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响起的时候,陈默正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他的手在抖,声音却异常平静:“林总,我父亲住院了,我想请三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冰冷的女声:“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要么明天准时到岗,要么滚蛋。”
电话挂断。陈默看着手机屏幕,眼神从震惊、愤怒,最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打开通讯录,点开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第二天,林氏集团总部,二十八岁的女总裁林雪薇看着跪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十二个西装男人,俏脸煞白。
为首的中年人抬起头,声音沙哑:“小姐,老爷子说——他女儿的膝盖,值几个钱?”
第一章 辞退
“陈默,你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林总。”
海城CBD,林氏集团总部十八楼。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林雪薇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精致的五官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任何温度,红唇微微抿着,像是俯瞰蝼蚁的女王。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林氏集团最新项目的方案他已经改了整整七天,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手机响起时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接起来就听到了母亲泣不成声的声音。
“默默,你爸他...你爸他突然晕倒了,医生说...说是心脏主动脉夹层,要马上手术...”
陈默记得自己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所有困意瞬间消失。父亲陈建国今年六十二岁,身体一向硬朗,每天早上还要去公园打太极,怎么会突然...
他没时间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他才想起要给领导请假,但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于是他发了一条微信给部门主管,说明了情况。
那一夜,陈默和母亲守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主刀医生终于走出来,摘下口罩,神情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在ICU观察至少七十二小时,这期间家属最好随时待命,以防出现意外情况。”
陈默的心刚放下又提了起来。他让母亲先回去休息,自己守在ICU外面的走廊里,直到天亮。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父亲还昏迷着,医生说等他醒来后需要进行一系列检查,确定没有术后并发症才能算真正度过危险期。陈默握着父亲粗糙的手,那双曾经扛起整个家庭的手如今无力地垂在雪白的床单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管,各种监护仪器的线路从病号服下延伸出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林雪薇的电话。
“林总,我是陈默。我父亲昨晚突发主动脉夹层,刚做完手术,现在还在ICU。我想请三天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林雪薇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陈默,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陈默当然知道。明天是林氏集团与华鼎资本第二轮融资洽谈会的日子,他负责准备的商业计划书和财务模型是这次洽谈的核心材料。这个项目林雪薇筹备了半年,事关林氏集团能否拿到二十亿的B轮融资。
“林总,我知道明天的洽谈会很重要。所有材料我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一些细节我可以远程——”
“陈默,”林雪薇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搞清楚状况。这次融资关系到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董事会所有成员都会出席,华鼎那边派来的是亚太区的投资总监。你觉得这种级别的会议,‘远程’两个字说得过去吗?”
“可是我父亲——”
“你父亲的病是病,公司的事就不是事?”林雪薇的声音越发冰冷,“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明天准时出现在公司,把项目做完;要么,你就不用回来了。”
陈默握紧了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林总,我父亲在ICU,医生说随时可能出现意外情况。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
“那就是你的选择了?”林雪薇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讥诮,“行,陈默,你有孝心,我很感动。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林雪薇也不是开善堂的。你既然选择了当孝子,就别怪公司不讲情面。”
“林总——”
“人事部会在今天下班前把辞退通知发到你邮箱,你的东西我会让行政帮你收拾好,你找个时间来拿。”林雪薇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按照合同,主动旷工导致项目损失的,公司有权追偿。你最好祈祷明天的洽谈会不出问题,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电话挂断。
陈默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白色地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ICU门口,在长椅上坐下。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那是他刚入职林氏集团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林氏集团的大楼前,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刚从海城大学金融系毕业,拿着优秀毕业生的荣誉证书,通过了林氏集团五轮面试才拿到offer。入职第一天,他在员工手册的扉页上写下:要在海城立足,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三年了,他从助理分析师做到高级投资经理,经手的项目累计超过五十亿,创造的投资回报在公司名列前茅。他的年薪从十二万涨到四十万,在海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按揭了一套小两居,上个月刚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住。
父亲陈建国是个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桃李满天下却一生清贫。搬进新房那天,父亲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景,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出息了,爸这辈子值了。”
陈默那时候还笑着说,爸,这才哪到哪,等儿子再奋斗几年,给你换个大别墅。
父亲哈哈大笑,说不用不用,这小房子就挺好,离医院近,离菜市场也近,我跟你妈住着舒坦。
他没想到,“离医院近”这件事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他也没想到,他会在父亲还躺在ICU的时候,被自己服务了三年的公司毫不犹豫地踢出门。
陈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混合着医院特有的那种令人压抑的气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人事部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离职通知”,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陈默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限三日内到公司办理离职手续并归还公司财物。
三日内。
陈默几乎要笑出声来。人事部的人大概不知道他父亲在住院,或者知道,但并不在乎。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是部门里的同事周明发来的。
“默哥,我刚听说你被...是真的吗?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陈默回了一条:“手术做完了,还在ICU观察。”
周明几乎是秒回:“林总太过分了!你为公司加班加点那么多年,这次要不是情况紧急你也不会请假。默哥你别急,公司里好多人都为你抱不平呢,我们都觉得林总这次做得太绝了。”
陈默正要回复,又收到周明发来的一条消息,语气明显变得小心翼翼:“那个...默哥,林总让行政把你的东西都装纸箱里了,放在茶水间。她说...说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拿,但别在上班时间来,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喝过水。
回到ICU门口,母亲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又哭过。
“默默,你吃点东西吧,妈熬了粥。”母亲把保温桶递过来,声音沙哑,“医生刚才来过了,说你爸的情况还算稳定,下午应该能醒。”
陈默接过保温桶,却没有打开。他看着母亲,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些年为了供他读书吃了不少苦。父亲退休工资不高,家里的开销主要靠他这些年的积蓄。
“妈,”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我辞职了。”
母亲愣住了。她虽然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但并不傻。儿子半夜接到电话跑来医院,现在突然说辞职,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什么。
“是因为请假的事?你们公司不让你请假?”
