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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喝多梦到和男总裁发生关系,我没当回事,反被男总裁怒问:你想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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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庆功宴喝多梦到和男总裁发生关系,我没当回事,4个月后公司调薪月薪清零,以为遭针对果断辞职,反被男总裁怒问:你想不负责?


“林溪,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往我杯子里放了什么?”顾淮城把那只香槟杯搁在庆功宴的餐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响闷而短。他领带松了半截,衬衫领口沾了一圈酒渍,左手的婚戒在射灯底下晃了一道白光。我正从果盘里拿葡萄,手指停在半空,看着他笑了一下:“顾总,您喝多了。”

那晚是公司上市答谢宴,我是品牌部的文案,顾淮城是董事会那桌唯一没带家属的男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太太三个月前刚生完二胎,产后抑郁,来不了。

我吃了几颗葡萄就撤了,因为第二天还要交一个公众号排期。回家的出租车上,司机问我是不是喝酒了,说后座一股甜香。我说我没喝,是别人的香槟洒在我袖口上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庆功宴,但场景换成了公司顶楼的贵宾休息室。顾淮城靠在皮质沙发上,领带被他扯下来绕在手腕上,像某种捆绑。他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质问杯子里的东西,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梦里我走过去了。梦里的细节很奇怪——我记得他手背上一道很浅的疤,记得沙发扶手上有一颗松动的铆钉,记得窗外的霓虹灯牌从“H”跳成“O”的时候,他的呼吸沉了三次。

醒来是早晨六点,我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我脸上。我翻了个身,觉得好笑。

给顾淮城下药?我要有那个胆量,早该去竞品公司当总监了。

四个月后,三月。公司惯例的年度调薪邮件下来了。

我点开的时候,手边正好放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冰美式,吸管还没拆。邮件是“2026年度薪酬调整通知”,附件是一张Excel表。我往下滑到自己的名字,月薪那一栏的数字,从18000变成了0。

0。

没有小数点,没有备注,就是一个光秃秃的“0”。

我盯着那个0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吸管插进杯盖,喝了一口咖啡。冰的,牙根一阵酸。

第一时间我想的是财务系统出错了。我入职三年零四个月,绩效B+,去年还拿过一次优秀员工。调薪要么涨要么冻,没见过调成零的。

我截了图发给人事部的赵姐。赵姐回得很快:“这是系统批量出的,你去找顾总签字确认一下吧,他那边批完才能改。”

找顾淮城。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回赵姐,也没去他办公室。当天中午我直接写了一封辞职信,措辞客气,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然后发了邮件给直属领导和大老板。

下午两点,我正收拾工位上的多肉植物,前台打电话过来说,顾总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抱着那盆多肉去了。

顾淮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我那封辞职信。他没抬头,签字的笔盖咬在嘴里,过了大概五秒才拿下来,把笔搁在桌上。

“你想不负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我不确定他是在问我,还是在念一句什么他已经演练过的台词。

我把多肉换到左手抱着,右手把门带上了。

“顾总,您说的是调薪的事吧?我辞职信写得很清楚——”

“林溪。”他打断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推到我面前。纸是淡蓝色的,酒店专用的便签纸,上面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我不认识,但内容是——

“顾总,昨晚的事是我主动的,不怪您。”

我心跳停了一拍。

“这什么东西?”

“你写的。”他靠在椅背上,领带今天系得很正,深灰色,跟四个月前庆功宴上那条不一样。他看着我的表情,慢慢补了一句:“十二月八号晚上,励豪酒店顶楼贵宾室。需要我调监控吗?”

十二月八号。公司上市庆功宴那天。

我的指尖开始发麻。那盆多肉的盆底有点漏水,一滴水沿着我的手腕往下滑,我甚至没抬手去擦。

“顾总,”我说,“那天晚上我回家了。六点多走的,九点半到家,我室友可以证明。”

“你室友那天在杭州出差。”他说,语气依旧平,“你九点零三分给我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一秒。九点十五,你到了酒店楼下。”

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十二月八号,果然有一通拨出的电话,备注就是“顾淮城”,时长四分二十一秒。

那个备注是我入职第一年存的,存完之后从没打过。通话记录里,那通电话前面没有“已接”或“未接”的标识,系统只显示“已拨出”。

我根本想不起来打过这通电话。

“那天晚上你喝了很多香槟。”顾淮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是暗的。“你说你爸妈离婚之后你就不太能喝,但那天你喝了一整瓶。”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门板。

“我没有——”我想说“我没有喝”,但话到嘴边,我想起来了。十二月八号那天,供应商送来一批样品酒做测试,我确实打开了一瓶,在工位上写了半篇稿,配着薯片喝了几口。度数不高,我以为没事。

