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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岁老太太,老伴已经去世好多年,她自己也多年没有过性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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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住在城南一片老旧小区里,楼不高,却偏偏住在六楼,连个电梯的影子都没有。对年轻人来说,六楼不过是抬抬腿的事,可对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来说,那是一段每天都要和膝盖、喘气和台阶较劲的路。她老伴去世已经整整九年了,这九年里,她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提着水桶上上下下,去医院取降压药,去楼下倒垃圾,逢年过节也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天色慢慢暗下去。日子就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看起来清清白白,喝下去也不至于烫嘴,可实在谈不上有滋味。

这天傍晚,客厅里的灯忽然灭了。张秀兰抬头看了看,才想起那个灯泡已经坏了三天。她原本打算等白天精神好些再换,谁知道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她搬来一把木椅,扶着椅背慢慢站上去,脚下刚一发力,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细针直往骨头缝里扎。她咬着牙试了两次,胳膊伸得直直的,还是够不着。最后只得扶着椅子下来,站在昏暗的客厅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黑着的灯口,忽然觉得这屋子也像她自己,哪儿都还在,偏偏有一处坏了,就照不亮整片日子。想了想,她还是拿起了手机,拨了楼下宣传栏里贴着的便民维修电话。电话那头很快有人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干净,很有礼貌,说下午就能来看看。

下午三点刚过,门铃准时响了。张秀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原以为干维修的总该是个嗓门大、胳膊粗、说话带着一股子油烟味的汉子,结果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眼镜,脸白净,衣服是深蓝色工装,背上挎着工具包,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看上去斯文得很。

“张阿姨,您好,我姓陈,您叫我小陈就行。”他一边说,一边微微点头,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着很舒服。

张秀兰把门让开,侧身让他进来,嘴里还客气了一句:“麻烦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小陈笑了笑,说不算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灯座:“您这个灯泡是坏了,可我估摸着型号不太常见。灯管得换,不是随便买一个就能装上的,得先量尺寸。”

张秀兰愣了一下:“还要量尺寸?”

“对。”他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动作很熟练,像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他搬了张椅子站上去,手脚麻利地拆下灯罩,拿卷尺比了比,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边拍边解释:“这种老房子用的灯具,尺寸有时候和现在市面上卖的不一样,最好还是拿着图去市场配,省得白跑。”

张秀兰站在旁边,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很干净,指节分明,手指也长,修起东西来一点都不毛躁,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似的。不像她印象里那些修东西的人,总是一边嘟囔一边乱拧,弄得灰尘满天飞。

量完之后,小陈把灯罩装回去,拎起工具包正准备走,又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张阿姨,我顺便帮您去买个灯管吧,您这楼上楼下爬着不方便。”

张秀兰忙摆手:“哪能让你跑腿,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正好我熟。”他笑得很自然,说完就开了门,“您等会儿,我很快回来。”

张秀兰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再拦一句,他就已经下楼了。她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道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她站在原地怔了会儿,忽然觉得这屋子像是被人轻轻拨亮了一点,明明只是个维修工,怎么说走就走了,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不到二十分钟,小陈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新的灯管,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他进门后没多耽搁,拆开包装,换上新灯管,接好线路,抬手一按开关,原本发暗的客厅一下子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铺满了沙发、茶几和墙角那盆快要干枯的绿萝。

张秀兰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嘴里却止不住念叨:“亮了,亮了,这下好了。”

“好了。”小陈抬头看了看,确认没问题后才从椅子上下来,“您看看还行不行。”

张秀兰连声说行,忙去拿茶几上的钱包:“多少钱,我给你。”

“灯管十五,上门费三十,一共四十五。”

张秀兰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小陈接过钱,翻了翻口袋,似乎是没带零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阿姨,我今天没带找零,五块钱我下回再给您送来。”

“哎呀,不用,几块钱的事。”张秀兰摆手,“你跑一趟也不容易,就算跑腿费了。”

