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和小舅同时确诊癌症晚期,大舅砸七十六万化疗半年走了
那是我妈打来的电话,凌晨五点十七分。我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充电,震动起来的时候我正做梦,梦里的画面乱七八糟的,醒来只记得一片灰蒙蒙的天。我妈在那头声音发颤,像是把嗓子搁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好几个来回,她说你大舅和小舅查出来了,都不好。
我问什么叫都不好。我妈没说话,电话里只剩电流的嘶嘶声和她在那边压抑的喘气。过了好一阵她才说,肝癌晚期,两个都是。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妈先接到的电话是我舅妈打的,哭着说大舅在县医院查出来肝上长了东西,让去市里复诊。我妈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缓一缓,我小舅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说的差不多的话,连哭的声调都一样。我妈说她当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各握一只手机,左边耳朵大舅妈哭右边耳朵小舅妈哭,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拧成了麻花,不知道该先安慰哪一头。
大舅比我妈大三岁,小舅比我妈小两岁。三个兄弟姐妹里头,大舅混得最好,早年在市里跑运输攒了钱,后来自己买了货车雇人开,又在镇上盘了两间门面出租,日子过得比我爸那种修车铺强多了。大舅妈是个精明人,家里里里外外一把手,把大舅管得服服帖帖,吃什么穿什么全是她说了算。小舅就不一样了,一辈子在村里种地,地不多,五亩,种水稻和油菜,闲时去建筑工地打零工。小舅妈身体不好,风湿病,阴天下雨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家里头紧巴巴的,柜子里攒的钱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到年底掏出来数一数,还是那几张。
我当天请了假赶回去。市里的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两间病房,大舅在九零三,小舅在九零六。我推开九零三的门的时候,大舅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就是比上回见瘦了一圈,原来圆乎乎的下巴现在有了尖。大舅妈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摊了一堆单子,白的黄的粉的,厚厚一摞,手里攥着一支笔在上面划来划去。看见我进来,大舅招招手说来了啊,声音还是以前那个嗓门,洪亮亮的,不像个病人。
我在床边坐下来,大舅妈把那摞单子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跟我说,检查做完了,确诊了,肝上两个肿瘤,大的那个五公分多。她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把单子的边角卷起来又抚平,翻来覆去地揉。大舅瞪了她一眼说你别吓着孩子,转过来又朝我笑,说没事,现在医学发达,化疗放疗靶向药,有的是办法。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我还是头一回觉得他笑起来有点像外婆。
我在九零三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拐到走廊尽头推九零六的门。小舅的病房小一些,靠窗的位置,窗帘拉着半截,光线昏昏沉沉的。小舅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拱起一个瘦长的轮廓。小舅妈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白粥,看起来一口没动。她看见我进来,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又不敢出声,用手背使劲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又绕到床的另一边去看小舅。他闭着眼睛,脸上蜡黄蜡黄的,眼眶凹进去两个深坑。他比大舅瘦得更厉害,原来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三十多斤,现在看起来也就一百出头。我喊了一声小舅,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小舅妈在旁边小声说,这两天疼得厉害,吃了止疼药才睡着一会儿。
我站在床边看着小舅蜡黄的脸,想起去年秋天他还扛着两袋稻谷从田埂上往家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那天中午他杀了一只老母鸡炖给我吃,说你在城里吃的那都是饲料鸡,哪有咱自家喂的有滋味。鸡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炖得金黄黄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我喝了两大碗。他现在躺在这张窄窄的病床上,被子底下瘦成一把骨头,那个炖鸡给我喝的小舅不知道去哪儿了。
