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得连豆豆拿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格外清楚。桌上明明摆着四菜一汤,菜也都是公公平时爱吃的,可他一开口,整张桌子像突然被人掀了盖子,热气散了,连饭香都变得有点发涩。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看着周成,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老二,你那套房子,先让给你哥结婚用。”
我手里正拿着纸巾给豆豆擦嘴,动作一下子停住了。豆豆嘴角还沾着一点蛋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爷爷,像是没听懂。
婆婆连忙笑着打圆场,给公公夹了一筷子肉:“先吃饭,先吃饭,有话咱们回头慢慢说。”
公公没动筷子,眼睛一直盯着周成,像是在等他表态。他又说了一遍:“你哥那对象谈了两年了,人家姑娘说得明白,没婚房不结。你是弟弟,不能看着你哥一把年纪还打光棍吧。”
周成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边碰了碰,声音不高:“爸,那房子我们自己住着。”
公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上:“住一阵子嘛,先租个房子,等你哥婚礼办完再说。你们年轻人,先苦后甜,不碍事。”
周军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只埋头夹着花生米吃。那副样子我太熟了,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都是等公公开口,自己从不先张嘴。好像只要不是他自己提的,就跟他没关系似的。
豆豆抬头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我把她小碗里最后一点汤吹凉,送到她嘴边,轻声说:“有啊,当然有。”
公公把目光转到我脸上,像是终于想起这一桌子里还有我这么个人:“陈悦,这事你也说句话。”
我把豆豆嘴边的汤渍擦干净,没急着接话。婆婆又开始劝:“悦,你爸也是急,老大都这个岁数了,结婚这事拖不得。你看——”
我放下碗,抬起眼:“妈,我和周成结婚五年,那套房子的首付,我妈拿了十五万,我们自己又攒了八万,剩下的是贷款。每个月四千多的月供,我们咬牙还了三年。您让我们让房,那让出去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
公公脸一沉,筷子啪地一声放下了:“住哪儿?租房住能咋的?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周成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急:“爸,豆豆明年要上学,那房子带学区。”
“学区?”公公冷笑一声,“你们那小区算什么好学区,重点校也轮不到。你哥以后有了孩子,一样要上学。”
周军这才慢吞吞抬起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弟妹,我也不是白要你们的。等我结了婚,缓过来,我把房租钱补给你们。”
我没看他,只起身往厨房走,嘴里淡淡地说:“那得看您结婚以后,什么时候缓得过来。”
我听见公公在后面沉着声音说:“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大结婚前,他们搬。”
我端着汤回来,放在桌子中间,没再接一句话。
后面那顿饭,吃得谁都没滋味。婆婆在厨房里哗啦哗啦洗碗,水声盖过了说话声。公公一个人站在阳台抽烟,烟味飘进屋里,呛得人心口发闷。周军没坐多久,接了个电话,说要去接小赵,就先走了。
九点多,我和周成抱着已经睡熟的豆豆下楼。小家伙靠在我肩头,脸蛋热乎乎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周成拉开车门,把孩子放进儿童座椅,转过身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点想安抚又不知怎么安抚的笨拙:“陈悦,我爸年纪大了,他说话你别全往心里去。”
我站在车门外,夜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已经替我们做决定了,把房子让出去。你让我别往心里去,那你呢?”
周成烦躁地搓了搓脸:“明天我去跟我爸谈。”
“谈什么?谈他能不能再给我们几天?”我看着他,“周成,你哥没有房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年了,他换工作,借钱,周围的窟窿全是你爸在补。现在轮到补我们的房子,你觉得这个口子开了还能关上吗?”