“那便签纸上的字,你可以做笔迹鉴定。”顾淮城指了指桌上的淡蓝色纸,“是你的笔迹。你签快递的时候,写‘林’字的那个连笔,跟你写‘不怪您’的‘不’字最后一笔,是一样的。”

我盯着那张纸。那个“不”字的最后一笔确实甩得又长又翘,像一条没落地的尾巴。我签快递一直这么写。

“所以你跟我说,你只是想辞职?”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沉了两度。“你睡完就想走,当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发现你怀孕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我怀孕了?”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月十五号那天,你在公司厕所晕倒了,保洁阿姨叫的救护车。你没住院,但你抽屉里有一张验孕棒。”他顿了顿,“两根线。你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到。”

抽屉。我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确实有一根验孕棒。那是一月份我室友买多了放我桌上的,我随手塞进去,从没看过。

我松开多肉花盆,它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土溅出来一半。

“顾淮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说,我完全不记得十二月八号晚上发生过什么,你信吗?”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主任医师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早孕诊断及遗传咨询。

“这周六上午十点,我陪你去。”

我接过名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食指关节延伸到手腕。

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张名片回了工位,多肉在地上摔散了,我没捡。

赵姐路过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土和碎陶片,没说话,走过去了。我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封辞职信显示“已发送”。我盯着“已发送”三个字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点了撤回。

系统提示:该邮件已被收件人阅读,无法撤回。

我关了电脑,把桌上剩下的东西扫进帆布袋,钥匙串卡在笔筒里拽了半天。陈晓给我打电话,是我室友,她上周刚从杭州调回来。电话一接通她就说:“林溪你疯了?你辞职了?”

“还没批。”

“那刚才你们公司那个叫赵什么的给我打电话,问我十二月份有没有跟你在家,我说我在杭州出差,她挂了。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把那根卡住的钥匙拔出来,桌面被划了一道白印。“没事,调薪出了点问题,我在处理。”

“你声音不对。”

“我下班了,晚上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位前发了大概十秒的呆。隔壁组的小周探过头来:“林姐,你花盆碎了,要不要我帮你扫一下?”

“不用,回头再说。”

我出了写字楼,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站在门口喝。三月底的风还有凉意,我右手端着杯子,左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放上去之后我愣了一下,又拿开了。

十二月八号。我反复回想那天。那天下午供应商送酒来,我开了一瓶,喝了几口,然后写稿。晚上庆功宴我没去主会场,坐在工位上改排期,改到大概六点半,锁电脑走人。打车回家。到家九点半。室友不在家,我煮了包泡面,看了两集综艺,十二点睡的。

这中间没有酒店,没有顾淮城,没有电话。但通话记录里那通四分二十一秒的电话是存在的。我查了自己的网约车订单,十二月八号晚上七点零二分有一笔从公司到家的订单,九点二十九分有一笔从我家到——我手指划到第二笔订单的终点时,豆浆杯从手里掉了下去。

励豪酒店。

第二笔订单的终点是励豪酒店,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再下一笔订单是从励豪酒店回我家,凌晨一点零七分。

这三笔订单我完全没有记忆。我打车软件用的是免密支付,甚至不需要我确认。

我蹲下去捡豆浆杯子,杯盖摔开了,豆浆泼了一地。便利店店员探头出来看,我说了声抱歉,拿纸巾擦干净,然后站起来靠在墙边,重新翻了那笔订单的行驶路线。九点十五从我家出发,九点三十四到酒店。中间十九分钟,我坐在出租车上,从家里到酒店。

这十九分钟里,我打了一通电话给顾淮城,四分二十一秒。

我拨了一下那通电话的号码,对面响了四声就接了。顾淮城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比刚才在办公室离得远一点,像坐在车里的那种空旷:“周六别忘了。”

“顾总,我打车软件上有那天的记录。我到过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我知道。”

“但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溪,”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你那天在酒店说了很多话。你说你爸妈离婚那天,你蹲在楼梯间写了一篇作文,写完了才发现字全是模糊的,纸都泡烂了。你说了三遍。”

我没说话。这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陈晓。

“你到底记不记得那天?”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他说:“周六先去医院。”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了一脸。一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速冻水饺的味道。我忽然觉得反胃,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胃拧着疼。

我用手机搜了“酒精断片 怀孕”的关键词,弹出的科普文章说了几件事:酒精浓度足够高时,大脑记忆功能会被短暂抑制;断片期间的人能做复杂行为,但事后完全没有回忆;怀孕初期也有类似醉酒的反胃和嗜睡症状。

我翻了我一月份的消费记录。一月十六号,我在公司楼下药店刷了一笔28块5的订单。我完全想不起来买了什么。药店的会员系统查不到明细,我打算明天去一趟,但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了。

因为就算查到了,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回家的时候陈晓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辞职的话我下个月房租一个人扛不住,你先找着下家再走。”

“还没辞成。”

“什么叫没辞成,你邮件发出去了还能撤回?”