陈默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边擦一边说:“都怪你爸,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默默,要不你去找你们领导说说,就说你爸病得很重,让他们通融通融...”
“妈,”陈默按住母亲的手,轻声说,“没事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爸只有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陈默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下午三点,父亲醒了。
陈建国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天花板,然后是各种仪器的管线,最后是妻子和儿子疲惫却欣喜的脸。
“爸,你感觉怎么样?”陈默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没...没事...”陈建国的声音很虚弱,嘴唇干裂,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问道,“这是在医院?我...我怎么了?”
“你心脏病犯了,做了手术。”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哭什么,这不是没死嘛。”陈建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看向陈默,忽然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周二吗?你不上班?”
陈默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请假了。”陈默轻描淡写地说,“公司知道我家里有事,让我好好照顾你。”
“真的?”陈建国狐疑地看着他,“你那个女老板不是挺厉害的吗?上回你说周末加班,你妈打电话让你回来吃饭,她在电话里把你说了一顿,我都听见了。”
陈默心里一酸。那次是母亲过生日,他提前一周就跟林雪薇报备了,结果临到当天下午,林雪薇突然说有个紧急项目要他跟进,他试探着说今天是母亲生日,能不能第二天再做,林雪薇当场就沉了脸,说了句“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尽孝的”。
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真的,爸,你别担心了。”陈默给父亲掖了掖被角,“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病,其他什么都别想。”
父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担忧。
晚上七点,陈默让母亲先回家休息,自己继续守在病房里。父亲又睡着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也都正常。陈默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到周明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默哥,大事不好了!”
“林总把你做的那份商业计划书交给张凯接手了,张凯那个蠢货根本看不懂你建的财务模型,改得乱七八糟!”
“林总明天就要拿着这份破玩意儿去跟华鼎谈了!这不是找死吗?”
“默哥,你要不要...回来一趟?至少把项目交接清楚?不然明天真的会出大事的。”
陈默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拇指在一个号码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父亲上个月给他存的号码,当时父亲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书房,说是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在海城做生意,让他记下这个电话,万一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人家帮忙。
陈默当时没在意,但还是存了下来,备注写着“陈叔”。
他点开短信界面,开始打字。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陈叔,我是陈默,陈建国的儿子。我父亲昨天突发主动脉夹层,现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治疗和康复需要很长时间。另外,我因为请假照顾父亲,被公司开除了。我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您先不要告诉他。”
犹豫了几秒,他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我爸跟您提过我,也不知道您是谁。我爸说您是他老朋友的儿子,让我有困难可以找您。我现在确实有点困难,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帮忙介绍个工作。”
发完短信,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指望这个“陈叔”真能帮上什么忙,只是父亲的一番好意,他不想辜负。至于工作,他相信自己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并不难,只是可能要降薪,可能要重新开始。
不过没关系。他想,大不了从头再来。
陈默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短信发出后,在海城某个隐秘的圈子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更不知道的是,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章 震动
深夜十一点,海城东郊,龙湖山庄。
这是海城最顶级的富人区,整座山庄依山傍水而建,占地超过两千亩,却只有十八栋独栋别墅。每一栋别墅的主人,都是这座城市金字塔尖的存在。
最深处的那栋中式庄园里,灯火通明。
书房中,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黄花梨的书桌后面,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唐装,手中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但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间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老人对面站着十二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书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老爷,消息确认了。”为首的中年男人姓赵,是龙湖山庄的管家,已经跟在老人身边三十年了。他抬起头,声音沉稳但眼中有着藏不住的震惊,“陈先生的父亲今天凌晨突发主动脉夹层,做了急诊手术,现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ICU。做手术的是心外科主任刘建国,手术很成功。另外...”
赵管家顿了顿。
“另外什么?”老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紧。
“另外,陈先生确实被开除了。开除他的是林氏集团总裁林雪薇,林氏集团的创始人林正鸿的女儿。”赵管家小心翼翼地措辞,“原因是因为陈先生今天请假照顾父亲,林雪薇认为他影响了明天的融资洽谈会,直接让人事发了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而且,林雪薇还要求陈先生三日内去公司办离职手续,说如果明天的融资洽谈会出问题,要追究陈先生的赔偿责任。”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老人笑了。
这一笑,让十二个西装男人头皮发麻。他们太了解老爷了,这位在商界纵横捭阖四十年、亲手缔造了辰光商业帝国的老人,越是愤怒的时候笑得越灿烂。
“林正鸿的女儿?”老人缓缓开口,手中的文玩核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就是那个二十六岁接手林氏,号称要把林氏带到千亿市值的小丫头?”
“是的,老爷。林雪薇今年二十八岁,沃顿商学院MBA,三年前从她父亲手中接任林氏集团总裁。林氏集团目前市值约两百亿,主营地产开发和商业运营,在海城商界算是新锐势力。”赵管家像是背资料一样报出了这些信息,“林正鸿五年前中风瘫痪,已经退居幕后。”
“两百亿。”老人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两百块,“小林,林氏集团现在跟我们有业务往来吗?”
被称作“小林”的是辰光集团的CFO林志远,一个在金融圈呼风唤雨的人物。他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老爷,目前没有直接业务往来。不过我们旗下的辰光地产,跟林氏在城南那块地的竞标上有过竞争。那塊地林氏出价很高,但他们的资金链应该撑不住这么大的项目,所以我们没怎么发力,他们就自己把价格抬到了一个不合理的程度。”
“哦?”老人挑起眉毛,“不合理的程度?”
“是的。以林氏目前的现金储备和负债率来看,他们根本吃不下那块地。但林雪薇似乎信心很足,一直在推动这个项目,据说已经把这块地作为了向华鼎资本融资的核心筹码。”
“华鼎资本...”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周,我记得华鼎的周大福是我当年带出来的吧?”