后来两家坐在一起商量治疗方案。那天下午我妈把大舅妈和小舅妈叫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四个人站在那扇落满灰的窗户前面,窗户外面是市里灰扑扑的天际线。大舅妈先开的口,说我问过医生了,最好的方案是介入治疗加靶向药,配合免疫疗法,一个疗程下来大概十来万,做六个疗程看效果。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满了药名和费用,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小舅妈听完半天没吭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肿着关节的手。我妈问她你怎么想的,她嚅嗫了半天说我们没那么多钱,家里存折上就四万八,还是攒了给闺女交学费的。大舅妈说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先治了再说,人比钱要紧。小舅妈眼泪汪汪地点头,说那听嫂子的。
可到了真开始治的时候,两家的路就走岔了。
大舅那边说干就干,大舅妈第二天就去办住院手续交了第一个疗程的钱,一刷就是十二万。她从娘家借了十万,又找亲戚朋友凑了二十万,加上自己家的积蓄,拢共凑了五十多万。大舅那几年跑运输攒的钱都在她手里握着,一笔一笔翻出来,定期存单提前支取亏了不少利息,大舅妈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舅开始化疗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个样。第一次化疗完我去看他,他靠在病床上,原本洪亮的声音哑了,说话跟砂纸磨铁皮似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被子上都是,后来干脆剃了个光头。他吃不下东西,大舅妈炖了鸡汤送进去,他闻着味儿就恶心,捂着嘴让端走。可大舅妈有办法,她把鸡汤撇了油,里头下面条,一根一根地喂,大舅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吃半碗面要歇三次。
大舅妈还在病房里支了一张行军床,晚上就睡在床边。白天她出去买菜买药,回来用小电炉煮各种汤水,排骨汤鱼汤鸽子汤,整个走廊都飘着香味。可大舅喝不下去,喝两口就吐,吐完了大舅妈就拿毛巾擦,擦完了接着喂。有一回我去送饭,推开病房门看见大舅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勺子,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大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轻轻走过去把碗端走,大舅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后来想想他大概说的是“累坏了你舅妈”。
第二个疗程结束的时候做了复查,医生说肿瘤有缩小,效果不错,继续坚持。大舅妈听了这个话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回来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说你看还是得治吧,钱花了就花了,人好了比啥都强。可第三个疗程开始之后情况急转直下,大舅的身体扛不住了,白细胞掉得厉害,打了升白针也上不去,反反复复发烧,医生说有感染,先停化疗抗感染。一停就是半个月,每天挂着抗生素,手臂上扎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
小舅那边的路是另一条走法。他住了十天院就吵着要回去,说住在这里一天几百块,家里那点钱撑不了几天。医生给他开了些口服的靶向药和止疼药,他跟小舅妈就回了村。小舅妈把存折上的四万八取出来,三万买了半年的药,剩下一万八留着过日子。小舅回去之后反倒比在医院精神了些,起码能吃下东西了,小舅妈给他熬小米粥煮烂面条,他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吃,旁边晒太阳的橘猫偶尔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我回去看过他几次。他家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堂屋的墙还是以前糊的报纸,泛了黄边角都卷了。那把竹躺椅摆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小舅白天就躺在上面,身上盖一条薄毯子,眯着眼睛看天上飘过去的云。院子里的鸡还是照常养着,小舅妈腿脚不好蹲不下去,小舅有时候还挣扎着起来撒把玉米粒,撒完了扶着墙喘半天。
他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见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头抠着竹躺椅的扶手,指甲缝里都抠出了木刺。小舅妈给他吃了止疼药也不顶事,就拧了热毛巾敷在他的肝区,一只手按着毛巾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我在旁边看着,手脚冰凉,不知道该干什么。小舅喘过那阵疼之后会挤出一个笑跟我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他脸上的笑跟以前一样憨憨的,可脸色从蜡黄变成灰黄,眼珠子都蒙了一层翳。