“老板没批。”

陈晓关了火,端着锅转身看我。“你们老板,那个顾什么城?他凭什么不批?你一个文案,他一个董事长,他亲自卡你的辞职流程?”

我换了拖鞋,把帆布袋扔沙发上,整个人坐下来,沙发弹簧响了一声。“陈晓,我想问你一件事。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你在杭州对吧?”

“对,出差。”

“你第二天早上给我发微信了吗?”

“发了,问你要不要带西湖藕粉,你没回。”她坐下来,锅搁在桌上,筷子敲着碗沿,“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趟酒店。”

陈晓的筷子停了一下。“……你相亲去了?”

“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跟你说我九点半到家,但九点十五我又出门了,去了励豪酒店,凌晨一点才回去。我完全不记得。”

陈晓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筷子搁下,声音变了:“林溪,我跟你住了四年,你喝断片只有一次,大二那年你在学校后门喝了两瓶江小白,被人扛回宿舍,你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但那两天你月经乱了一个月。”

我点头。

她看着我的肚子。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动了一下。“……你那个,上个月来了没?”

我二月没来。三月也没来。我一直以为是加班太累。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月份室友扔在我桌上的那根验孕棒。包装还没拆。我拆了,看了说明书,然后用了。

两分钟之后,两条线。

我拿着验孕棒出来的时候,陈晓已经关了火,菜都凉了。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说了句:“你他妈。”

然后她伸手把我拉过去坐下,把凉了的菜推到我面前:“先吃饭。”

我吃了两口,胃又拧起来。陈晓在旁边坐着刷手机,忽然把屏幕转向我——是一个母婴论坛的帖子,是“怀孕初期喝了酒孩子能要吗”,底下评论区吵了上百条。

“你别看这些。”我把她手机推开。

“林溪,”她说,“你确定那天晚上是顾淮城?”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整夜。十二月八号那天,我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有任何记忆。但验孕棒不会说谎,打车记录不会说谎,那通电话不会说谎。还有那张便签纸,那行字,那个甩出去的“不”字尾巴。

我躺到凌晨三点还没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淮城发来一条微信——我们加了三年好友,这是第一条工作以外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到你家楼下接你。地址发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我又打了一行:“但我不保证那天晚上是我主动的。”

我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关了扔到枕头底下。

周六早上八点,我听见楼下有车鸣笛,短促的两声。拉开窗帘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驾驶座的门开着,顾淮城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一杯咖啡,仰头喝了一口。他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那道疤露在外面。

阳光很好,他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抬起拿咖啡的那只手,朝我晃了一下。

我把窗帘拉上了。

我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宽松的卫衣,帽子扣上,背上包下楼。顾淮城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开副驾的门,没说话,等我上车。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道,座垫是米白色的,干净到让人不敢靠着。我把包抱在腿上,扣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卡扣滑了三次才扣上。

“吃早饭了?”他发动车,看了一眼后视镜,语调跟平时在会议上布置任务差不多。

“没胃口。”

“手套箱里有苏打饼干,先垫一下。”他顿了顿,“到了医院可能得抽血,别空腹。”

我没去翻手套箱。车开出去五分钟,他也没有放音乐,安静得只剩下转向灯啪嗒啪嗒的声响。

“顾总,”我叫他,“你太太知道你今天出来接我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路口红灯,车停下来,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搁在腿上,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关节。“我们分居了。去年十一月份的事。”

“因为产后抑郁?”

“因为孩子不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

我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头撞到椅背的颈枕上,轻微地疼了一下。“……什么?”