另一个西装男人站了出来,他是辰光集团的副总裁周海生,专门负责集团的对外投资和资本运作。周海生点头道:“是的,老爷。华鼎资本的创始人周大福,当年是您在南方商会的学生。后来他创业的时候,您给了他第一笔天使投资。现在华鼎资本管理规模超过五百亿,是国内排名前十的PE机构。”
“行。”老人把文玩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书房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老人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夜色。龙湖山庄的夜景很美,远处是海城璀璨的万家灯火,近处是山庄里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月光洒在池塘的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陈建国,”老人忽然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儿子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欺负了,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你?”
他转过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林氏集团的股价跌停。”
“明天中午之前,把林氏集团所有的债权人、合作伙伴、供货商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给我。”
“三天之内,我要林氏集团市值缩水一半。”
书房里落针可闻。
十二个西装男人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海城要变天了。
“老爷,”赵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要不要先跟陈先生打个招呼?毕竟...”
“不用。”老人抬起手打断他,“我欠他爸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三十年前,要不是他爸在北大荒的冰河里把我捞上来,就没有今天的辰光,也没有我陈敬山。这些年我想尽办法想报答,可陈建国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跟头驴一样,一分钱都不要我的。要不是去年我让人假装跟他偶遇,连他的联系方式我都要不到。”
陈敬山——辰光集团创始人,中国富豪榜排名前二十的商界巨擘,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眼中泛起了一些湿润的东西。
“他把儿子的电话给我,说是在海城工作,让我帮忙照看照看。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心想这老倔驴终于肯让我还人情了。”陈敬山深吸一口气,“结果呢?我还没来得及‘照看’,他儿子就被人欺负成这样。被开除?追偿?呵——”
他转过身,看向那十二个人。
“我刚才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十二个声音齐声回答。
“去做事吧。”
十二个西装男人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他们都是跟了陈敬山二十年以上的老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大佬级人物,但在陈敬山面前,他们永远都是当年的小跟班。
因为陈敬山不只是一个商人,更是一个传奇。
三十年前白手起家,从东北的雪原走到南方的热土,靠着一股子狠劲和超人的商业嗅觉,一步一个脚印地打造出了辰光这个横跨地产、金融、能源、科技的商业帝国。如今的辰光集团,总资产超过万亿,业务遍布全球三十多个国家。
而在陈敬山的一生中,他只欠过两个人的情。
一个是他的妻子,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嫁给他的女人,如今已经过世二十年。
另一个,就是陈建国。
那个在他掉进冰窟窿里快要冻死的时候,跳进零下三十度的冰河里把他捞上来的男人。
那个救了他的命,却什么回报都不肯要的男人。
那个当他在商界呼风唤雨、无数人对他阿谀奉承的时候,始终对他直呼其名的男人。
“建国,”陈敬山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喃喃道,“你当年救我一条命,现在我替你儿子出口气。这一笔,咱们算是两清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不对。哪有什么两清?老陈,咱们的账,这辈子都算不清。”
他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号码。
“喂,是我。明天华鼎跟林氏的融资洽谈会,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明白,老爷。已经在安排了。”
第三章 风暴前夜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外。
陈默是被护士推门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位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查房。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四十。
父亲还在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都在正常范围内。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向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值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陈默掏出手机,看到周明昨晚又发了十几条消息,一条比一条语气焦急。大意是张凯改的商业计划书简直一塌糊涂,财务模型的数据被改得面目全非,连基本逻辑都对不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默哥,我要疯了。林总看了张凯改的版本,居然觉得没问题,说今天就拿这个去谈。我提醒了一句说有些数据可能有问题,林总说我是杞人忧天,让我做好自己的事。默哥,你说今天会怎么样?”
陈默看完消息,回了一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做好自己的事,别掺和。”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说实话,他对林氏集团不是没有感情。三年的时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毕业生成长为能够独立操盘几十亿项目的投资经理,这里面有他的努力,也有公司的培养。林雪薇虽然脾气不好、性格强势,但在业务上确实有她的一套,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在接手林氏三年后把公司市值从一百亿做到两百亿的原因。
但感情归感情,这次林雪薇的做法,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父亲躺在ICU,他请假三天都要被开除——这不是他认识的林氏集团,也不是他能接受的职场文化。
陈默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什么时候来医院。母亲说已经在路上了,还带了早饭。
挂掉电话后,陈默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憔悴,胡茬冒了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用凉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回到病房的时候,母亲已经到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几个包子。
“默默,快吃点东西。你昨晚肯定没好好吃饭。”母亲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儿子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陈默没有推辞,坐下来开始吃早饭。小米粥熬得很烂,包子是母亲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他从小吃到大。
“你爸刚才醒了,说了几句话又睡着了。”母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声说,“医生说情况很稳定,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陈默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了一些。
母亲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默默,你工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找的,妈你别担心。”陈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你儿子好歹也是海城大学的高材生,有三年投行经验,找份工作还是容易的。”
“那...”母亲犹豫了一下,“那房贷怎么办?这个月的房贷是不是快到了?”
陈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啊,房贷。他每个月要还一万二的房贷,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父亲的医药费,每个月的支出差不多要两万。他的存款不多,大部分都用来付首付了,现在卡里只剩下七八万块钱。
如果不能在短期内找到新工作,这些积蓄撑不了太久。
但他不能让母亲看出来。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存款,够用。”陈默继续吃包子,语气平稳,“再说了,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也能顶一阵子。”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家打理好、把饭菜做得可口。面对儿子遇到的问题,她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陈默吃完早饭,让母亲在病房里陪着父亲,自己走到走廊里透透气。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信息。海城的大型金融和投资机构不少,但以他的资历和经验,想找到跟之前待遇差不多的工作,通常需要一定的周期,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两个月。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接起来:“你好。”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您是哪位?”
