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发小走了,才五十一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吃了一顿饭。
我们叫他大周,从小住对门,穿开裆裤就在一起。他饭量大,干起盒饭能连扒三盒不抬头。昨天中午他媳妇加班,他懒得开火,点了份麻辣烫外卖,加麻加辣加了两份肥牛。吃完发朋友圈:还是那家老味道,配图是红油油的汤底。
我给他点了赞。下午三点,他媳妇回家发现他歪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短视频页面,人已经凉了。
急救医生说大概率是心源性猝死,和那碗麻辣烫没直接关系,但重油重盐加上他血压本来就高,算是个引子。大周媳妇蹲在急救室门口哭,手里还攥着他没吃完的半盒药。降压药,上个月体检医生刚开的,盒子上写着"每日一片",里面还剩二十六片。
他走前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电话。他说儿子考研成绩出来,擦线过了复试,他高兴得喝了二两白酒。我说你血压高还喝酒?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就二两,二两怕啥,咱爷们身体倍儿棒。"然后他说等儿子复试完,咱们几家一块儿去海边吃海鲜。我说行,你请客。他说那必须的,咱发小一辈子,我啥时候抠过?
现在想想,他确实没抠过。小时候买冰棍永远买两根,分我一根。初中打架他替我挨了对方一砖头,后脑勺留了道疤,现在那疤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被粉底盖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太平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包没开封的烟。大周戒烟戒了三年,戒得特别痛苦,车里永远放着口香糖。但昨天他外卖单上除了麻辣烫,还加了一包软中华。他媳妇把烟递给我看,烟盒上有个指甲掐的印子,大概是他拆封时太着急。
火化那天来了很多人。他儿子捧着遗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大周媳妇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手一直按着胸口。我过去扶她,她攥住我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你跟他最好,你跟我说句话,他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总不能说,大周,你昨儿那碗麻辣烫不该要两份肥牛。不能。我只能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大周拍我那样。
送完葬我去他家收拾遗物。他书房抽屉里有本旧相册,第一页是我俩六岁那年爬树,他骑在树杈上冲镜头比剪刀手,裤子破了个洞,露出膝盖上的创可贴。最后一页是去年冬天我们几个发小聚餐,大周端着酒杯笑,脸圆了一圈,鬓角有了白头发。照片背后他写了句话:"兄弟们,争取活到八十,咱还得一块儿钓鱼呢。"
我把相册揣进包里,走出他家楼道时,看见对面那棵老槐树还在。小时候我们顺着它爬上爬下,树杈上刻着各自的名字,现在树干粗得那些字早长没了。
今早我媳妇问我,中午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我点外卖?我愣了愣,说别点了,咱自己做。然后我翻出冰箱里的青菜,洗了切了,煮了一锅清水面条。放盐的时候手抖了抖,想起大周总嫌我做饭淡,每次来我家都要自带一瓶老干妈。
面条出锅,我端着碗坐阳台上吃。楼下有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拎着外卖袋走过去,背影晃了一眼,像他。我筷子没拿稳,面条滑回碗里,溅了一手汤。
烫得生疼。但大周再也感觉不到烫了。
我放下碗,把那包软中华拆开,点了一根,对着窗外吐了口烟。他戒烟戒了三年,我替他抽了这根。烟灰落在我媳妇新买的绿萝盆里,风一吹就散了。就像大周,五十一年的日子,一碗麻辣烫的工夫,散得干干净净。
后天他儿子复试。我记得他爸欠我一顿海鲜。等那孩子考上了,我替大周请客,点一桌子海货,碗筷多摆一副。到时候我对着空凳子说:大周,你那份我替你吃了,你别眼馋。然后我把他那份扒拉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替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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