“她怀二胎的时间点,我在新加坡出差。前后差了将近一个月。”他平视前方,车速没变,“离婚手续在走程序了。所以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我是单身状态。”

我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那你还戴婚戒——”

“习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还在。“该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所以你那天晚上在贵宾室,是因为你太太那件事心情不好,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说,“喝多的是你。”

车拐进一条窄路,医院的大楼出现在前方,白色瓷砖在阳光下刺眼。他在停车场停好车,熄火,转过头看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我,我发现他眼底下有青灰色,像是几天没好好睡过。

“林溪,那天晚上你到贵宾室之后,我试图把你送回去。你抱着沙发不松手,说你不想回那个空房子。”他声音很轻,“你说了很多话,说你自从爸妈离婚之后,最怕的就是家里没人。你说你熬了三年,在哪个城市都没有固定住址,搬过十一次家。”

我听着,后槽牙咬得很紧。

“然后你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你。我说不行,你说那你能不能抱我一下。”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扣了一下,“我抱了。然后你亲上来。”

“我停了三秒。”他说,“但那三秒里我没推开你。”

车里安静了大概五秒。我伸手去开车门,手指勾到门把手的瞬间,他补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那天晚上是我没把持住。你断片了,我没有。”

我下了车,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三月底的风吹过来,我扣上卫衣帽子,吸了一口气。他绕过车头走过来,没有碰我,只是站在我旁边说:“进去吧,预约的是十点十分。”

医院内部很安静,挂号处没什么人。他全程站在我身边,填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张表拿过去,在“配偶/伴侣”那一栏空着,在“紧急联系人”写了我的名字。他写完递回来,笔盖扣好。“你写了我也没意见,但我现在还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柯,嗓音很沉很稳。她问了末次月经时间、有无服药、有无出血症状,然后开了一张B超单。我躺在检查床上,凝胶涂在肚子上的时候凉得一激灵。屏幕亮起来,黑漆漆的底上有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形状像一颗歪掉的花生。

“孕周大概十七周。”柯医生说,指尖在屏幕上比划了两下,“这个位置,胎心挺好。你自己有没有感觉胎动?十七周左右应该会有轻微动静了。”

我看着屏幕,那颗花生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的蒲公英。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顾淮城站在帘子外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等医生把B超单打印出来递给我的时候,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他伸了一只手进来接那张单子。手指从我指尖上擦过去,还是凉的。

“后续需要做一些排畸检查。”柯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在这之前,我建议你们先去做一次遗传咨询,结合双方情况评估一下。另外,那位先生,”她朝顾淮城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手背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顾淮城愣了一下。“小时候,被铁皮划的。”

“家族遗传病史有吗?”

“没有。”

柯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把我们送到了诊室门口。我走出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顾淮城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伸出手臂挡了一下——他以为我要摔了。我没摔,但他的手悬在我肘弯下面,没有碰到,一直保持着那个姿态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靠着电梯壁,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低头看了很久。电梯从五楼到一楼,大概二十秒,他没说话。快到一楼的时候他把单子折起来递还给我,说了句:“这个你留着。”

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折叠的手法很仔细,沿着打印纸的虚线折了三折,边角对齐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姐发来的微信:“林溪,你上周的调薪申诉材料还没交,今天截止。”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三天前我还在为月薪归零愤怒辞职,现在站在妇产医院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十七周胎儿的B超单,身边站着我老板,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四个月前我完全不记得的一瓶香槟和一通电话。

顾淮城侧过头看我。“怎么了?”

“公司那边调薪的事。”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批的零?”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头。“调薪系统走的是部门负责人提交、人事复核、我终批。你那条是我亲手改的。”

“为什么?”

他把手插进裤兜,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楼顶。“因为我以为你会主动来找我。结果你直接发了辞职信。”

“所以你用月薪归零逼我去找你?”

“对。”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回避,“你这个人,大事喜欢自己扛。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有问过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只当那是做梦。”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绺,他抬手拨了一下,那道疤又露出来。我忽然想起梦里的细节——窗外的霓虹灯牌从H跳到O,他呼吸沉了三次,沙发扶手上那颗松动的铆钉。今天上午在车里,他放咖啡杯的手边,杯架上就有一根银色的铆钉装饰,拧得有一点点歪。

那些细节,我没有亲眼见过是不可能梦到的。

“顾淮城。”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那张便签上的字是我写的,因为那天晚上我确实说过‘不怪您’。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当时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反驳。

“我那天喝的是供应商的样品酒,度数比标准香槟高了将近一倍。”我攥着那张B超单,纸张边缘戳进掌心里,“我断了四个小时的片。那四个小时里我主动亲了你,在你办公室睡了你,写了便签,然后被送回家。这一切我完全不记得。这四年我连恋爱都没谈过,结果一觉醒来就有了十七周的身孕,孩子的父亲是我的老板,而我的月薪被调成了零。”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你问我辞不负责。”我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但忍住了,“我连负什么责都不知道。我连那天晚上你什么表情都不知道。我怎么负责?”

顾淮城站在医院门廊底下,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在逆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两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碰我,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那张被我攥皱的B超单轻轻抽过去,重新展平,递回我手里。

“那就从现在开始知道。”他说,“周六周日,我带你去那天晚上经过的地方。你想不起来,我就说给你听。”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还有,调薪的事我让赵姐重新走流程。你的月薪不是零。”

“那是什么?”