“陈先生您好,我是辰光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李敏。我们关注到您的职业背景非常符合我们集团的投资方向,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抽个时间来我们公司面谈一下?”
陈默愣住了。
辰光集团?
那是海城、乃至全国商界都如雷贯耳的名字。辰光集团的市值超过万亿,旗下的辰光资本是国内顶级的投资机构,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了三千亿。每年想进辰光的人挤破头,门槛高得离谱,基本上只招清北复交和海外名校的顶尖毕业生,而且至少要有五年以上的从业经验。
这样的公司,主动打电话给他一个刚被开除的、只有三年经验的投资经理?
“那个...李经理,您确定没打错电话吗?”陈默不太确定地问。
“当然没有,陈默先生。”电话那头的李敏语气非常笃定,“我们对您的履历做了详细的评估,认为您非常适合我们辰光资本的投资经理岗位。具体的薪酬待遇和职级,您方便来面谈的时候我们再详细沟通。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明天上午...”陈默看了一眼ICU的门,“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事,这几天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陈先生。我们可以根据您的时间来安排,下周也行,下下周也行。”李敏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他不来似的,“而且,我们这边可以给您提供一笔签约奖金,金额是您年薪的百分之五十,签约当天就能到账。另外,如果您有什么困难,公司也可以帮忙解决。”
签约奖金?
年薪的百分之五十?
陈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正常的招聘,哪有直接许诺签约奖金的?而且还是百分之五十的年薪?这不是招聘,这简直是求着人去上班。
“李经理,”陈默沉声道,“您能告诉我是谁推荐的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个...”李敏的声音有些为难,“陈先生,具体的推荐渠道我不太方便透露,但请您相信,我们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您能加入辰光。您可以考虑一下,不着急回复。”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李经理。”
陈默挂断电话,眉头皱了起来。
辰光集团...辰光...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陈叔。
他昨天发短信的那个“陈叔”。
难道...陈叔是辰光集团的人?
陈默打开手机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为“陈叔”的号码。父亲说这个人是他老朋友的儿子,在海城做生意,让他有困难可以找。可陈默从来没把这个人和辰光集团联系起来——毕竟父亲只是个退休教师,怎么可能认识辰光集团的什么人物?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等父亲醒过来之后问问他。
第四章 暴风眼
上午九点,海城金融中心,华鼎资本总部。
林雪薇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裙,长发盘成利落的发髻,化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走进会议室。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一个提着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都是华鼎资本的投资团队,为首的是华鼎资本的合伙人兼投资总监周志远。周志远今年四十五岁,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沉稳而精明。
“林总,久等了。”周志远站起身,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
“周总客气,是我们来早了。”林雪薇微笑着说,在会议桌的对面坐下。助理迅速打开电脑,把投屏连接好。
这是林氏集团和华鼎资本的第二轮融资洽谈会。此前的第一轮洽谈中,林雪薇展示了林氏集团近年来的财务数据和未来发展规划,初步获得了华鼎方面的认可。今天这一轮,将深入讨论融资的具体条款和估值。
如果一切顺利,林氏集团将获得二十亿的B轮融资,估值将达到一百五十亿,比目前的市值溢价近百分之五十。
这个项目,林雪薇筹备了整整半年。
“林总,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周志远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上次我们聊完之后,我们团队对林氏集团的商业计划做了详细的分析。我对你们在南城那块地的规划很感兴趣,但有几个问题想再确认一下。”
“周总请问。”林雪薇保持着自信的笑容。
“第一个问题,关于南城项目的资金安排。根据你们提供的方案,项目总投资预计在一百二十亿左右,其中土地成本约四十亿,开发成本约八十亿。你们计划通过自有资金解决四十亿,银行贷款解决四十亿,通过我们的融资解决四十亿。这个比例,你觉得合理吗?”
“非常合理。”林雪薇点头道,“目前我们林氏集团的账面现金有三十五亿,加上其他流动性资产,凑四十亿的自有资金完全没有问题。银行的授信额度我们也已经谈好了,至少能拿到四十亿的贷款。如果华鼎的二十亿到账,我们有足够的安全垫来保证项目顺利推进。”
“账面现金三十五亿。”周志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微微点了点头,“那么第二个问题,关于你们目前的负债状况。根据公开信息,林氏集团目前的负债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七,这在地产行业来说算是一个比较高的水平了。而且,你们明年有十五亿的债券到期,后年还有八亿。这些负债会不会影响你们的现金流?”