周成没接话,闷着头坐进驾驶座,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一路上,我们谁都没再说一句。
回到家,我先把豆豆放上小床,替她掖好被角。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像一朵刚被人捧回来的花。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剩一盏落地灯,光线落在茶几上那本房产证上。
我坐下来,翻开封皮,看见上面写着周成和我的名字。那是三年前拿到钥匙那天,我亲手把它放进抽屉里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只要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日子就会稳下来,像一条终于找到岸的小船。
周成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陈悦,不管怎么样,咱们得先想办法。”
我看着他,慢慢把房产证合上:“办法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办法?”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似乎想问,可最后还是忍住了,转身把卧室门轻轻关上。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半夜醒了好几次,天快亮的时候索性没再躺回去。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点一点从亮变暗,心里像有一根绷紧的线慢慢拉直了。天亮时,我终于把那口气彻底下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中介刘姐准时上门。
我给她开门的时候,豆豆正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小手一块一块往上垒,认真得像在盖一座城。刘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肩上挎着工作包,进门先熟练地套上鞋套,抬头扫了一眼屋里,嘴里还不忘夸一句:“哎哟,你这房子保养得真不错,怎么突然想动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平静:“想换个小一点的,压力能轻些。”
刘姐点点头,没再深问。她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中介的老业务员,三年前我们买这套房就是她带看的,她对这房子熟得很,连阳台朝向都能闭着眼说出来。
她一边拍照一边问我:“厨房、客厅、卫生间都得拍全,这样挂出去才好看。你要是介意,我就避开生活用品。”
豆豆仰头看她,奶声奶气地问:“阿姨,你为什么要拍我们家呀?”
刘姐蹲下来,笑得很亲切:“阿姨帮你家找个新朋友来住,好不好?”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那新朋友会给我带玩具吗?”
刘姐被逗笑了,我站在一旁,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等她拍到卧室时,她压低了声音,像怕豆豆听见:“陈悦,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跟你公公家闹得不轻?我前两天听人说,你公公还在打听这套房的行情。”
我没有否认,只淡淡说:“反正要挂,谁打听都一样。”
刘姐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没继续追问。她拿出登记表让我签字,我签得很快。签完后,她合上文件夹,顺手把手机收回包里:“我给你挂上了。价格我建议先比市场价高一点,留点谈判空间,不然到时候别人一还价,你心里不舒服。”
“你看着办。”我说。
她走后,我先送豆豆去幼儿园,随后去上班。一整天手机都安静得出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知道,某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再回头了。
晚上周成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那份中介合同。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走过来拿起来翻了翻,抬头看我,眼里有点不敢置信:“陈悦,你真挂出去了?”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我头也没回:“昨天你爸说,老大结婚前我们搬。我总得提前找买家吧。”
周成把合同重重放回茶几上:“这房子是咱们的家。你挂出去,意思就是只要有人出钱,它就能被买走。你想过豆豆没有?”
我把刀放下,转过身看他:“我想过。豆豆需要一个不会随时被人赶走的家。要是这房子不挂出去,下一次被赶走的就是她。”
周成的手撑在茶几边,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的脸,知道他心里其实明白,只是他不愿意碰这根最难拔的刺。
我说:“周成,你现在去跟你爸说清楚,这房子不卖也不让,这事还有回头路。你要是开不了这个口,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替自己挡一挡。”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你这不是挡,是把房子往别人手里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送?这房子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卖了我们还能拿回钱。让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你自己算算,这账到底划不划算。”
周成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得很轻,却也很决绝。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把饭做完。吃饭的时候,他才从卧室出来,坐在桌边,米饭扒了两口,菜一筷子都没夹。
“吃饭。”我说。
他盯着碗,忽然开口:“我爸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看见中介在小区拍照,已经知道你在挂房源。他说你疯了,还说要是房子卖了,他就没我这个儿子。”
我把汤放到他面前,平静地问:“那你怎么回的?”
周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低声道:“我说,这房子是你我一起买的,你有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底气了。
夜里,刘姐给我发来微信,说周末下午有人约了看房。
我把手机递给周成看,他看完后,坐在那儿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别扭,可这一次他没再阻拦。
第二天下午,公公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没喊他爸,直接问:“您有事?”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像压不住火似的,一开口就冲:“陈悦,你是不是把房子挂到中介去了?”
“是。”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那房子是周家的,你凭什么挂出去?”
我握着手机,语气仍旧平稳:“爸,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周成的名字。贷款也是我们俩在还。您要是非说是周家的,那三年前您拿出的那三万块钱,我可以原封不动还给您。那不是白拿您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被我堵住了。过了两秒,他的声音更大了:“三万块?你嫌少?那是我给你们的心意!现在我要的是老大的婚房,你们不能这么自私!”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还冒着热气的汤,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爸,我和周成不是不管您养老,也不是不帮周军。可结婚是周军自己的事,房子应该他自己去想办法,不能因为他没房,就把我们的小家掏空。”
“你懂什么!”公公几乎是在吼,“当哥的没成家,当弟弟的住着大房子,外人看了会怎么说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轻轻吸了口气:“外人不会替我们交房贷。”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没过几分钟,婆婆打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悦,你爸血压都上来了,他刚才一气之下还摔了杯子。你要是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你让周成和你哥以后怎么见人?”
