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9岁,跟老闺蜜拼团去赶庙会,半道车坏了,那司机师傅捎了我们一程,临下车他要我的电话,老闺蜜抢着说,她儿孙满堂。她说完还把手里的 瓜子袋捏得咔咔响,像是替我挡住了什么。司机师傅愣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接话。我赶紧说:“她开玩笑呢,我还没结婚。”老闺蜜姓周,比我大两岁,嘴快,买菜时连葱叶都要挑干净,平时最爱替别人安排事情。我们俩在同一个写字楼上班,认识十七年了,拼团去 庙会也是她在群里抢的票。那天早上风大,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她背着一个掉漆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水、纸巾和两只 煮鸡蛋。大巴开到城南时,车底传来一声闷响,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修了快半个小时也没弄好。庙会的入场时间快到了,我们站在路边跺脚,周姐伸手拦下一辆灰色轿车。
司机师傅看着五十多岁,黑色棉服的袖口磨得发亮,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橘子皮味。他问我们去哪儿,周姐报了地址,又把拼车价压了五块钱,说两个人坐一车不值这个价。我在旁边扯她袖子,她却说:“能省一块是一块,庙会上还得买东西呢。”司机看了看后视镜,说:“行,顺路。”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听见我们说起庙会里有卖老式糕点,就说自己常跑那边,知道哪家摊子不缺斤少两。周姐问他能不能顺便带我们回来,他说下午四点以后可以,电话里提前说一声。到了牌楼旁边,他把车停在一排柳树下,帮我们把水袋从后备箱拿出来。然后他掏出手机,朝我晃了晃,说:“大姐,留个电话吧,回来找不着车,给我打。”我还没开口,周姐就抢过去说:“不用,她儿孙满堂,家里管得严。”司机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姐拉着我往牌楼里走,鞋底沾了些湿泥,边走边说:“这种人一开口要电话,就得多留个心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车还停在柳树底下,司机低着头擦方向盘,车窗上留着两道手指印。他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喊我们,只把车慢慢开走了。庙会里人挤人,卖糖画的铜勺碰着铁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周姐很快被一串五块钱的手串吸引住了。她挑了半天,最后嫌贵,只买了两包 花生糖,说回去给孙子吃。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又问我:“你真没结婚啊?”我说:“没有,哪来的儿孙?”她把花生糖塞进包里,拉链卡住了,来回拽了三次才合上。
下午三点多,天上飘起细雨,庙会的红棚顶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我们站在出口边等车,手机里搜出来的网约车价格已经够买三袋大米了,周姐盯着屏幕抿了抿嘴。她先说坐公交,走到站牌又说算了,拎着东西挤车太麻烦。正说着,一辆灰色轿车从人群外慢慢靠过来,司机降下车窗问:“回城南不?”周姐没有立刻答,只把我往身后拽了半步。司机说:“早上那两个,记得吧?我下午正好还要回去。”他从中控台旁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几行电话号码,是附近几个常坐车的人的联系方式。司机指着其中一个说,他老伴腿脚不好,白天出来 跑车,回程有空位就接熟客,大家提前说一声,彼此都方便。我这才把手机递过去,说:“那就留一个吧,车费还是按早上的算。”周姐站在旁边没再拦,只低头把花生糖往包里塞, 塑料袋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白印。
回去的路上,雨点打在车顶,司机把暖风调大了一格,车窗很快蒙上一层白雾。周姐坐在后排,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还有多久,问完又嫌自己话多。司机没接她的话,只在红灯时看一眼导航,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我把他的号码存成“庙会灰车”,他说存什么都行,回头别认不出来就成。到小区门口,他少收了我们两块钱,说早上已经顺路,不用算得太细。周姐下车时从包里摸出一包花生糖,放在副驾驶旁边,说:“给家里孩子带的吧。”司机看了看,没有推回去,只说了声谢谢。我后来才明白,很多话刚听见时容易往自己熟悉的地方想,可人和人之间,常常只是想留一条以后能联系上的路。周姐的嘴还是那么快,我也还是舍不得多花钱,只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后来一直压在我钱包夹层里。每次打开钱包,它都会和那张没吃完的庙会花生糖包装纸碰在一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