“你回去看邮件就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的背影。那道疤在他右手背上一晃一晃的,像一道缝了很久还留着痕迹的伤。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B超单,那颗歪掉的花生安安静静地待在黑色的底片里。

我打开手机邮箱,新邮件弹出来。调薪审批结果更新了——月薪那一栏,从0变成了28000。

备注栏里写着:职位调整,由品牌文案升任品牌总监,自四月份起生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后面传来顾淮城倒车出来的声音。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对我喊了一句:“上车,带你去吃饭。你该饿了。”

那张B超单在我手里,折痕处已经软了。我把它仔细对齐,跟那张便签纸一样,折了三折,放进外套内袋里。

那天午饭他带我去了一家粤菜馆,点了蒸蛋、清炒芥蓝和一碗鱼汤,自己只要了一碗白粥,一碟酸萝卜。我喝了两口鱼汤,味道很淡,但胃里暖和了一点。他坐在对面剥了一颗白煮蛋,把蛋黄挑出来搁在自己的粥里,蛋白放在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你吃蛋白。”他说。

“你自己不吃?”

“蛋黄我吃就行,蛋白你吃掉。”他低头喝粥,没再解释。我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蛋白,忽然想问他知不知道我不爱吃蛋黄。但我没问,因为我自己都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可能只是他妈的手滑,刚好剥了只蛋。

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去,车停在我家单元楼下,我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开口了:“明天上午我过来接你,去酒店。”

我手顿了一下。“去酒店干什么?”

“那天晚上的路线,从头走一遍。”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从你家到励豪,你下车之后走进大堂,上电梯,到顶楼贵宾室。我跟你走一遍,你在每个节点停一下,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如果还是想不起来呢?”

“那就再走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声音很平,“我明天上午十点,还是在这里等你。”

他没等我回答就关了车窗,车缓缓驶出去,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上楼之后陈晓还没回来,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压在一盒草莓底下:“冰箱里有汤,自己热了喝。”

我热了汤,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明天他陪我走那条路,我要怎么站在他面前,听他复述那些我做过但完全不记得的事。我的脸会不会红,我该看哪里,我要不要假装想起来点什么好让他别再讲了。

想了一圈,最后把自己想笑了。我连主动亲他的画面都没有,我拿什么假装?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楼下,我穿了件薄毛衣外套,头发扎起来。今天他换了辆车,银灰色的SUV,空间大一些。上车之后他说励豪那边周末白天人少,贵宾室没有预约活动,可以直接上去。

路上他只开了导航,没有跟我聊天。车拐进励豪酒店所在那条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手心出汗了。这条路我在打车记录里看过三遍,但实际走过一次也没有印象。酒店正门是拱形的玻璃门厅,门童穿深绿色制服,跟四个月前一样。顾淮城把车钥匙交给代泊,走到我旁边,没有催我,就站在那里。

“进去?”他问。

我迈了一步,玻璃门自动滑开。大堂里铺着深棕色的地毯,花纹是重复的几何图案,正中央摆了一棵巨大的蝴蝶兰,花盆是白瓷的。右手边是前台,左手边是电梯间。顾淮城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上行键,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从B2一层层往上跳。

“十二月八号晚上十点零三分,你从这扇电梯里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进去,自己跟进来按了顶楼的键。“你当时穿一件黑色长袖,左袖口有一圈亮片,是你那天在公司里换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天穿的不是现在这件,但我确实有一件袖口带亮片的黑色针织衫,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穿过两次。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之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质门。顾淮城走在前面推开门,贵宾室比我想象中小,大概二十来平,一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摆放,茶几是黑色岩板面的,旁边有一盏落地灯。窗帘没有拉开,室内光线偏暗。

我站在门口,脚底踩着软绒地毯,一眼就看到了沙发扶手侧面那颗松动的铆钉。银色的,拧歪了一点点,跟梦里一模一样。我的腿忽然有点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前面。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那天晚上你进来之后,先坐在这里。”顾淮城指了指沙发最左边那个位置,“你坐下去的时候说了句,这沙发比我们家床垫舒服。然后你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待在楼上,我说我想安静一会。”

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跟我隔了一张茶几。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茶几上那只烟灰缸的方向,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复盘报告。

“然后你开始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我递纸巾给你,你没接,你用袖子擦了一下,亮片蹭在脸上,你也没管。你跟我说你刚才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你妈说你爸再婚了,婚礼在五月。你妈说你去不去都行,反正你从小到大也没去过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婚礼。”