没想到小陈却认真起来,摇摇头:“那不行,做事要讲规矩,一码归一码,不能糊弄。”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张秀兰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现在愿意把几块钱都较真的人不多了,尤其是干这种上门活儿的,太多时候图的就是快和省事。可他不一样,像是把每一分钱都看得清清楚楚,也把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像想起什么,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张阿姨,您厨房那个水龙头是不是一直在滴水?我刚才在客厅就听见了。”

张秀兰这才想起,厨房里那个老水龙头已经滴滴答答响了大半年。起初她总想着,反正不影响用,过阵子再修,后来听久了也就习惯了,竟把它当成了日常的一部分。现在被他一提醒,那个声音倒像突然钻进耳朵里,变得格外清楚。

“是啊,一直滴,懒得管它。”她说。

“要不我顺手给您看看?”

张秀兰本来想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那……麻烦你了。”

小陈二话不说,转身进了厨房。他蹲下身,打开柜门,低头检查了一会儿,很快判断出问题出在哪儿,说是垫圈老化了。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新的垫圈,几下就换好,拧紧阀门,再试了试,果然一点水也不滴了。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顺口说道,“这个垫圈我送您,不收钱。”

张秀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小陈接过杯子,却没坐下喝,只说后头还有一单,不能耽误。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着工具包沿楼梯往下走,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一节一节地往下缩,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单。

那天之后,张秀兰开始留意楼下和楼道里的维修广告。她发现小陈的号码被贴在好几处墙角、宣传栏、楼梯转弯处,后面写着“小陈水电维修,随叫随到”。她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默默把号码记在了心里。

过了七八天,张秀兰发现卧室的窗户卡住了。她推了好几下,窗扇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在轨道里死死卡住。那一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小陈。可真把手机拿起来的时候,她又迟疑了,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别扭。毕竟人家才来过一次,自己这就又找上门,会不会显得太麻烦。

可窗户不开,屋里闷得厉害,风进不来,衣服晾不干,心里也跟着堵。她犹豫半天,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小陈吗?我是上次那个换灯管的张阿姨,我这窗户好像卡住了,想麻烦你过来看看。”

电话里的人几乎没有犹豫:“行,张阿姨,我下午四点左右到。”

四点刚到,门铃准时响起。小陈这回穿的是浅灰色的T恤,外面没套工装,显得比上次更随意些,也更年轻些。他一进门,先去看窗户,手指沿着轨道摸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说是年头太久了,轨道里积了灰,又有点锈,清一清、上点油就行,不算大问题。

他边说边找来抹布和润滑油,动作依然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张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叹:“这房子也住了快二十年了,很多东西都老了。以前这些事都是老伴弄的,他人勤快,哪儿坏了都能收拾。”

说到老伴,她心里忽然一酸,声音也低了下去。

小陈没有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了。他擦轨道的时候,连灰尘都尽量不扬起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安静的旧时光。窗户修好后,他把窗扇来回推了几次,确认顺畅了,才站直身子。

张秀兰给他倒了杯茶,这次他没有立刻推辞,接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屋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竟显得有些发亮。

“您一个人住吗?”他轻声问。

“嗯,老伴走了九年,孩子们都在外地,忙自己的日子。”张秀兰说得很平静,好像讲的是别人家的事。

“那不容易。”他说。

“习惯了。”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人老了,很多事也就习惯了。”

小陈端着茶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前几年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不行了,活儿少了,人也散了。我就出来自己干,干什么不是干呢,手艺在,饿不死人。”

张秀兰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说话很稳,像是把很多苦都咽进了肚子里,不声不响地就往前走。也正因为这样,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放心的东西,像冬天里一块晒过太阳的木板,不热烈,却很踏实。

小陈走后,张秀兰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忽然开始留意起家里所有“还没修”的地方。阳台晾衣架有点松,厨房橱柜门合不上,卫生间马桶冲水按钮总要按两下才灵。她一件件记在脑子里,又不好意思一下子全叫他来,怕显得自己太事儿多。可奇怪的是,她竟开始盼着有事情坏掉,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毛病,也像是给两个人之间添了个再见面的理由。