林雪薇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周总看得很仔细。”她说着,示意助理打开下一页PPT,“关于负债率的问题,我们在商业计划书里做了详细的分析。虽然目前负债率是百分之六十七,但我们的资产结构非常健康,优质资产的占比超过了百分之八十。而且南城项目一旦启动,预期三年内就能产生正向现金流,预计项目IRR能达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所以我们的负债率只是暂时的,等到项目步入正轨之后,会快速下降到安全线以内。”
“百分之二十五的IRR...”周志远若有所思地点头,“很有野心。”
“不是野心,是信心。”林雪薇笑着说,“南城那块地是海城未来五年内最好的住宅用地,没有之一。我们有专业的团队做过详细的市场调研和财务测算,百分之二十五的IRR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很可能超过百分之三十。”
接下来,林雪薇详细讲述了南城项目的规划方案、市场定位和销售策略。她的讲解逻辑清晰、数据翔实,看得出来确实做了充分的准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当周志远的团队成员追问一些财务模型的细节时,林雪薇让助理打开的那个财务模型显得有些粗糙,有几个数据甚至前后对不上。
周志远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当场点破。
洽谈会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后,周志远合上了文件夹,面带微笑地说:“林总,感谢您今天详尽的介绍。我对林氏集团的整体实力和南城项目的前景有了更深的了解。不过,涉及二十亿的投资,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最快下周给您答复。”
“好的,周总,我等您的好消息。”林雪薇站起来,跟周志远握手告别。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总,您觉得今天的洽谈怎么样?”身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还可以。”林雪薇边走边说,“周志远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他越是客气就越说明他在权衡。不过没关系,我们的方案优势在这里,他权衡到最后,还是会投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打鼓的。她当然能看出来,今天的财务模型出了问题——张凯改的那个版本,质量确实比陈默做的差远了。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想到陈默,她的心里掠过一丝不痛快。
昨天她开除陈默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什么问题。在林雪薇的逻辑里,公司面临这么重要的融资节点,任何一个关键岗位的人都不能掉链子。陈默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至于他爸病危——林雪薇当时并没有细想这个信息。或者说,她习惯性地把工作和私人情感做了切割。在她的认知里,员工的私事不应该影响到工作,如果影响了,那只能说明这个员工不够“职业”。
但今天在洽谈会上,当她看到那个漏洞百出的财务模型时,她第一次隐隐地意识到,也许开除陈默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林雪薇是什么人?她是林氏集团的女总裁,海城商界最年轻的掌舵者,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回公司。”她坐进车里,对司机说。
劳斯莱斯缓缓驶出华鼎资本的地下车库,汇入海城繁忙的车流。
林雪薇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复盘今天洽谈会的细节。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车离开停车场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开了进去。
车上坐着的人,是周志远这辈子最怕的人。
第五章 暗流涌动
华鼎资本,顶层办公室。
周志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迈巴赫缓缓停稳。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快步走到电梯口迎接。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身材高大、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辰光集团副总裁周海生。
“海生哥。”周志远恭敬地欠了欠身。虽然两人并没有亲戚关系,但在同一个圈子里,周志远比周海生小了十来岁,一直叫哥。
周海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周志远跟在后面,等周海生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秘书端上两杯茶,然后退出去,把门关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早上的洽谈会怎么样?”周海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志远后背冒汗。
“还...还可以。”周志远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海生亲自来找他,说明辰光那边对林氏集团这件事不是一般的重视。可他一时之间想不明白,林氏集团跟辰光集团从来没有业务往来,周海生为什么会对林氏的融资这么关心?
“可以?”周海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我听说林雪薇那丫头信心满满,觉得你们华鼎一定会投?”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周海生连林雪薇的心理状态都清楚,说明他对这次融资的细节了如指掌。这意味着什么?
“海生哥,”周志远决定先探探口风,“您对林氏集团这单...有什么看法?”
周海生放下茶杯,看着周志远,眼神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老爷子的意思是,这单不能成。”
周志远手一抖,差点打翻自己的茶杯。
老爷子——在周海生嘴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海城商界没有第二个人敢认领。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个称呼。
辰光集团创始人,陈敬山。
那个在商界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陈...陈老他...林氏集团怎么...”周志远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具体的你不用知道。”周海生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华鼎对林氏集团的投资,不能通过。不但不能通过,你还要让林雪薇知道,问题出在她身上。”
周志远脑子快速转动。周海生的话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华鼎不能投林氏;第二,拒绝的理由要让林雪薇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
“海生哥,我明白了。但...我们之前跟林氏已经谈了两轮,突然说不投,总得有个合理的理由。”周志远试探着说,“否则圈子里的名声...”
“理由还不够多吗?”周海生挑了挑眉毛,“那个财务模型里的漏洞,你周志远会看不出来?林氏集团的负债率是百分之六十七,你随便找个分析师都能告诉他们撑不住。还有,你难道不知道林氏在南城那块地上花了多少钱?他们账上那三十五亿现金,早就被各种应付款掏得差不多了吧?”
周志远听得冷汗涔涔。周海生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只不过在此之前,他确实有投资林氏的意向,所以这些风险点都被他选择性地忽略了。
但现在,老爷子发了话,这单生意就是有万般好处也不能做了。
“明白了,海生哥。我下周就通知林雪薇,投资审核没通过。”
“下周?”周海生看了他一眼,“我说‘老爷子’三个字的时候,你难道以为是下周一的事?”
周志远愣住了。
“今天下午。”周海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就在今天下午,给林雪薇打电话,告诉她融资被拒。理由要说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个财务模型的问题。你甚至可以暗示她,她开除的那个员工,本来是能帮她搞定这个模型的。”
周志远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林雪薇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而这个人的背景大到能让陈敬山亲自下场。
“海生哥,我知道了。今天下午我就打这个电话。”周志远站起来,恭敬地说。
周海生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周志远。
“志远,你跟了老爷子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海生哥。”周志远答道,“当年要是没有老爷子的天使投资,华鼎早就死在襁褓里了。”
“嗯。”周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份恩情。老爷子从来不轻易开口,这次他开了口,就是天大的事。”
“我明白。”
周海生走了。
周志远坐回沙发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林雪薇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
“周总?”林雪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他们上午刚谈完,这么快就来电话,让她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林总,”周志远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关于上午的洽谈,我这边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断,想尽快跟你沟通一下。”
“周总请说。”
“经过我们团队的初步评估,林氏集团目前存在几个比较明显的问题。”周志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一条一条地说道,“第一,你们提供的财务模型存在多处数据错误和逻辑漏洞,这让我们对你们团队的专业能力产生了质疑。第二,你们目前的负债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现金流状况堪忧,在这种情况下启动南城项目,风险过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们了解到,你们负责这次融资方案的核心成员,在昨天被开除了。这位成员是你们公司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他的离开让我们对项目的执行落地产生了很大的疑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雪薇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志远怎么会知道陈默被开除的事?这件事昨天才发生,除了公司内部的人之外,根本没有外人知道。而且周志远说陈默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这说明他对林氏集团的内部情况异常清楚。
“周总,”林雪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您听我解释,那个员工是因为个人原因...”