我的手攥紧了毛衣下摆。这段记忆他没有编造的必要,因为这些细节连陈晓都不知道。我上个月确实给我妈打过电话,我妈确实说了那些话,但当时我在公司的茶水间站着听完的,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回去改排期。我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然后你说,”顾淮城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你说你特别想要一个家。不需要多大,但得是能回得去的。”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站在我旁边。我没有动,头顶离他胸口大概一拳的距离。我闻到了他毛衣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跟车里的味道一样。

“我站起来准备走。我说我叫车送你回去。”他声音低下来,“你拉了我的手。你说你能不能不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但心跳快得让我有点头晕。我感觉得到他站在我旁边,跟我距离不到半米,空气里全是他的气味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的回音。

“然后我就没走。”他说,“之后的事你写了那张便签。那几行字的内容,你签过字的,不用我再重复一遍。”

我睁开眼,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毛衣领口有一根起球的线头。他的唇形很薄,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青茬。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亲上去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顾淮城。”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那天晚上是你太太的事之后的第几天?”

他没回答,但我看到他眼睑垂了一下。

“第十天。”他说,“她那个孩子的亲子鉴定报告,十二月七号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收到报告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喝断片了进了他房间。他说他没有推开我。

“所以那天晚上,”我说,“你是想要一个人待着,还是其实你也在等一个人拉着你不让你走?”

他看着我。沙发扶手上那颗铆钉在我余光里晃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还能注意到那个细节。他往前挪了半步,我们之间距离缩到了十公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抬起来。

然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上来了。我俩同时往门那边看去,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着一辆清洁车停在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看,说了一声抱歉,又问需不需要打扫。

顾淮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用,我们这就走。”

他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走廊的灯光是暖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在他影子的尾端,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撬开了缝。

那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暖的,是酸的。

从励豪酒店出来,顾淮城没问我想不想起来,我也没说。他开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停稳之后从后座拎了一个纸袋递过来,袋口扎着,没封死。

“柯医生说十七周需要补钙,你大概没买。”他说,把袋子放在我腿上,手收回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里面有钙片和叶酸复合维,还有一张下周的产检预约单。你收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没拆。“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送你回去之后。”他挂了挡,补了一句,“药店旁边的母婴店顺便买了两袋燕麦奶,你早上空腹的时候喝那个比喝豆浆好。”

门锁弹开的声响之后,他看着我下了车,我抱着纸袋站在路边看他掉头驶走。尾灯拐过路口消失的那一下,我低头闻了一下纸袋——雪松味。

上楼之后陈晓正好在家,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啃苹果,看见我怀里的袋子扬了扬下巴:“顾总给的?”

“钙片。”

她咬着苹果凑过来翻了翻,看见那张产检预约单的时候“嚯”了一声。“私立医院,一个专家号排队得两个月,他给你插队的?”

我没应她,把袋子收进卧室的床头柜里。陈晓在外面喊:“你俩到底怎么想的?他当你老板的时候你天天背地里骂他,现在可好,孩子都有了。”

“我没骂过他。”我探出头说。

“你是没骂,你只是每次写PPT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跟我说,‘顾淮城那个改稿强迫症什么时候能自己动手写一篇’。”她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擦着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你认真说,你对他有感觉吗?”

我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有感觉吗?四个月之前如果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他是一个稿子改七遍、年终奖发得抠、开会从来不让空调开到26度以上的老板。但刚才在酒店走廊里,他说话时垂下的眼睑和他声音里停顿的那一秒,我脑子里所有的形容词都变了。

“我不知道。”我说。

“你肚子里的知道。”陈晓努了努嘴,“你每天睡前自己把手搁肚子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是下意识护着。”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颗花生有没有变大一点,有没有那个被柯医生称为“胎动”的轻微动静。这事跟顾淮城没关系,跟那张B超单也没关系,好像是我身体自己在做的动作。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做梦了。梦里没有顾淮城,只有一间空屋子,水泥地,四面白墙,窗台上放着一盆死了很久的绿萝。我坐在屋子正中间的地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妈的号码,但我没接。梦里的我一直盯着那盆绿萝,枯掉的叶子卷成一团,我伸手去碰了一下,它碎成粉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我出了一身薄汗。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跟顾淮城的微信对话框。他头像是一张山景图,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打了两个字:在吗。

删了。又打了三个字:你睡了吗。又删了。最后我打了五个字:我梦见绿萝了。

按了发送。

我盯着屏幕大概等了三十秒,他回了:绿萝好养,枯了也能救回来。

我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咚咚的。

周一回公司上班,赵姐见到我的时候眼神有点复杂。她把我叫到会议室,关上门递给我一份新的劳动合同,品牌总监的title,薪资已经改好了。我签完字她收走合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溪,”她说,“新岗位的话,工位换到十八楼。顾总办公室隔壁那间。”

我点头。当天下午搬东西的时候,小周帮我抱了一箱文件,我们坐电梯上十八楼,出电梯门的时候她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林姐,十八楼这一层就你和顾总两个人啊?”

