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尖响猛地扎进耳朵时,林知远正沉在梦里。那声音根本不是风铃那种软乎乎的响动,反倒像指甲狠狠刮过玻璃,一丝一丝往太阳穴里钻。
他猛地睁眼,老屋的木梁上还凝着没散的夜雾,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屋里一丝风都没有,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那串叮叮当当地铃声还在响,就像有人贴着他后脑勺,举着个看不见的铃铛在晃。
他坐起身,先摸过床头的手机点开录音。昨晚睡前他也这么试过,录了十分钟,回放时安安静静,半点儿动静都没录到。这次他按下录音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铃声却像活过来似的,专往他耳道里钻,半点儿不肯留在音轨上。
他关掉录音,又点开音乐软件把音量拉满,重金属鼓点砸得耳朵发疼,可那串铃铛声照样清清楚楚,甚至比刚才更扎人。
他下了床,走到桌前那面裂了缝的镜子跟前。镜面蒙着雾气,屋里光线又暗,把他的脸搅得模模糊糊。他抬手去擦镜子,指尖刚碰到凉丝丝的镜面,忽然看见自己眼角、鼻孔、嘴角都渗出来暗红色的黏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镜台上。
他吓得往后一缩,再凑过去看,那些液体又没了,镜子里只剩一张煞白的脸,眼睛里全是慌。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林知远僵在镜子跟前,忽然想起三天前刚到雾锁村时,老村长跟他说的那句硬邦邦的警告:“夜里不管听见谁喊你,千万别应声。”
他当时只当是山村里传下来的老规矩,笑着应了两声,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当天夜里,他就梦见了过世的母亲——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朝他招手,喊他“小远”。
他想都没想就应了一声,母亲的脸瞬间糊成一团,像直接化进了雾里。从那之后,他耳边就断断续续飘着铃铛声,轻得像错觉。
可现在,这铃声快把他那点理性撕得稀碎。他翻出手机里存的母亲照片,两年前她躺在医院病床上,还笑着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吃饭”。
他把这张图设成壁纸,一天点开看无数遍,这是他能攥在手里的最后一点念想。他盯着屏幕,想靠母亲的笑脸压下耳边的铃声,可那声音反倒越来越响,缝隙里还钻出来一句极轻的呼唤:“小远——”
他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屋角只有他自己瘦长的影子。他逼着自己沉住气,告诉自己这就是熬大夜熬出来的幻听,是自己吓自己。
他摸出耳塞使劲塞进耳道,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可那铃声就像长在他脑子里,半点儿都挡不住。他睁着眼熬到天边泛白,雾色从窗缝里慢慢渗进来,铃声才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变成了耳边一阵发沉的安静耳鸣。
他推开木门,山里的清晨冷得扎骨头,浓雾像搅稠的浆糊,把整个村子糊得严严实实。阿青就站在门外石阶底下,光脚踩在湿泥里,手里捏着根细树枝。
她抬起头,脸被雾气浸得发潮,脸上没什么表情,拿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你昨晚听到了,对吗?”
林知远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喉咙紧得发不出声。他问:“你怎么知道?”阿青又接着写:“铃婆婆的魂咒。你应了她的呼唤,还剩四天。”
他蹲下来,看着泥地上的字,想起老村长当初的警告,一股凉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窜:“只剩四天?”阿青点了点头,树枝又落下去:“七天必死。跟我来。”她转身往村口走,光脚踩在石板路上,连半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林知远跟在后面,雾里只能看见阿青瘦小的背影。他们穿过一片早就荒了的晒谷场,走到村口一间塌掉半拉的土屋跟前。门楣上挂着几串干透了的艾草,木门烂得只剩半扇。
阿青推开那扇门,一股呛人的霉味扑过来,地上散着碎瓦片和干硬的老鼠屎。她走到墙角,扒开一丛枯得发脆的草,露出个铁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几张发黄的草纸符,还有一本线装手抄日记,纸页薄得像蝴蝶翅膀,一碰就像要碎。
阿青把日记递给他,翻开最前面几页,字迹看着娟秀,不少地方被水渍泡得发花。林知远借着手电筒的光辨认,看见一行字:“摄魂铃,以声为引,应者魂为饵,七日归铃。”
他手指发颤,接着往后翻,后面好几页都被撕掉了,只剩残片,断断续续写着:“……反咒需以……最珍视之光……摇铃三转……”他抬头看向阿青,阿青拿树枝在泥地上写:“铃婆婆的诅咒,铜铃是关键。只有找到铜铃,才能解。”
林知远刚要接着问,门外突然炸起一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老村长披着件黑棉袄,拄着拐杖站在雾里,脸涨得通红。他冲进来一把夺过日记,厉声吼:“谁让你碰这些东西的!赶紧走!马上离开村子!”