两家的矛盾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爆发的。那天我妈去大舅病房送饭,听见大舅妈跟大舅在吵架,不对,是大舅妈在说,大舅一句都没回。我妈推门进去,看见大舅妈站在床边哭,手里攥着一沓医院催款单子。我妈拿过来一看,第三个疗程又追加了两次介入,加上进口靶向药和白蛋白,账上又欠了八万多。前面七七八八加起来已经花了将近五十万,其中借了二十多万外债。
大舅妈说老家的房子挂到中介了,镇上也托人问有没有人要那两间门面,要是能卖出去能回个三十多万,还了债剩下的接着治。大舅靠在床头没说话,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太阳穴那里瘪进去两块。他听大舅妈说完房子的事,闭上眼睛好半天没睁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算了罢。
大舅妈当时就炸了,说算什么算,医生说还有希望,你别给我说丧气话,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就是把家底掏空我也要把你治好。大舅不吭声了,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窗外一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妈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眶红了。她说大舅妈那天从病房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哭完了去护士站交了催款单,回来又笑着给大舅削苹果。大舅吃不下苹果,她就把苹果切成薄片泡在盐水里,一片一片往大舅嘴边递。
小舅那边第六个月的时候药吃完了。小舅妈来找我妈借钱,拿着那个报纸包的小包,里头是一张存折和一张借条,存折上就剩两千多块了,借条是她娘家弟弟给写的,五千块。她说姐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再去买半年的药。我妈当天下午就去银行取了钱给她,回来的时候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弹,我听见她打了电话给我爸,说老二家熬不住了。
小舅知道借钱买药的事之后发了一通脾气。他那种老实人发脾气也不大声嚷嚷,就是把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宿整宿地不跟小舅妈说话。后来他把我叫过去,让我把药退了,把钱还给小舅妈娘家和我妈。他坐在那把竹躺椅上,瘦得身上的棉布衫直晃荡,他跟我说你小舅妈跟着我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别给她留一屁股债。我说小舅你别想那么多先治病。他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的青菜地上。大舅是在十二月三号走的。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插着管子戴着氧气罩,整个人缩在白色被单底下,小得跟个孩子似的。大舅妈跪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眼泪把被子洇湿了一大片。病房里站了很多人,我妈我爸,舅舅家的表姐表弟,小舅也来了,是我开车去接的。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整个人裹在里面晃晃荡荡的,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扶着门框看了大舅一眼就转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大舅走的时候账上还欠着医院的七万多,前后总共花了七十六万。七十六万,我后来帮他家算了这笔账,自己家掏了三十多万,借了四十多万,门面卖了一间,另一间租了出去,租金直接抵了银行的贷款。大舅妈在大舅走后第三天就回了趟家,把大舅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樟木箱子里,柜台上摆着他生前吃的那些没开封的药,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她也没扔,就那么摆着。
小舅没去送大舅的葬礼。那天雪下得大,地上结了一层冰,路不好走。我妈说他那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积着雪。他站了多久我妈也不知道,等小舅妈出去叫他的时候,他裤腿都湿了半截。从那之后小舅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大概是大舅的事把他心里那根弦绷断了,人也松了。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小舅熬过了那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我去看他,他居然能坐起来在院子里晒太阳了,脸色比冬天好看了一些,虽然还是黄,可至少不是灰的了。他吃的药换成了便宜的国产药,一个月两千多,小舅妈说能负担得起。村里的赤脚医生隔几天来给他打一针营养针,剩下的就是喝中药调理。小舅说这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别想那么多。
那年五月,油菜花开了。小舅让表妹扶着他去田埂上走了一趟,说要看一眼今年的油菜。他走在田埂上,两边全是金灿灿的花,风一吹花浪一层一层的,他走得很慢,表妹搀着他的胳膊,走几步歇一歇。那天下午他在油菜地里待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花粉和黄泥,坐在竹躺椅上喘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今年的油菜长得好,比去年还高。