“还有个空置的会议室和一个茶水间。”我打开新工位的门,里面比楼下宽敞一倍,桌上放了一盆新的多肉植物,盆是浅灰色的陶盆,土是新填的。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淡蓝色的,跟酒店那张同款。上面的字是顾淮城的笔迹,我见过他签合同上的名,起笔顿得很重。

纸条上写的是:“绿萝换了一盆,好养。桌上的你收好。”

我把那张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跟那张B超单放在一起。坐下来之后打开电脑,工作邮箱里已经有三十几封未读,下属发来的排期、供应商的报价、合作方的修改意见。我回了几封,喝了一口水,站起来去茶水间接热水。

十八楼的茶水间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东边的天际线。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余光看见顾淮城从他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盆多肉,然后走到茶水间门口。

“补钙片吃了吗?”他靠着门框,手里拿一只马克杯。

“吃了。”

“燕麦奶呢?”

“喝了。”

他点了一下头,走进来接热水。我们并排站在料理台前面,谁都没说话,但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搭在台面上的手指,食指关节上有一小片干掉的创可贴,像是被纸划了口子。

“手怎么了?”我低头看过去。

“拆快递划的。”他接满水,转身走之前停了一下,“你昨天那条梦,要不要我陪你去买一盆真的绿萝?”

我说好。他说下班等我一会,一起走。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他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走出来,我刚好关了电脑。我们一起坐电梯下楼,在写字楼底下的花店挑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盆是白色陶瓷的。他付的钱,我抱着花盆站在花店门口等他拿车。晚风吹过来,叶子晃了晃。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绿萝,心想这算什么呢。一个我连怎么开始的都不知道的夜晚,一个我完全记不住的亲吻,一个十七周大的孩子,一盆他送的多肉和一盆我挑的绿萝。所有关系都悬在半空,没有过去,也没有定义。

他开车过来停在我面前,摇下车窗说:“上车吧,送你回去。明天产检别忘了。”

我抱着绿萝上了车。花盆放在腿上,我手指搭在盆沿上,车开过路口的时候转了个弯,我身子偏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蹭到了他的手臂。他没躲。

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他熄了火,但没解锁车门。他侧过头看着我,车里没开灯,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林溪,”他说,“那张便签上的字是你的,但那天晚上的决定权不在你一个人手上。你不用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

我抱着绿萝,手指在盆沿上收紧了一下。“那你呢?”

“我亏欠的东西,等你想起来再说。”他伸手按了一下车门锁,咔哒一声,“现在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产检之后带你去看一家月子中心。”

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车窗降下来,他的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

“顾淮城,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他安静了两秒。“那我们就从这一刻开始算。”

那晚回家之后我把绿萝放在阳台的架子上,挨着那盆多肉。两盆花并排放着,多肉的叶子厚墩墩的,绿萝的藤蔓垂下来一小截,看起来倒像是一对。

我洗了澡躺床上,手搁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那天的B超单,那颗歪花生现在该有拳头大了。我试着轻轻按了按小腹,想捕捉一点动静,但什么也没感觉到。十七周应该会有轻微胎动了,也许我这颗花生比较懒。

第二天产检是上午九点半。顾淮城准时到楼下,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道疤露在外面。我上车之后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盒苏打饼干递过来,还是原味的。

“先垫一下,今天有抽血项目。”

我接过饼干拆了一包,嚼了两片,脆生生的,碎渣掉在衣服上。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的时候手指擦到他的手心,干干的,带着一点热。

产检在另一家医院,跟上次不同,这间是私立妇产中心,大厅里有钢琴自动演奏,护士穿淡粉色的制服,态度好得让人有点不知所措。顾淮城全程站在我旁边,问诊的时候他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柯医生也在,调出了我上次的B超记录,做了详细的排畸筛查。

彩超屏幕上那颗花生已经变成了一团有鼻子有眼的形状,脑袋圆圆的,蜷着身子像一只小虾米。柯医生用探头在我肚子上滑了一圈,说:“头围正常,股骨长符合孕周,心率平稳。你看这里,小手攥着呢。”

我盯着屏幕,那团小东西真的把手举了一下,五指张开又攥上,像在抓什么。我鼻子忽然酸了,赶紧眨了眨眼。余光里顾淮城往前凑了凑,他距离屏幕比我更近,下巴几乎悬在显示器上方。