林知远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中了诅咒,你让我现在怎么走?”老村长脸色一变,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哪有什么诅咒,你就是自己吓自己。铜铃早就埋了,没人找得到,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阿青忽然扯了扯林知远的袖子,把那几张没被抢走的残纸塞到他手里,转身快步跑出去,转眼就消失在浓雾里。老村长没追,只是盯着林知远,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怕还是愧疚。
“你走吧,”他最后闷声说,“别害了自己,也别连累村子。”说完转身就走,拐杖笃笃地敲在石板路上,声音一点点被雾吞了进去。
林知远回到老屋,把那几张残纸铺在桌上,内容全是断句。他决定先弄清楚,这铃声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点开手机录音放在床头,自己躺下来闭上眼。
铃声果然又响了,这次他咬着牙,硬逼着自己不去捂耳朵,任由那声音灌满脑子。录了十五分钟,他停下来,指尖抖着点下播放。
开头是沙沙的底噪,接着是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飘进来的风声,忽然,录音里清清楚楚传来一个女声:“小远,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手一滑,手机差点砸在地上。那是母亲的声音,可语气冷得像冰,半点儿没有他记忆里的温柔。
他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确认这绝对不是幻听。他把音频波形截了图,发给学心理的同学,对方回消息说:“大概率是幻听,建议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坐在地上,感觉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往骨头缝里钻。他想起手机里母亲的照片,点开相册盯着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想靠那点仅存的暖意压下翻涌的恐惧。
可铃声突然变得尖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脑子里,他抱着头蜷在地上,鼻子一热,抬手一摸,指腹上全是温热的鲜红。
鼻血滴在木地板上,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挪到水缸边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人总算清醒了几分。他抬眼,看见水盆里自己的脸白得吓人,眼角又开始往下淌暗红色的液体。
这次他没抬手去擦,死死盯着水面,看着那张脸慢慢变了形状——变成了母亲的脸。不对,那确实是母亲的脸,可眼眶里空空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笑意,嘴唇动了动:“小远,你忘了我吗?”
他猛地一挥手,把水盆掀翻,水花溅得满地都是,那道幻象跟着消失了。他扶着桌沿大口喘气,之前靠理性和科学垒起来的那道墙,正一块接一块地往下塌。
他终于认了,这世上真有不少事,根本没法用常理说清,而他现在就站在这些东西的阴影底下。他想起老村长的警告,想起阿青写在泥地上的字,终于彻底信了:自己剩下的时间,连四天都不到了。
林知远擦干净脸上的鼻血,推门出去,径直往老村长家走。雾已经散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整个村子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老村长家是个石头砌的小院,他推开门进去,老村长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脸一下子沉下来:“你又来干什么?”
