读懂方程组背后的逻辑时，那种直击人心的优雅与震撼，彻底改变了她的选择。

　　作出选择容易，但深耕的道路从无坦途。在访谈中刘若微从不讳言自己的困惑：物理很美，可研究它从来都不容易。从中学刚接触物理时的一头雾水到大学钻研理论时的举步维艰，哪怕如今已是行业内的顶尖学者，她也时常有“摸不透”的难题。在她看来，这才是科研的常态。没有人能天生就懂所有真理，所有的突破，都不过是在一个又一个困惑里慢慢摸索出答案。

　　这份始终保持谦逊的敬畏心，贯穿了她的科研生涯。在非平衡统计力学领域，她作出了一系列开创性的成果，用理论物理的方法，阐释了诸多复杂的非平衡态系统现象，她开创性地提出“阻塞理论”，打破传统物理研究的边界，在高度复杂的无序系统中提炼出普适秩序。

　　在数学逻辑中寻找思维秩序

　　克莱尔·瓦赞出生于法国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在家中12个孩子中排行第10。在喧闹的家庭环境中，性格内向的瓦赞逐渐在数学中找到了专注的空间。10岁时，瓦赞的科研启蒙迎来了一个重要契机。她的父亲是一名毕业于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工程师，20世纪70年代的经济危机导致父亲暂时失业居家。在这段时间里，父亲发现了瓦赞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开始教她几何知识，这些基础的几何训练为她日后的研究打下了基础。

　　12岁时，大哥离家求学后留下了一套高中数学教材，瓦赞翻阅后发现书中的概念抽象且严谨，定理之间的证明环环相扣，这种严密的逻辑体系让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此后一段时间，她对哲学、绘画和诗歌创作产生了兴趣。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后，她认真考虑过转修哲学，这种学术方向上的犹豫持续了几年。

　　最终，哲学家克劳德·安贝尔建议她留在数学领域。据瓦赞回忆，自己当时总希望能跳出具体的数学思维，去探究这些灵感最初的来源。对于瓦赞来说，走向数学研究的道路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没有某个戏剧性的转折点，而是基于长期积累和思考作出的理性选择。

　　正是这份“水到渠成”，成就了一位代数几何领域的国际顶尖科学家。瓦赞的研究聚焦复代数几何，包括霍奇理论、代数闭链和超卡勒几何，她对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霍奇猜想研究作出了突破性贡献。2024年，瓦赞成为首位获得克拉福德数学奖的女性学者。

　　从生活观察中建立物理直觉

　　和瓦赞的“顺其自然”不同，庄小威的科研之路，从童年起就有着清晰的方向。这位出生于江苏如皋的物理学者，从小就把“成为科学家”当作人生的目标。她的物理天赋在幼年时就已显露端倪，父母都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教授，家庭的科学氛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

　　一次父亲给哥哥讲解初中物理题时，父亲问及桌上的水杯受到哪些力，哥哥回答了水和水杯的重力以及桌面的支持力。当时还未入学的庄小威在一旁补充说，空气对水杯也有作用力，这让父亲笃定了女儿在物理领域的天分。但比起“天才”的标签，更难得的是她从小就有的、对物理的极致专注与确信。她从未怀疑过自己要走的路，也从未因外界的声音动摇过。

　　1987年，15岁的庄小威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开启了正式的物理求学之路。在大学期间，她创下理论力学、电动力学、量子力学、统计力学4门力学核心专业课全部取得满分的纪录。之后她远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深造，1996年获得博士学位，2001年进入哈佛大学任教。她在高分辨率光学成像、单分子荧光共振转移等光子学方法及其应用方面的开拓性贡献，极大地推动了生物医学领域的突破性进展。

　　庄小威认为，物理现象虽然复杂，但背后都有其内在逻辑，通过系统学习和用心思考可以最终掌握这些逻辑。这种对物理学科理性的认知，支撑着她在长期的科研工作中保持持久专注。

　　一根冰棍开启的启蒙

　　鲍哲南成长于南京的一个学术氛围浓厚的家庭，父亲是南京大学物理系教授，母亲是化学系教授。父母从小鼓励她对世间万物保持好奇心，凡事多问一句“为什么”。这种保护好奇心、鼓励动手验证的教育方式，让她从小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她的科研启蒙并非源于复杂的实验，正是来自生活中的简单现象。

　　3岁那年的酷暑，父母带她去南京玄武湖游玩。父亲递给她一根冰棍，随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把冰棍扔进湖里，它会沉下去，还是浮起来？”年幼的鲍哲南想了想，觉得冰棍和石头一样沉甸甸的，笃定地回答“会沉下去”。父亲没有直接纠正她，而是笑着提议：“不如我们试试看？如果浮起来，我再给你买一根新的。”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她把没吃完的冰棍扔进了湖里，眼睁睁看着冰棍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这个夏日的小实验，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却给她埋下了一颗受益终身的种子，让她在实践中体会到了“先大胆假设，再实验求证”的科学研究方法。

　　1995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化学博士学位后，鲍哲南进入贝尔实验室任职。2004年，进入斯坦福大学化学系任教。其开创性的研究深刻塑造了有机电子学、柔性生物电子学和以人为本的电子技术领域。鲍哲南凭借在类皮肤电子材料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获得工程领域基础科学奖章——吴健雄工程奖章，她发明了可拉伸、自修复电子材料，突破刚性硅基材料的局限，为电子皮肤、柔性生物电子和以人为本的电子技术奠定了基础。

　　四位女性，四种成长路径。她们的故事，是关于科学如何照亮个体成长的生动叙事，更是关于女性如何在最硬核的基础科学领域，走出独立道路的鲜活答案。她们还为无数心怀科学梦想的女性提供了多元范本：可以像瓦赞一样，在理性与诗意之间辗转，顺其自然地找到自己的热爱；也可以像庄小威一样，从小就笃定方向，心无旁骛地一路向前；可以像刘若微一样，在人文社科与理科之间徘徊，最终被热爱留住脚步；也可以像鲍哲南一样，在童年的趣味实验里埋下种子，用科技给世界带去温度。

　　从艾米·诺特、玛丽·居里、吴健雄这些先驱者到今天站上领奖台的女科学家，女性在基础科学领域的脚步从未停歇。科学界不应存在任何性别歧视，当越来越多女性的好奇心被守护、才华被看见，女性的参与会为基础科学的金字塔尖带来更多元、更精彩的风景。

　　（作者系北京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