我说:“妈,我真没想气他。可房子是底线。如果您能劝爸坐下来,咱们再商量别的办法,我随时愿意谈。”
婆婆在那边叹气:“那房子你们先让出来,等你哥结了婚,我再让他们慢慢还你们,行不行?”
“不行。”我说。
她没再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挂了电话。
傍晚的时候,周军带着小赵来了。
门铃响时,我还以为是外卖,开门一看,周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赵站在他后面,脸上的神情不冷不热。
“弟妹,我带你嫂子来看看房。”周军咧开嘴,笑得有点刻意,“中介不是挂出去了吗?我们想买。”
我把门让开,让他们进来。小赵进屋后先扫了一圈客厅,又去阳台看了眼采光,回来后问我:“陈悦,这房子格局挺好,你们准备卖多少钱?”
我早知道刘姐挂的底价,便随口说:“挂牌价写得清楚,你问中介就行。”
周军接过话头:“中介说那是挂价,实际可以谈。咱们一家人,你便宜点,我也能一次性给现钱。”
我坐在豆豆那只小板凳上,抬头看着他:“哥,你买房的钱从哪儿来?”
周军明显一愣:“我攒了几年,也有点。”
“够首付吗?”我继续问,“小赵知道你信用卡还欠着钱吗?”
小赵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转头去看周军。
周军立刻急了:“陈悦,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过信用卡?”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去年你找周成借钱,第二次你发消息说工资卡被扣,信用卡还不上。这笔账你自己看,记不记得。”
周军一把抓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又塞进兜里,嘴硬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你翻这个有什么意思?”
小赵已经站起来了,语气里明显带了火:“周军,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不想卖房!”周军急得去拉小赵的手,小赵一下甩开了。
我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哥,房子挂在网上,谁都可以买。你真有钱,就按正规流程来,我一个字不会多收。可你要是想打着亲戚的名义白拿,这条路不通。”
小赵拎起包,顺手把椅子踢开,脸色铁青地出了门。周军追出去之前,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陈悦,你把我媳妇搅没了,你等着。”
门关上以后,屋里顿时安静得可怕。豆豆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妈妈,大伯是不是生气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后背:“没事,大伯不该来咱们家说这些。”
那天以后,周军和小赵的事像长了翅膀,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家族。婆婆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语气又急又气:“悦,小赵说要退婚,说周军骗了她,又说咱们家为了这套房子斗来斗去。你哥都快四十了,你这一下不是把他往绝路上推吗?”
我在单位茶水间接电话,听着她那边的喘气声,语气平静:“妈,小赵要是真因为这个退婚,那是她和周军之间的事。周军信用卡欠着钱,工作也不稳定,这事不是我编出来的,她早晚也会知道。”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了,“以前你多懂事,什么都让着周成。”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妈,以前我让,是因为我觉得是一家人。可让房子不是让一块糖,这是我和周成、还有豆豆三个人住的地方。我不能让孩子跟我一起去睡大街。”
婆婆还想再说什么,我却已经不想继续听了。
下午,公公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大段语音,声音充满怒气:“老二家的把房子挂出去卖了,你们来评评理,这样的媳妇还能要吗?我让老大先拿去结婚,又不是不还她。现在好了,老大婚都结不成了。她这是要断周家的根!”
后面一连串亲戚跟着发消息,有人劝,有人打圆场,有人干脆只回一句“家和万事兴”。可谁也没真正站出来替我们说句话。
晚上,我妈突然打电话来。接通后,她第一句就说:“闺女,你爸把二十万给你打过去了。你拿那个钱,再去置套新的,别让他们抢走你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妈,不用。当初首付是你和爸攒的养老钱,我已经够愧疚了。”
“你别傻。”我妈说,“那房子是你自己的底气,谁也不能抢。你以前就是太软,嫁过去以后,公公稍微厉害点你就缩。这回你能硬起来,妈高兴。”
我鼻子一酸,怕她听见,赶紧低头咳了一声:“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遛狗的,提菜的,接孩子的,日子都像一条看不见头的河,平平静静往前流。周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群里的消息,我都看见了。”他说。
“你怎么想?”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想了很久。我爸这人,一辈子说一不二,我哥也不争气。他让你让房,其实就是欺负你。”
我转头看着他,嘴角终于松了一点:“你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周成苦笑了一下:“我也怕。怕顶撞我爸,怕亲戚说我不孝,怕我哥恨我。可我更怕你把我和孩子从你心里摘出去。”
他说完,把手轻轻放在我膝盖上。我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阳台上聊了很久。我把自己的打算全告诉了他:房子我准备卖掉,拿回来的钱再换一套更合适的,最好离他单位近一点,豆豆上学也方便。周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卖房之前,咱们先租个地方住吧,免得我爸天天来敲门。”
我说:“我已经在看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看的?”
