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妈跟我说想去云南。她六十五了,退休十年,出门还得算着时间,远一点的地方她不太去。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洱海了?”
她说前两天在楼下看人回来提行李,顺嘴聊到大理,说那边的风吹着不闷。我听完就觉得有点巧。她这人平时不怎么提愿望,提了就像是憋着一口气。
我说行。我请年假,加上调休凑了十二天。昆明进,大理、丽江、香格里拉都走一圈,再原路折返。车是我开着的那台SUV,七年了,保养和轮胎我都换过。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路线点开又关掉几次,民宿也挑了两轮。最后订下来,心里才踏实。
钱我先不跟她细算。她问过一次,我说不到两万。她听完就点头,说“行,能去就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又给我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先问我车装好了没。问完才说:“张姨也想去。”
张姨是她老同事,就住我家小区。平时一起买菜,晚上小区里跳舞也能碰上。她以前跟我妈说话从来都是绕着来,这回突然要去云南,我第一反应是“怎么没先问我”。
我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就你和我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路上有个伴说说话,就当是走一走。她说她自己出一半。”
我没马上答应,也没马上拒绝。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账又翻了一遍。三个人住民宿要多开一间房,吃饭也得多点两个菜,有些景点门票也不是一张张能省的。多出来的一万多就在那儿,不算夸张,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吞下去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她。车停在楼下,我把后备箱打开,行李先放进去。门口出来的时候,我妈在前面,后面跟着张姨。张姨拉着个红色小行李箱,箱子上绑着行李牌,牌子是她自己写的,用马克笔一笔一划的。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小陈,麻烦你了。”
我看见我妈没说话。她把张姨的行李包先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张姨箱子也跟着进来。我们就这么站了两三秒,我才发现张姨手里还拿着一瓶水,后排座椅上有个塑料袋,透过袋子能看到几样水果。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已经跟出来了。
我把副驾驶门拉开,手还放在门把上。张姨已经先一步绕到后排右边,坐进去系安全带。卡扣“咔”一声,车里一下就安静了。她把水放手边,塑料袋放在脚边,动作挺利索,像是早就准备好。
我妈站在副驾驶门旁边看我:“上车吧。”
我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把我的背包拿出来,又把后备箱盖上。钥匙在我手里,我没往车里走,而是把门关上,站在那儿。
我妈愣了一下,张姨在后排问:“小陈?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妈,我跟你说了就咱俩去。”
我妈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不止一次:嘴上想稳住,眼神又不知道放哪儿。她说了一句:“张姨都出来了,你让她——”
我打断她:“你让她装的行李,你没跟我商量过。”
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狗在我妈腿边闻了一下,又被牵走。楼上有人拍被子,“嘭嘭”两下。听着都像跟我们没关系,但我觉得更像是把时间往前推。
我说:“你把张姨送回去。车钥匙给你,你跟她去。我不去了。”
我妈没有接话。她把手伸出来,又收回去,最后还是走到我面前,问:“你真不去?”
我没看张姨。我看着我妈:“我请了十二天假,订了民宿,路也规划过。ETC也绑好了。你临时加一个人,得问一声。不是钱的事,是你没问过我。”
我妈没吭声。张姨在后排把车窗降下一点,声音闷:“我也不是占便宜。我真出一半。”
我听见我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她看着地面,过了会儿才开口:“你张姨老早就准备了。她前一天晚上还拉着我看衣服挑了一晚上。”
张姨的拉杆箱拉伸了一下,又缩回去。她把手按在拉杆上,指节发白。她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说:“那是你们的准备。我的这趟行程是我安排的。现在要改,就按原计划你们先回去。”
我妈最后还是转身跟张姨说了话。她们站在楼道门口,距离有点远,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我妈一直拉着张姨的手没松。张姨点头的时候,手上那点用力也松了。
再回到车边时,我妈接过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没立刻上车。她先把张姨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拉杆伸着,一路往楼道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一下,像是说了句“路上注意”。张姨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没关门。等我妈上车,她系好安全带,才关门、打左转向灯。车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她那张嘴不会说拒绝。你要她怎么开口回去。”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你至少问我一声。”
她没接这句话。她把收音机打开,放的是老歌。车上人少了,却反而更安静。我看后视镜,后排空着的座位上,一开始放着水果的袋子不见了,只剩下一颗橘子在座椅凹处,黄得很醒目。
到服务区休息,我妈下车去买东西,回来手里两个肉包子,热乎得很。她递一个给我:“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馅是大葱猪肉那种,汁水有点烫到嘴角。另一个包子她没立刻吃。她把包子掰开一半,另一半放在纸巾上,搁在仪表台上。她没说太多,就一句:“凉了给我吃。”
我没回。车重新上路,那半块包子一直在那儿。过了百来公里,我瞄了一眼,包子皮边缘有点干硬了,白了一圈。她也没去动它,就像是故意不提“这趟路上少了谁”。
到了大理晚上,洱海边风吹得人眼睛发酸。她站在湖边看了会儿,没转头也没说话。等她回来,第一句就是:“下次不带了。就咱俩。”
我点头:“行。”
她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接过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机响起来那一下,她动作都挺熟练:坐下、拉安全带、拧钥匙、松手刹。她开车那段不快,四十码,湖就在右边,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中控台上那半块包子还在。她手握方向盘不说话,像是把话都留在了路边那阵风里。
我看着前方,突然想起出发前那瓶水。张姨放在后排手边的那瓶,现在只能在记忆里找位置。车又拐过一个弯,我听见她在旁边问了一句:“到洱海要多久?”
我说:“明天下午就到了。”
她“嗯”了一声,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话也跟着散了一半。车里除了方向盘转动的声音,就只剩我们两个人在同一条路上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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