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阅读史

　　暑假将尽，老师们把夏日最美好的时光交给了阅读。他们以书为友，在静读中沉淀思考，让一个假期的读写有了温度。本期读书周刊精选四篇来自一线教师的文章，既有阅读之后的所思所感，也有温润的“书人书事”。让我们一起翻开书，重新遇见阅读里的自己。 ——编者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在这个书“多且易致”的读屏时代，我们很多时候却“束书不观”，这让我想起父亲在他的青年时代是如何“见书之难”、如何热爱阅读，而这些阅读又是如何影响着他的人生。

　　1959年7月，父亲十六岁初中毕业即留本村小学任教，直到2002年退休。他说：“20岁至35岁这段年月，我看过上百本长篇小说，其中有《高玉宝》《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苦菜花》等。”在书不易得的年代，从哪里找这么多小说看呢？父亲神采奕奕地说：“工作后交了些朋友，大家互相借书看，其中一位朋友送了我好多书。他舅舅在造纸厂，厂里有不少旧书，他每次去舅舅家，就挑一些书带回来，还送几本给我。他送书给我，我就把我的煤票送给他妈妈。星期天没事，我还会帮他砍柴。后来他当兵去了，把他的几十本小说全送给了我。”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乏味的人，经常伏案工作，无事时凝神不言，我从未把他跟文学联系起来。我问父亲那段时间为什么喜欢读小说，父亲说，那时候单身，一个人住校，没什么娱乐活动。回看父亲那段生活：21岁时母亲去世，33岁时父亲病故，加之兄弟姊妹多，生活主要靠自己奋斗；民办教师生活清贫，寒暑假还需要打工补贴开支；由于家庭原因和经济条件差，两段短暂的恋爱都无疾而终，阅读小说无疑抚慰和鼓舞了他年轻而又孤独的心灵。父亲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激发了他的奋斗精神，同样是年轻人，他也要在艰苦的环境里为自己的前途努力、为社会多作贡献。

　　不仅如此，文学阅读还提高了父亲的语文教学水平。他说：“当学生的时候写什么都比较难，工作后找了很多书来看，写东西就没那么费力了。语文备课要概括中心思想、写作特点，不看书抓不到中心思想。”

　　父亲不仅喜欢读小说，还非常喜欢读报。他说，刚当老师那会儿还没有报纸看，直到1961年调到华林小学，学校订了《湖南日报》，他才开始读报。他最喜欢读《参考消息》，但不容易读到，因为经费有限，学校有时订有时没订，没订的时候，他偶尔自己订。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参考消息》？”我问父亲。“《参考消息》上不仅有一般报纸没有报道的新闻，还有国内外人士对时事的评论，这样可以比较全面地看问题。”父亲说的时候颇为自得。他还说，与不看报的人相比，他能了解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事情，方位感比较明确。我想，父亲说的“方位感”应该是他通过读报在脑海里连缀成的世界图景。后来，父亲调任老城坡小学，小学只有两个班，没订报纸，他就请附近中学的老师托学生放学时把报纸带给他，看完后，再请学生上学时带回去，一周一次。

　　1979年暑假，父亲参加了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考试，数学考得最好，100分的卷子，他得了98分。我问父亲为什么考得好，父亲得意地说，他之前得到一本《算术难题选》，把书中300多道题全钻研了一遍。

　　转公办教师后，父亲随即调任校长，工作更加繁忙，没时间看长篇小说，改订《人民文学》《小说选刊》《瞭望》等杂志。父亲说《瞭望》好看，里面有好多图片。《瞭望》还是月刊的时候他订了一年，后来改成周刊，他就订不起了。上世纪90年代，我随父亲回老屋，还在柜子里看到这些杂志。当时我会带几本回去看，一向惜物的父亲没有管我，任我随意拿取，偶尔笑问我是否看得懂。

　　父亲不仅自己订文学杂志，还动员学生订。1986年，他教五年级语文的时候，一个班四十几个学生，订阅了《小学生作文选》《小溪流》《中国少年报》等十多种、二十多份报纸杂志。我问父亲：“为什么动员学生订？效果怎么样？”父亲说：“多阅读能提高写作能力。我们一学期开三次故事会，学生讲读到的故事和自己的体会，写作水平也有进步。”

　　到了上世纪90年代，随着生活水平提高，报纸书籍比较容易得到，不仅学校订了《湖南日报》《中国教育报》《参考消息》，老师们自己也订了不少报纸杂志。受父亲影响，我的阅读兴趣从小学五年级开始高涨，除了读小学图书室的书，报纸来了，还会抢在父亲前面先读。我读得粗而快，父亲读得慢而细，遇到感兴趣的内容，他还会不自觉地读出声来，如果我和母亲在一旁说话打扰到了他，他还会神情严肃地加大音量。母亲有时会嫌他吵，跟他说：“念么啰？莫念！”父亲听了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接着念，只不过会小声一点。

　　也许是日益忙碌的治校事务以及由此养成的实用性思维，父亲此时不再订阅文学类杂志。除了读报，他还通过看电视满足自己对时政和世界的兴趣，而逐步丰富的娱乐生活也慢慢地占据了他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

　　回顾父亲的阅读史，在那段清贫的岁月，一位乡村教师以书为友、因书结友。读书读报不仅为他的教师生涯发展提供了诸多益处，还给他带来了友谊，帮他建立了世界观，抚慰、丰富了他的心灵，所谓“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教育中心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6日 第09版

作者：周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