“今天中午。”我说,“小区门口那家酒店式公寓,我去问过了,月租比现在的月供低。先过去住一阵,等房子卖了再说。”
周成揉了揉眉心,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搬。”
第三天,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酒店式公寓。
房间不大,四十多平方米,一间卧室,一个开放式厨房,一张大床,一张小沙发。豆豆第一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像小溪一样来来去去,兴奋得直拍手:“妈妈,这里能看到好远!”
我把行李箱推到门边,回头看见她趴在玻璃上,鼻尖都快贴上去了,便上前把她拉回来:“别贴那么近,窗子凉。”
周成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顺手关上门,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忽然说:“好像回到刚租房那几年。”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我说,“现在也不苦。”
公寓楼下有家便利超市。当天晚上我们下楼买米、油、盐,顺手还给豆豆挑了两盒饼干。她站在零食货架前,眼睛盯着一盒小熊形状的饼干不放,我说晚饭前不能吃,她嘴上答应了,手却还舍不得拿开。周成趁我不注意,把饼干放进了购物篮里。我假装没看见。
搬进公寓的第三天,公公就知道了。
他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地址,竟然带着婆婆直接找了过来。门铃响时,我正把刚洗好的衣服晾到阳台上。透过猫眼看清外面的人后,我回头对周成说:“你爸来了。”
周成正在地上陪豆豆拼积木,手停了一下,随后站起来:“开门吧。”
我把门打开。公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嗓门一下就提起来了:“你们真搬出来了?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跑这儿来住酒店?陈悦,你这是在作什么妖!”
“爸,您先进来坐。”我侧过身。
公公却压根没打算进来:“我不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房子到底让不让?”
“房子已经挂中介了,您不是知道吗?”
“挂中介就是卖!”他重重哼了一声,“你卖了让老大拿什么结婚?”
我看着他,心里反而平静了:“老大结婚,为什么一定要拿我的房子?”
这句话像点着了火。公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却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反而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爸,您当年给我们的三万块,我今天还给您。”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万现金。我把信封递到他面前:“您数数。三年前您说这是给我们小家的补贴。现在我们谢谢您。但这套房子的首付、月供和装修,都是我爸妈、我和周成一起出的。您要是愿意承认这笔账,咱们还是亲戚。您要是不认,您尽管去法院告,我奉陪。”
公公盯着那个信封,手抖了两下,硬是没接。他嘴唇哆嗦着:“好,好,你一个女人家,竟然要跟公公打官司。我告诉你,周成要是不跟你离婚,我就不认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婆婆站在后面,眼圈红得厉害,看看我,又看看屋里,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能跟着出去。
我把信封放回茶几。周成一直没开口,等他们走后,他才慢慢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出神。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怪我吗?”
他摇头:“不是怪你。我是没想到,我爸真能到这个份上。”
我轻声说:“周成,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的房子,我们当然有权利决定怎么处置。”
这时豆豆在沙发上抱着积木盒,怯怯地问:“妈妈,爷爷回去了吗?”
“回去了。”我说。
她又问:“爷爷不喜欢我们的新家吗?”
周成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爷爷是喜欢以前那个家。这里也很好,有爸爸,有妈妈。”
那天晚上,我醒过一次,发现周成没睡,正坐在飘窗上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头一明一灭,映得他侧脸也有点沉。我披了件外套走过去,没说话,只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陈悦,我明天陪我哥去找房子。他不能再指望我爸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铺开,安静得像一张网。我点点头:“好。”
周成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去见了周军。
回来以后,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语气比以前硬了不少:“我哥嫌房租贵,说让我帮他补五百。我没答应。”
我看着他:“你没答应?”