“林总,”周志远打断她,语气变得冰冷,“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实。你们连核心员工都留不住,又怎么能让投资人相信你们能完成这么大的项目?华鼎的决定是——不投资。如果林氏集团的状况有所改善,我们可以再考虑未来的合作机会。”
电话挂断。
林雪薇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座椅上。
劳斯莱斯还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后退,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十亿的融资,就这么没了?
筹备了半年的项目,就这么黄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凯,你给我查清楚!周志远怎么会知道陈默被开除的事!”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吼,“立刻!马上!”
挂掉这个电话后,她又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把陈默的档案给我调出来,所有的!他的简历、入职表、绩效考核、所有的资料!马上发到我邮箱!”
林雪薇狠狠地握着手机,指甲都嵌进了手机壳里。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陈默...这个被她毫不犹豫开除的员工,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六章 觉醒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普通病房。
手术后的第三天,陈建国终于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身上还连着各种监护仪器,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陈默这几天基本都住在医院里,白天照顾父亲,晚上就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母亲心疼他,让他回家休息,他说什么都不肯。
“爸,我问你个事。”这天下午,趁着母亲去打开水的功夫,陈默凑到父亲床边,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事?”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给我那个‘陈叔’的电话,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建国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假装去端床头柜上的水杯,嘴里含混道:“就是...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嘛。怎么了?你给他打电话了?”
“发了条短信。”陈默说,“然后昨天有个叫辰光集团的公司打电话来,让我去面试。还说给我签约奖金,年薪的百分之五十。”
陈建国的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洒出来了一些。
“你...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这几天不方便。”陈默盯着父亲的表情,“爸,那个陈叔到底是谁?辰光集团跟他是什么关系?”
陈建国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分钟,只听到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爸?”陈默又催促了一声。
陈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像是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陈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在东北建设兵团插队。有一年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我跟几个战友出去拉练。路过一条河的时候,看到冰面上有个窟窿,窟窿旁边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掉冰河里了?”陈默问。
“嗯。”陈建国点点头,“我当时没多想,脱了棉袄就跳下去了。那个水冷得...像是几千根针在扎你,骨头都要冻裂了。我咬着牙把那个人托上来,自己差点没上来,是战友们用绳子把我拉上来的。”
“那个人就是...”陈默似乎猜到了。
“对,就是陈敬山。”陈建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普通人,“当年他也是在东北插队的知青,比我还小两岁。我把他救上来之后,两个人都冻得不轻,在兵团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那半个月里,我们睡在同一个病房里,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陈敬山当时跟我说,陈哥,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说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活着就好。”陈建国笑了一下,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后来他回了南方,我留在东北教书,联系就慢慢少了。我只知道他做生意做得不错,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是辰光集团的创始人,身家几千亿。”陈默替父亲说完了这句话。
“是啊。”陈建国叹了口气,“我也是前两年看电视才知道的。当时我还挺高兴的,心想这老小子还真有出息。不过我也没想过去找他,毕竟这么多年了,人家现在是大人物,我一个退休老师,凑什么热闹。”
“那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
“去年的事。”陈建国说,“去年我去公园打太极,有个老头天天跟我一起练,我们聊得挺投缘。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陈敬山,专门来找我的。他说这些年一直想找到我报恩,但我搬了好几次家,他又不好大张旗鼓地找,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然后他就把我的电话给他了?”陈默问。
“嗯,他说你在海城工作,万一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他。”陈建国叹了口气,“我当时觉得收下电话也没啥,反正应该用不上。谁知道...”
陈建国没有说下去,但父子俩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谁知道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陈默被开除。
“你发短信跟他说了什么?”陈建国问。
“就说你住院了,我被公司开除了,问他能不能帮忙介绍个工作。”陈默如实回答。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也好。”他说,“也好。三十年了,那老小子一直念叨着欠我一条命,让他还一次,省得他老挂在心上。”
“可是爸,”陈默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因为这种关系进辰光。我想靠自己。”
“傻小子。”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手,“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吗?”
“当然不是。”陈默回答得很快。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那就行了。”陈建国说,“让别人给你开一扇门,能不能在门里面站稳,靠的还是你自己。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行,从哪儿进门都一样。”
陈默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那我...回头联系一下辰光那边?”
“去吧。”陈建国笑着说,“但是记住了,进了辰光就好好干,别给你老子丢人,也别让你陈叔觉得他看错了人。”
“我知道。”
父子俩正说着话,陈默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林雪薇。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林雪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有些奇怪,不像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总。”陈默的语气很平淡。
“你...你父亲怎么样了?”林雪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她从来不关心员工的私事,但现在她不得不问。
“转到普通病房了,恢复得还可以。”陈默简短地回答,并没有因为她的问候而产生任何波动。
“那就好。”林雪薇顿了顿,然后深吸一口气,“陈默,关于那天的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陈默的语气依然平淡,“辞退通知我已经收到了,交接手续我会在这两天去公司办。”
“不,不是这个意思。”林雪薇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陈默从未听过的情绪——慌乱?“我是说,关于那个决定,我可能...可能做得有点草率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回来上班,薪资不变,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默愣住了。
林雪薇在服软?
这个从来说一不二、从不认错的女人,在服软?
他当然不知道华鼎资本那通电话的内情,也不知道辰光集团这两天对林氏做了些什么。但他能从这个电话里听出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林总,”陈默沉默了几秒,“开除我的时候,您不是说要追偿项目损失吗?怎么现在又让我回去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陈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林雪薇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陈默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对,我向你道歉。公司可以给你补偿,补偿金额你来提,只要合理我都可以满足。”
道歉?
补偿?
陈默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林总,我不太明白。”他直截了当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林雪薇的回答明显言不由衷,“我只是重新审视了一下你在公司这三年的表现,觉得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公司不应该这样失去你。”
“所以?”