她也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衣服来。以前在家,她总是随便套一件旧棉袄或者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手一挽,怎么舒服怎么来。可后来每次小陈要来之前,她都会在衣柜前站一会儿,拿出几件衣服比来比去。她甚至翻出了那件很多年没穿过的碎花衬衫,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颜色太鲜,像是年轻人穿的,最后还是换了回去。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在洗脸的时候把脸多洗两遍,抹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润肤霜,连头发都梳得比以前顺了些。

这些变化,她自己一开始并没察觉。只是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每回和小陈说话时,话都比平时多。以前她不爱啰嗦,年纪大了,话少人清静。可小陈在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多问一句,多说两句,好像屋子里多了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连空气都变得没那么冷了。

有一次,小陈修完卫生间的马桶,临走前随口说了一句:“张阿姨,您最近气色不错。”

张秀兰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是吗?可能最近睡得还行。”

“那就好。”他说,“年纪大了,睡眠最重要,睡好了人就精神。”

张秀兰低头笑了笑,心里却像有一阵轻风吹过去,吹得她鼻尖都有点发酸。一个七十多岁的人,竟然因为一句简单的夸赞,心里泛起了一点久违的热意,这种感觉既陌生又让人贪恋。

再后来,小区门口的水管坏了。那天一早,楼下积了一大片水,买菜的人踩着水过去,地面又滑又冷,张秀兰本来打算下楼去菜市场,却在楼道口犹豫了。她看着那片湿漉漉的路面,心里犯起难来,最后还是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小陈,我看门口水管爆了,我这菜也买不成了。你们这行能不能帮忙顺手看看?要不,你帮我带点菜上来吧。”

电话那头的小陈笑了一声:“当然行,张阿姨,您要什么,慢慢说,我给您记下来。”

张秀兰一边报菜名,一边细细叮嘱,怕他记错了。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小陈拎着一大袋菜上来,袋子上还装着一小包水果。他把菜放到厨房,顺手把水果也放在案板边上,说是店里送的,正好给她尝尝。

张秀兰刚接过袋子,就发现他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硬边划出来的,还没完全结痂。她皱起眉:“你手怎么弄的?”

小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无所谓似的:“修水管的时候刮了一下,不碍事。”

“这哪行,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张秀兰赶紧翻出家里的创可贴,拉过他的手,小心地给他贴上。她的动作很轻,像生怕弄疼了他。

小陈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等她贴好,他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他走的时候,张秀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楼道比平时更长。长得像一段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日子。他背着工具包,下楼时肩膀微微前倾,看上去并不挺拔,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可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怜惜,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孤单。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在他快下到转角时喊了一声:“小陈。”

他回过头来:“哎,张阿姨?”

张秀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一个人吃饭也不方便,要不以后有空就来我这儿吃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多个人还热闹些。”

小陈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他站在楼梯转角那儿,灯光打在眼镜片上,有点反光,看不清眼里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秀兰说,“我一个人做饭也是做,多个人还能多炒个菜。”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那行,下次我给您带点好菜。”

那年冬天来得早,风一刮,窗缝里都透着凉。可从某一天起,小陈开始隔三差五来张秀兰家吃饭。每次来,他都不会空着手,有时候带一把新鲜青菜,有时候拎两斤苹果,有时候顺手买一瓶酱油,或者一小盒她没见过的点心。他总说是路上顺手,没花几个钱,可张秀兰知道,哪有那么多顺手,若不是惦记着,谁会一直想着带东西上门。

张秀兰也重新找回了做饭的劲头。老伴在的时候,她就爱琢磨吃食,今天炖排骨,明天烧鲫鱼,后天包饺子,家里总有热气腾腾的香味。老伴走后,她一个人吃饭太凑合,炒个青菜都嫌麻烦,常常一碗粥配一碟咸菜就对付过去。可小陈来了以后,她忽然又想认真做一顿饭,想把肉炖烂一点,菜炒香一点,汤煲久一点,好像这样一来,日子也会跟着慢慢热起来。

他们坐在一张小餐桌前吃饭,边吃边说话。小陈讲他修东西时碰到的各种人,有人嫌他来得慢,有人怀疑他乱收费,还有人半夜三点一个电话把他叫去,只因为家里马桶堵了。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抱怨,反倒像是把这些鸡毛蒜皮都当成了生活里的小插曲,说完还会自己先笑起来。