“心跳多少?”他问。

“一百四十六。”柯医生说,“很健康。”

他退回去坐好,手搁在膝盖上,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他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

做完检查我坐起来擦肚子上的凝胶,他在外面等着。护士把彩超照片打印出来,我拿在手里看,那张小虾米的侧脸清清楚楚的,鼻子翘翘的,跟谁都不像。我翻过照片背面,空白处没有字,我犹豫了一下,问护士借了一支笔,写了日期和孕周,然后在照片背面最下面的角落,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花生。

走出检查室,顾淮城站在走廊尽头,靠在窗台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到我脸上,然后落到我手里的彩超照片上。

“能看吗?”他问。

我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去的,拿照片的姿势像接一份易碎的文件,手指捏在照片边缘,没有碰中间的画面。他看了很长时间,大概有十秒,然后抬起来对着走廊的顶灯照了一下。

“鼻子像我。”他说。

“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仔细看鼻尖翘的角度。”他把照片转过来对着我,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我妈说我小时候生出来就是这个鼻梁。”

我没接话,把照片拿回来夹进档案袋里。他收回手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弯度,然后迅速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走吧,”他说,“预约的月子中心在隔壁街。”

月子中心叫安禾,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带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绣球花。接待的姑娘领我们参观了几间房型,有朝南的落地窗套间,有带家属陪护床的家庭房,每间都配了独立的婴儿护理台和消毒柜。顾淮城听得很认真,问了好几个关于护理比、夜间值班医生配置的问题,问到最后接待姑娘都笑了,说先生您比我们培训册上记得还熟。

我在旁边没怎么说话,手抄在卫衣口袋里,听着他跟人聊夜班、月嫂、产后修复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割裂感。他在公司是那种让人不敢主动搭话的领导,在这儿却对着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姑娘认真问“早产宝宝的保温箱是不是常备的”。

参观完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等他从接待台拿车钥匙。桂花树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五月的风带着青草的腥气。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忽然感到肚子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头在里头戳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抬起来按在小腹上。又过了大概两秒,又是一下,换了位置,在偏左边的地方。

“怎么了?”顾淮城从门里出来,看见我的动作,脚步快了两步走到我面前,“不舒服?”

“他动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谁?”

“你儿子。”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肚子上。我的动作太快,他手指搭在我卫衣布料上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指尖有点凉,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几秒,他掌心贴合的那个位置,里面又顶了一下,很轻微,但他一定感觉到了。

他的手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看着我的肚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

“他……”他声音有点哑,“他是在踹我?”

“可能是在打招呼。”

他没有把手拿开。那只手就那么搁在我肚子上,掌心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服传进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桂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睛是软的。

“林溪。”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这个月薪调薪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过了。”

“不是那个。”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掌心离开我肚子的时候温度瞬间散掉了。“你升总监的审批,我走的是正常流程,赵姐她们评审通过的。但有一件事我做了私心的事——我把你工位调到我隔壁,这件事没有经过人事审批。”

“你让我搬上去的时候赵姐说的?”

“我自己提的方案。品牌总监理论上不需要坐十八楼。”他顿了顿,“我想让你离我近一点。就这么简单。”

我背靠着桂花树的枝干,树干硌着后背,有点硬。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事——十二月八号的香槟、那张便签、验孕棒上的两条线、他手背上的疤、那盆多肉、绿萝、还有刚才那两下轻微的胎动。这些事的起点是一场断片,终点是什么呢,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但此刻他站在我跟前,手指还残留着刚才那几秒的温热触感。我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愣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慢慢抬起来,合拢在我后背,没用力,就是虚虚拢着。

“顾淮城,”我闷在他衬衫上说,“我昨天说的话还算数。从这一刻开始算。”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好。那现在开始算。”

桂花树的叶子在我头顶晃了一下,风把一片绿叶子吹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他没有帮我拍掉,就这么抱着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直到我肚子里的花生又踹了一脚,这次踹得比刚才重,我“嘶”了一声。

他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又踢了?”

“嗯,可能嫌我们抱太久挡着他晒太阳了。”

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出来了,嘴角往上弯的幅度很大,露出一点牙齿。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他抬手把我肩上的叶子摘了,顺手别在自己衬衫胸口的兜里,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送你去吃午饭。”

我跟着他往外走,五月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我手里攥着那张彩超照片,背面我画的那颗歪花生旁边,有什么东西印出来了——是他刚才接照片的时候,拇指在背面压了一道浅浅的指纹。

我盯着那道指纹走了好几步,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想不起来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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