林知远走到他跟前,指了指鼻子底下还没擦干净的血痕:“你看清楚,这不是我编出来的。我脑子里的铃铛声你听不见,可它正在一点点要我的命。你把铃婆婆的事告诉我,不然我死在这儿,怨气散开来,谁都跑不了。”
老村长手一抖,烟杆“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盯着林知远的脸,像是要从那上面看见什么吓死人的东西。沉默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挤出来:“四十年前,铃婆婆是村里的神婆,靠铜铃给人收惊治病。后来村里闹瘟疫,大伙都说是她搞的鬼,就把她拖到村后,活活打死了。她死前发了毒誓,说自己的怨念会附在铜铃上,谁应了她的呼唤,谁就得替她陪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铜铃就埋在她坟边,可没人敢去挖,碰了坟土的人,死得更快。”
林知远听完,太阳穴里的铃声响得更刺耳了。他追问:“坟到底在哪?”老村长抬头,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后山:“村后老槐树往北走两百步,立着块没字的青石碑。”
林知远转身刚要走,院门口忽然闪进来一个人影,是阿青。她手里捧着一本完整的蓝布封皮日记,比之前那本厚不少。她走到林知远跟前,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行字:“若要解咒,需在第七夜子时,持铃至墓前,反向摇铃三转,同时献祭心中最珍视之光。光灭,怨散,咒解。”
老村长看见那行字,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来想去抢日记,阿青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老村长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半天,他才垂下来,嘴里喃喃念叨:“原来真有解咒的法子……可献祭最珍视的光,那是什么东西?谁舍得啊?”
林知远盯着那行字,后脊一阵阵发凉。阿青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你最爱的人,记忆里最清晰的那张脸。”林知远下意识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母亲的笑脸在灰蒙蒙的院子里亮起来,像一小团暖乎乎的火苗。
阿青住在村尾一间小石屋里,地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串干透的草药,桌上摊着纸笔。她示意林知远坐下,拿笔在纸上写:“这本日记是我阿婆留下的,她是铃婆婆的女儿。铃婆婆从来不是坏人,当年她只是想用铜铃给人治病,结果被全村人误会。怨念全缠在铜铃上,总得有人把咒解了,可解咒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林知远看着纸上的字,问:“要是不献祭,会怎么样?”阿青接着写:“你离世之后,灵魂会被铜铃吞掉,怨念会散出去,让更多人听见铃声,直到找到下一个替死鬼。”
林知远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再按亮,母亲的笑脸在光里一闪一闪。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自己正忙着准备考研,没多留下来陪她,最后一面是在医院,母亲还催他“别耽误学习”,他真就只待了半天就回了学校。
这份亏欠在他心里压了两年,所以手机里存了几十张母亲的照片,每天翻出来看,像在替自己赎罪。现在,他却要把这份最宝贝的记忆交出去,换自己一条命。
他问阿青:“献祭之后,我会彻底把她忘了吗?”阿青写:“只会记不清她的脸,别的事都还在,可那张脸会像蒙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林知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母亲的眼睛,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阿青又写:“你也可以选不献祭,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你死之后,照片还在,可你再也没法看见她了。”
他闭上眼,铃声在脑子里敲得越来越急,鼻血又淌了下来,滴在阿青的本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睁开眼,声音发哑:“帮我找铜铃。”阿青用力点了点头,写:“明早去坟地,子时我陪你。”
第六天清晨,雾浓得几乎看不见路,后山的老槐树在雾里立着,像一截巨大的黑影子。林知远扛着从老村长家借来的铁锹,阿青走在前面领路,俩人找到了那块无字碑。
碑后面是个矮矮的土包,长满了荒草。林知远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挖土。第一锹铲下去,脑子里的铃铛声“嗡”地一下炸开,尖得像细刀,一下下剜着他的神经。
他咬着牙不肯停,一锹接一锹往下挖,土里慢慢渗出来暗红色的水,像血一样。阿青在旁边写:“那是怨气,别停。”
挖到第三尺深的时候,铃声忽然停了,四周静得吓人。林知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雾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是母亲。她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眶里空空荡荡。
她走到坑边,开口说:“小远,你为什么要挖我?”林知远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泥里,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张得老大,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母亲一步步往他跟前走,声音越来越尖:“你记不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学校念书,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见我。”林知远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话根本不经过耳朵,直接往他脑子里钻,和之前的铃铛声搅在一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阿青在旁边拿树枝使劲划地面,沙沙的声响又尖又急,想把那道幻象划碎,可林知远已经撑不住跪在地上,鼻血淌了满满一地。