“所以你回来吧,薪酬上调百分之三十,晋升一级,这些我都能做主。”
如果这番话放在三天前,陈默也许会感动。但现在,当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父亲病房里传来的监护仪滴滴声,他只觉得荒谬。
“林总,”陈默平静地说,“谢谢您的赏识。但我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什么安排?”林雪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你找到新工作了?”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是哪家公司?”
“林总,这个我就没必要跟您汇报了吧?”陈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毕竟我已经不是林氏集团的员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呼吸。
“陈默,你是不是...找了什么人来对付林氏?”
陈默皱起眉头。
“林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医院,没有联系过任何你所说的人。”他说的是实话——他只是给陈叔发了条求职短信,那应该不算是“对付林氏”。
“真的?”林雪薇的声音里满是不信,“那为什么华鼎资本今天突然告诉我融资被拒?为什么我们的两个银行合作方突然暂停了贷款审批?为什么我们的三个供应商同时要求提前结清账款?”
陈默听出了林雪薇语气中的崩溃。这个一向强势的女人,此刻像是一头困兽。
但他确实不知道这些事。
“林总,这些事情跟我没有关系。”他说,“至于您说的回公司上班,我的回答是不。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挂了,我还要照顾我父亲。”
“等等!”林雪薇急忙喊道,“陈默,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当面谈一谈行吗?就一次,地点你定,时间你定。求你了。”
求你了。
这三个字从林雪薇的嘴里说出来,陈默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想了一下,说:“好吧。就今天下午,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好好好,我马上到。”林雪薇的声音里居然出现了一丝如释重负。
挂断电话,陈默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华鼎融资被拒、银行停止贷款、供应商提前催款...这些事情在同一时间发生,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他想起了那条发给“陈叔”的短信。
难道...是陈敬山做的?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冒起了一层冷汗。
如果他爸的老朋友真的是辰光集团的创始人陈敬山,如果这个陈敬山真的因为他被开除而出手对付林氏集团——那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投资经理,陈敬山为了他这么大动干戈?值得吗?
陈默走回病房,看着靠在床上打盹的父亲,忽然觉得这个教了一辈子数学的老人,比他想象中要有故事得多。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收信人:“陈叔”。
内容:我父亲住院了,我因为请假照顾他被公司开除了。
就这两句话。
就这两句话,让一个千亿级别的商业帝国对林氏集团发动了全面围剿?
陈默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第七章 对峙
下午两点,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对面的“时光”咖啡厅。
林雪薇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但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发呆。
她的脑海里一团乱麻。
早上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林氏女总裁,手握二十亿融资协议,准备在商界大展拳脚。但现在,仅仅几个小时过去,一切都变了。
先是华鼎的融资被拒,然后是银行暂停贷款,紧接着供应商开始催款——这些事情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在同一时间爆发。
林雪薇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针对林氏集团。
而且这个人的能量大得可怕——能在半天之内调动华鼎资本、两家商业银行和三家中大型供应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能做到的。
她动用所有关系去查,但所有渠道的反馈都模棱两可,没人愿意明说。只有一个相熟的银行副行长在电话里隐晦地提了一句:“林总,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什么人?
林雪薇想了整整一个中午,把她这些年得罪过的人列了一个清单。她是出了名的铁腕作风,得罪的人确实不少,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拥有如此恐怖的能量。
最后,她想到了陈默。
不是因为陈默本人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他是她最近得罪的人,而且——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看不太透”的人。
于是她让助理调了陈默的档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陈默,男,二十七岁,海城大学金融系毕业,三年前通过校园招聘进入林氏集团。
父亲:陈建国,退休教师。
母亲:李秀兰,退休工人。
直系亲属:无。
档案很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关系。
但林雪薇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陈默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除了父母的电话之外,还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是:陈敬山。
关系:叔。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手指在发颤。
陈敬山。
海城只有一个陈敬山。
那个站在商界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
“小姐,您的美式要续杯吗?”服务员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不用,谢谢。”林雪薇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陈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熬夜留下的倦意,但整个人的气质却跟之前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林雪薇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有下属对上司的敬畏,而是一种平等的、平静的目光。
“林总。”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要喝什么?”林雪薇指了指菜单。
“不用了,我时间不多。”陈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林雪薇看着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向你道歉。”最终,她开口了,语气艰涩,“那天的事,是我太冲动了。你为公司做了三年的贡献,我不应该在你最需要公司支持的时候放弃你。”
陈默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呢?”他问。
“然后?”林雪薇愣了一下,“然后我希望你能回来。之前开出的条件不够好的话,你可以提,我尽量满足。薪资翻倍?直接升部门总监?你可以说出来。”
陈默沉默了几秒。
“林总,”他说,“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雪薇握紧了咖啡杯。
“华鼎的融资被拒了。”她说。
“哦,那挺可惜的。”陈默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也没有任何惋惜,就是很平淡的一句评价。
“银行也暂停了贷款。”
“供应商催款。”
陈默听着这些,表情始终如一。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陈默,你别装了。”林雪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激动,“你认识陈敬山对不对?辰光集团的陈敬山!你入职档案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
陈默眉头微微一动。他想起来了,入职填表的时候,父亲确实让他把陈敬山的电话填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说是以防万一。
他当时没多想就填了,也从来没想过这个“以防万一”会真的派上用场。
“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陈默反问。
“你——”林雪薇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但她还是压住了火气,“陈默,我不知道你跟陈敬山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是因为被开除这件事觉得不痛快,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可以说出来,我们商量。但你让辰光集团这样打压林氏,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总,”陈默坐直了身体,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林雪薇,“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我只说一遍。”
“你说。”
“我没有让任何人打压林氏集团。我给陈叔发的短信,只说了两件事:一是我爸住院了,二是我被开除了。我甚至没有提林氏集团的名字,更没有提你。”陈默的语气平静而有力,“至于辰光集团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参与。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我是从你嘴里第一次听到。”
林雪薇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她没有找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没关系。”陈默说,“这些事情的发生,大概率跟我有关。但这不是我的主动行为,而是陈叔...或者说陈敬山,他自己的决定。我控制不了。”
“那你告诉他,让他停手!”林雪薇的语速加快了,“林氏集团养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它被整死?”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三天前,她对他说“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现在,她站在“慈善”的立场上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林总,”陈默的语气依然平静,“三天前我在ICU外面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说你林雪薇不是开善堂的。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躺在ICU里,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和恐惧?”