张秀兰也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在纺织厂上班那会儿,车间里冬天冷得厉害,手冻得发红也得照样踩机器;她说当年和老伴结婚,没有什么像样的婚纱,也没有摆什么大席,只是在单位发了喜糖,大家伙儿闹一闹就算办了;她说那时候穷是穷,可人心热,谁家有事,周围人都愿意帮一把。

小陈听得认真,偶尔问她一句,像是真想把她说过的那些年头都记住。

有一回,小陈喝了点热汤,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的婚姻。他说前妻离开的时候,带着孩子去了南方,后来就很少联系了,每个月他还是照样往那边打生活费,孩子毕竟是自己的,不能不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过去的事。可张秀兰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压着的东西,像积雪底下埋着的石头,不露,却实实在在沉着。

“她嫌我没本事,赚得少。”他说,“跟一个做生意的人走了。我没怪她,可能是我确实没本事。”

张秀兰听得心里发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浅。她只是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轻轻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陈低着头,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半天没说话。可张秀兰看见,他眼角那里很快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着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怕吃苦,也不怕没人陪,最怕的是明明受了委屈,却连个愿意听自己把话说完的人都没有。

冬天最冷的那阵子,张秀兰的关节炎又犯了。膝盖一疼,她连下楼都成了难事,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夜里翻身也难受。小陈知道后,每天下班顺路都去药店买膏药,进门先帮她把膏药贴好,又顺手把屋里的矿泉水、米袋子和快递往屋里搬。有一次,他见她自己提了一袋大米往厨房挪,赶紧两步上前接过去,嘴里还说:“您可别逞强,回头摔了更麻烦。”

张秀兰心里过意不去,说要给他钱买膏药,他却怎么也不要,笑着说:“您给我做饭,我省了好几顿外卖钱,这么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她听完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却有点湿。她望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长了,也没那么冷了。以前她总觉得,老了就是一个人慢慢熬,熬到哪天算哪天。可现在她突然明白,原来老了也可以有人惦记,也可以被人顺手照顾,也可以在一碗热汤、一贴膏药、一句顺口的关心里,慢慢把心焐热。

春天来的时候,张秀兰的膝盖竟然真的好了不少。她又能自己下楼买菜了,走路也比冬天利索。可即便如此,小陈还是常常来。有时候是修个小开关,有时候只是路过坐一会儿,喝口茶,和她说几句闲话。他们之间像是有一种不需要明说的默契,不必刻意,也不用解释,彼此都知道,这段关系已经不只是“维修工”和“老太太”那么简单了。

有一天,小陈给别的住户修完水管,顺路来看她。他坐在沙发上,张秀兰去给他倒茶,回来时发现他手心里攥着什么,像是一路上捏了很久。

“你拿的什么?”她问。

小陈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鹅卵石,青灰色,表面被水磨得圆润光滑,带着一点淡白色的纹路,看上去确实好看,不像是随手捡来的石头,倒像是被河水反复亲过许多年的东西。

“路上看见的,觉得挺配您的,就捡回来了。”他说得很轻。

张秀兰接过来,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石头凉凉的,细腻得像一段沉静的日子。她忍不住抬头看他:“像我?”

“嗯。”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您这个人,看着不起眼,摸着挺舒服。”

这话一落地,张秀兰整张脸都红了。她活了七十多年,年轻时也不是没被人夸过,可那种夸奖多半是场面话,听过就散了。像这样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夸法,她还是头一回听见,偏偏听得心口乱跳,像有只小鸟在里面扑腾。

小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头,神色微微一顿,站起身来,连忙找补:“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张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没让他把话说完,只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

空气里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枝头发出细细的响声。楼下有孩子在追跑,笑声一路飘上来,把屋子里那点微妙的安静衬得更加清晰。

小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想走又没舍得立刻走。他顿了顿,终于开口:“张阿姨,我……我明天还能来吃饭吗?”