他抬头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睛,明知道这不是真的,可那份压了两年的愧疚感,却像真的刀子一样往心口扎。他把手指插进泥里,指甲抠得生疼,逼着自己别信眼前的画面,手往坑里一探,指尖碰到个凉硬的东西——是铜铃。
他一把攥住那东西,使劲拽出地面。铜铃刚离开土,眼前的母亲瞬间像被风吹散,雾里只剩老槐树黑乎乎的影子。
铜铃只有拳头那么大,表面爬满绿锈,顶端系着根红绳,早就烂得只剩几缕细丝。他把铃铛翻过来,看见内壁刻着两个字:知远。
那两个字像直接刻在骨头上,一股寒意从指尖窜到后脊梁。阿青走过来,在本子上写:“这行字磨没的时候,你就死了。明晚子时,是最后的期限。”林知远把铜铃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了点头。
第七天夜里,还差一刻钟到子时,林知远和阿青又一次来到坟前。雾淡了不少,月光冷清清地落在无字碑上,铜铃在他手里凉得像块冰。
他掏出手机,点开母亲的照片,放在碑前,屏幕的光把脚边一小片草地照亮。阿青往后退了几步,在本子上写:“摇铃的时候想着她,别停。”他点了点头,可手控制不住地抖。
子时一到,脑子里的铃声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他几乎站不住脚。雾里接二连三走出来人影,全是母亲: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在厉声骂他,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沉甸甸的墙往他身上压。
林知远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顺着缝隙钻进来,直接撞在他心上。他跪下来,拿起铜铃,照着日记里写的法子,反向摇起来。第一转,铃声清清脆脆,围着他的那些幻象齐齐往后退了一步;第二转,所有幻象同时发出尖厉的惨叫,雾里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第三转,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正从灵魂深处被慢慢扯出来。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母亲的笑脸开始一点点变模糊,像被水泡久了的旧画。他张大嘴想喊一声“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拼命想把那张脸的细节刻在脑子里:眼睛的形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可那些画面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往下漏,越来越淡。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摇铃,铜铃内壁刻着的名字一点点剥落,绿色的铜锈掉在地上,化成细碎的粉末。
最后,林知远拼尽全力喊出母亲的名字,把铜铃往无字碑上狠狠一砸。铃铛“哗啦”一声碎开,一股黑烟从里面涌出来,在空中聚成一个女人的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被月光一照,慢慢散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里的铃声彻底停了,世界静得只剩下山风刮过树叶的声响。他跪在地上,低头看向手机,母亲的照片还好好的,可他盯着那张脸,却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心里清楚这是母亲,可怎么都拼不出她清晰的五官,只剩一团暖乎乎的轮廓。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阿青赶紧跑过来扶住他,月光洒在碎成几片的铜铃上,表面的绿锈正一点点褪成灰白色。
林知远醒过来的时候,晨光正透过老屋的窗棂,落在他脸上。他坐起身,头一点都不疼了,耳朵里也干干净净,静得像被清水洗过一遍。
他下意识摸过手机点亮屏幕,母亲的照片还在,他盯着看了好久,明知道那是他最亲的人,可那张脸就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看不清。
他伸手去碰屏幕,指尖划过画面,半点实感都没有,像在摸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阿青推开门进来,手里捧着用蓝布包好的碎铜铃。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在本子上写:“谢谢你。”林知远摇了摇头,把布包推回她面前,示意她留着,这东西以后再也伤不到人了。
阿青看着他,眼睛里泛着水光,却没掉眼泪,接着写:“你以后还会忘掉更多东西吗?”林知远想了想,拿笔在纸上写:“不会了,只是脸模糊了,别的记忆都还在。”
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村子,老村长站在村口,拄着拐杖看着他,嘴张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林知远走过去朝他点了点头,转身顺着山路往外走。
雾早就散了,秋天的太阳暖融融地晒在山路上。他走了一段,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照片消失的瞬间,他心里空出一块,可同时又像卸下了压了两年的大石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雾锁村,山间好像又浮起一层薄雾,风里隐约飘来一点铃铛声,可他侧着耳朵仔细听,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接着往山外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把论文题目改了,不写什么“叫魂仪式的田野调查”,改成《仪式与告别》,或许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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