“没答应。”他说,“他要是真想结婚,就得自己挣钱。我不是他爸。”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不是突然变得强硬,而是终于不再像过去那样,一边不情愿,一边替别人兜底。
周军那边却彻底闹开了。小赵退婚后,他在家里摔了两次东西,公公也在家族群里发得更凶,说老二媳妇把房子卖了,带着周家的孙女住酒店式公寓,这是要拆周家的根。群里没人接话,大家都只敢发几个劝和的表情,仿佛多说一句就会惹火上身。
夜里,周军喝得醉醺醺地来敲门,我们当然没开。他隔着门在走廊里喊:“陈悦,你把我婚事搅黄了,你得意了是不是?你出来!”
豆豆吓得直往我怀里缩,小脸埋得严严实实,小声问:“妈妈,是大伯。”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咱不出去。”
周成直接按了公寓的安保电话,几分钟后,保安上来把周军带走了。走廊里恢复安静的时候,我还能听见自己心口砰砰跳。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备出门时,发现门缝底下被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房子不卖,你们也别想好过。
周成看完,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直接扔进垃圾桶。他拿起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再骚扰陈悦和孩子,我就报警。房子是我的名字,卖不卖我说了算。哥的婚事,我管不了。
发完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替豆豆系鞋带。豆豆仰着小脸问他:“爸爸,你生气了吗?”
周成抬头,眼神却比过去清醒得多:“没有。走吧。”
那天下午,刘姐带着一对年轻夫妻来看房。女方快三十岁了,跟着丈夫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厨房和卫生间,明显是喜欢的,最后还是问价格会不会还能再少点。
我没急着回答,只说:“挂牌价就是心理价,真心要的话,咱们再谈。”
女人和丈夫低头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遗憾地说:“有点超预算了,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送走他们,刘姐关上门,压低声音对我说:“陈悦,你知道你公公最近还在附近几个中介打听吗?他跟人说,这房子要是不给他儿子,谁也别想买到。”
我怔了一下。
刘姐看着我,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佩服:“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种公公。不过你别怕,房产证在你手里,他闹不出大事。”
我不是怕,我只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像每天背着一整屋子的人情债往前走,走得人喘不过气。
但日子还得继续。
在酒店式公寓住着的那段时间,周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他以前很少进厨房,连葱花和蒜末都分不清,现在却慢慢学会了怎么切菜、怎么翻锅、怎么把盐放得刚刚好。刚开始几次,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豆豆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吃,还是乖乖把饭扒完。一个月下来,他竟然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我下班一进门,桌上常常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豆豆坐在小椅子上,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给妈妈盛汤。”
我坐下来,接过碗,没说话,只觉得心里一点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段时间,公公倒是没再打电话来。婆婆私下给我发过一条信息,说你爸嘴上硬,心里也不好受。我看完没有回。不是不懂,只是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心软。
日子就这样安静下来,像风吹过水面,终于缓了。
直到有一天,刘姐打电话告诉我,有人愿意按挂牌价的百分之九十五成交,只要我点头,随时能签合同过户。
我那时正站在公寓窗边,楼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周成还没下班,豆豆在幼儿园。电话那头刘姐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有点听不清了,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卖吧。”
签合同那天,公公还是来了。
他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气冲冲赶到中介店,一进门就拍着柜台喊:“不能签!那房子是周家的!”
刘姐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很稳:“大叔,产权人同意出售,流程也合法。如果您再闹,我就报警了。”
公公转头瞪我,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陈悦,你今天敢签字,我死给你看。”
周成一下站起来,挡到我面前:“爸,您别这样。房子是我们买的,我们卖了换新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在这儿闹。”
公公气得发抖,指着他骂:“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让你媳妇把你哥婚事搅了,你还帮着她!”
周成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没有退缩:“哥的事,是他自己的事。爸,这些年你替他兜了太多,他自己站不起来。”
公公脸色一下变了,转头去冲着店里那对买主吼:“你们别买这房子,这房子不吉利!”
那对年轻夫妻原本已经坐下,听见这话,女方脸上顿时有些尴尬,拿起包就想走。刘姐赶紧过去安抚,连声说产权没问题,手续齐全。
我走到公公面前,平静地说:“爸,我今天还叫您一声爸,是看在周成的份上。可这套房子,是我和周成一砖一瓦挣来的。您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我都有权利处理。您要真在这里闹,我手机里有全程录音。”
公公这才注意到我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录音界面还亮着。他愣了几秒,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底气:“陈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没有变。我只是终于不打算再让了。”
最后,那对买主还是签了字。公公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