张秀兰抬头看他,心口那点乱跳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来吧,我炖鱼。”

那天晚上,小陈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又回过头来,朝她走近一步。张秀兰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轻轻抱了她一下。那拥抱很轻,很克制,像怕惊着她似的,只在她肩头停了停,随即就松开了。

可就是那么轻一下,张秀兰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暖流整个包住了。那不是年轻人热烈的拥抱,也不是电视剧里夸张的表白,它更像寒夜里忽然递来的一件旧棉衣,不张扬,却刚好能挡住风。她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直到门轻轻合上,她才抬手摸了摸胸口,发现心跳快得厉害,像个才十几岁的姑娘。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不是因为床舒服,也不是因为屋里暖气足,而是因为她多年没有做过这种梦了。梦里她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看见了老伴端着碗坐在桌边等她吃饭,看见厂区院子里飘着的棉絮,看见冬天里结冰的水池子,看见许多早就被岁月压到角落里的片段,一帧一帧地亮了起来。她还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风,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春草味。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枕头边露出一角那块鹅卵石。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握在掌心,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和前些天不一样,照在被子上竟有种温温的亮意。窗外的树枝已经冒了新芽,小区里有妇人晾出了薄被,风一吹,布角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小陈昨晚说过的话,说这个城市不是那么冷了。

她慢慢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有点发热。是啊,她活了七十八年,原以为人到老了,心就该像旧锅底一样,再也烧不出热气。可谁能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年纪,仍旧会有人替你换灯泡,替你修窗户,替你买菜,替你贴膏药,替你捡一块好看的石头,替你在吃饭时轻轻说一句,你这个人看着不起眼,摸着舒服。

这样的话,落在年轻人耳里也许不算什么,可落在一个孤独了很多年的人心里,却像春雷前的第一阵风,轻轻一吹,整个人就醒了。

张秀兰把鹅卵石放回枕头底下,慢慢起身去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白,眼角也有褶子,可她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那张脸并不难看,反而像被春光照过一样,竟有几分柔和。她这才明白,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心也一起关老了。只要心里还能感到暖,只要还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敲门声而心跳加快,那人就还没有真正老去。

过了几天,小陈照例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刚买的香椿,说是路过菜市场时看见的,想着她可能喜欢,就顺手带了一些。张秀兰接过来,鼻尖先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忍不住笑了:“你倒真会挑。”

小陈也笑:“您不是说春天到了,得吃点鲜的吗?”

张秀兰把香椿放进水盆里,一边择一边说:“春天是到了,可我倒觉得,是你来了以后,春天才像真的来了。”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屋里,像一粒种子悄悄落了地。小陈愣了愣,没接话,只是低头帮她把案板上的菜叶收拾整齐。屋外风很轻,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也冒出了新叶,细细嫩嫩的,像刚醒过来的梦。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张秀兰都常常想起这件事。她想,自己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也曾以为余生只剩平平淡淡。可人活到最后,才会发现,所谓幸福,有时候并不轰轰烈烈,也不一定非得是什么大起大落。它也许只是一个在你最不方便的时候肯上楼的人,一次不多收钱的维修,一顿热乎的家常饭,一句看似随口却真心的话,一个轻轻的拥抱,还有一块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石头。

她终于懂了,春天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春风也不会只吹向某一个年龄。只要心里还肯开一扇窗,还肯接住一点温柔,还愿意相信人和人之间能有善意,哪怕七十八岁,哪怕头发已经花白,日子依旧可以慢慢发芽,慢慢开花。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树一夜之间长出了新叶,风从楼道口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湿的土味,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并不完美,甚至有很多遗憾,可此刻,她忽然不再害怕一个人待着了。因为她已经明白,真正让人变老的,不是皱纹,不是膝盖,也不是头发,而是心里再也感受不到温暖。

现在,她还能感觉到。她还能因为门铃响起而期待,还能因为一句夸赞而脸红,还能因为一碗热汤而眼眶发热,还能在春风吹过时,心里轻轻一动,像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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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40岁老板花3000万捡漏四合院,院子墙角莫名渗水,挖开后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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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17 08:35:23
2026-08-27 15: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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