小舅走后是第二年秋天的事,比大舅多活了大半年。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一碗小舅妈煮的荷包蛋面,两个荷包蛋都吃了,汤也喝了大半碗。小舅妈说那天他精神好得很,还跟她说明天把院子里的石榴摘了,给几个孩子各家分一点。结果下午睡了个午觉就没醒过来,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样子。
办小舅丧事的时候亲戚们都来了,大舅家的表姐表弟也回来了。大家在小舅家堂屋里坐着,围着那张老八仙桌,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谁也没心思吃。大舅妈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衣服,瘦了好多,眼眶还是红的。她坐在小舅妈旁边,两个女人互相攥着手不说话。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天大舅妈把剩下的几盒靶向药带过来了,说放在家里没用,看看老二家有没有能用的。小舅妈看了一眼那些药盒子,都是进口的,一盒就是好几千,她什么也没说收下了,收进柜子里跟那几瓶中药搁在一块儿。
小舅的药没吃完。还剩一个月的量,搁在柜子最上面那层,跟那几盒进口药挨在一起。小舅妈后来也没扔掉,就那么搁着,有时候擦柜子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我妈说那些药大概会一直放在那儿,就像大舅妈柜台上那些没开封的药一样,算是人活着时候的念想。
我后来回过好几次老家,每次路过镇上那条街,看见大舅家那间出租的门面,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换了好几次了。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红红绿绿的灯牌亮得晃眼。大舅如果在的话,大概又会跟大舅妈念叨说现在年轻人就爱喝这些甜水,跟他年轻时候跑长途在路边喝的大碗茶不一样了。
小舅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压得枝桠都弯了。我去帮着打石榴的时候,表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说她爸去年说今年要亲手打石榴的。我举着竹竿敲了两下就收手了,让表妹自己敲,她敲着敲着蹲在地上哭了。石榴滚了一地,红彤彤的,在秋日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在旁边蹲下来捡石榴,捡着捡着想起小舅那天在油菜田埂上走的样子。他走得很慢很慢,可他一直在走。大舅治病那半年一直在医院里躺着,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梧桐叶子从绿变黄从黄掉光,他都没能站起来走出去看一眼。小舅至少看了一回油菜花,打了一回石榴,他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过了最后一个春夏秋冬。
大舅走了快两年了。大舅妈还在还债,每个月还银行两千多,要还十几年。她跟我妈说她不后悔,哪怕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也会治,钱是人挣的,人没了就啥都没了。小舅妈现在一个人住在那三间瓦房里,身体还是不好,膝盖越来越肿,可她每天还是拄着棍子去后院看看那畦菜地,豆角架子是她让小舅生前搭的,竹竿一根一根插在地里,到现在还结实着。
我有时候坐车路过那片油菜地,金黄的花海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全是哗哗的声响。我总觉得小舅还在哪条田埂上慢慢走着,走几步歇一歇,裤腿上沾着花粉和黄泥。大舅大概还在病房的窗户后面看着梧桐树,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光了又长出来。
人这一辈子真说不清楚。大舅砸了七十六万想多留几个月,结果多留了半年。小舅花了不到五万,也多留了大半年。钱多钱少最后都是一把灰,可活法不一样,走法也不一样。大舅是攥着大舅妈的手走的,小舅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安安静静睡过去的。谁比谁值,谁比谁亏,这话谁也说不明白。
我妈后来跟我说,大舅临走前几天跟大舅妈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娶了她值了。小舅没留什么话,可他走的那天早上吃了两个荷包蛋,把汤都喝了大半碗。我妈说一个人能吃得下东西,心里头就不算太苦。
我最后想的是,大舅和小舅这辈子兄弟一场,前后脚查出来,前后脚走,中间隔了大半年。大舅花了七十六万,小舅花了不到五万。谁也不比谁幸运,谁也不比谁不幸。无非是活着的时候怎么活,要走了的时候怎么走。大舅选了拼到底,小舅选了往回走。都走完了,都安生了。
后院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石榴我吃了好几个,甜得很。表妹说树是外婆年轻时候栽的,大舅小舅小时候都在树下打过石榴。明年石榴再红的时候我还回去,替大舅也替小舅,坐在树底下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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