林雪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有。因为你不在乎。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坏了就扔,换一个新的就行。”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林雪薇的心里,“但现在,当你自己变成了那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你就知道疼了。”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母亲过生日,我提前一周报备,但你当天下午临时安排加班,我说今天是母亲生日,你说什么?”陈默看着林雪薇的眼睛,“你说: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尽孝的?我记得你当时用了‘你母亲’这个词,客客气气的,用下属该用的标准称呼。我当时想,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要带爸妈去三亚玩一圈。结果那个项目还没忙完,下一个项目又来了,三亚的机票买了退、退了买,反反复复四次,最后还是过期了。”
“你...”林雪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三年我在林氏,加过的班、熬过的夜,从来没有跟你计较过。我觉得年轻人就该拼,拼出来了才有资格谈条件。”陈默站起身,“但我父亲在ICU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你说什么?你说要么明天到岗,要么滚蛋。那个‘滚蛋’说得真干脆,像打发一个叫花子,也像按断一个没有存名字的电话。”
林雪薇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总,我不恨你。真的。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陈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要搞清楚,现在谁是弱、谁是强。你觉得林氏被整了很委屈?那你想想,那些被你毫无尊严地开除过的员工,他们委不委屈?”
说完,陈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默!”林雪薇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林氏?”
陈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林总,我刚才说了,我没有要整林氏。所以也没有什么‘放过’不‘放过’。”他顿了顿,“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帮林氏说话,那你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林雪薇急切地问。
“去跟每一个你曾经不尊重过的员工道歉。不是发邮件,不是让别人转告,是亲自、当面、真诚地道歉。”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你道完了,再来找我。”
门铃响起,陈默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林雪薇一个人站在咖啡厅里,手里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很明亮,可她却觉得四周一片黑暗。
第八章 林雪薇的抉择
林雪薇在咖啡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服务员来问了好几次要不要续杯,她都摆了摆手。那杯美式咖啡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一口都没喝。
她在想陈默说的话。
“去跟每一个你曾经不尊重过的员工道歉。”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根刺,扎在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林雪薇今年二十八岁,执掌林氏集团三年。在这三年里,她开除了多少人?
她记不清了。
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而是因为她从来不在意。对她来说,员工就像公司的零件,不合适就换,不顺手就丢,这是商业逻辑,不是人情世故。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被她在年会上当众羞辱的销售主管。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因为一个项目出了差错,被她当着两百多个同事的面骂得狗血淋头,最后灰溜溜地递了辞职信。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怀孕七个月的女员工。因为孕期反应严重,工作效率有所下降,她让HR把那个女员工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生完孩子再回来上班吧”,其实等于变相辞退。后来那个女员工怎么样了,她没关心过。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老财务。在林氏做了十五年的老员工,因为一次报销流程的问题跟她顶了几句嘴,第二天就被调到了郊区的一个仓库做管理员。那老财务今年五十五岁,再过五年就能退休了。
还有陈默。
三年来兢兢业业,业绩出色,从无怨言。只因为他父亲病危请了三天假,她就让他滚蛋。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说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林雪薇也不是开善堂的。”
现在想来,那些话是多么讽刺。
当她自己陷入困境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我好歹给了你三年工作”这种所谓的恩情。
可问题是,她给陈默的那些——薪水、岗位、晋升机会——那都是陈默用能力和业绩换来的,不是她的施舍。公司不是慈善机构,那员工对公司的贡献也不是做慈善。
林雪薇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优秀的商人,理性、果断、雷厉风行。但现在她才意识到,她只是一个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傻瓜。
真正优秀的商人,不会让自己的核心员工在父亲病危的时候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真正优秀的领袖,不会让团队在自己遇到危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忙。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凯,帮我做一件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把公司近三年离职员工的名单整理出来,要详细,离职原因、离职后的去向,能找到联系方式的都列上。”
“林总,您要这个做什么?”张凯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别问,照做。”
挂掉电话,林雪薇又打给了自己的父亲。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薇薇?”
“爸。”林雪薇的鼻子忽然一酸。父亲林正鸿五年前中风瘫痪,这五年来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她接手林氏的时候才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硬是咬着牙撑到了今天。
她忽然想问问父亲,当年他执掌林氏的时候,是怎么对待员工的。
“薇薇,你怎么了?”林正鸿听出了女儿语气中的不对劲。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雪薇深吸一口气,“你觉得,一个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爸,你回答我就好。”
林正鸿叹了口气。
“薇薇,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跟你一样的错误。”老人缓缓说道,“以为公司最重要的是资本,是项目,是资源。后来中风躺在床上,我才想明白——公司最重要的,永远是人。资本会流失,项目会过时,资源会枯竭,但只有人,才是公司真正的根基。”
“可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林正鸿打断她,“你接手林氏三年,把公司从一百亿做到了两百亿,这个成绩我当然看在眼里。但薇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对员工好一点,对他们多一份尊重和体谅,林氏现在会不会已经是三百亿、五百亿了?”
林雪薇沉默了。
“我当年送你去沃顿读书,是想让你学到最先进的商业理念。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林正鸿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悔意,“商业的本质不是交易,是人心。你把人心丢了,赚再多钱也走不远。”
“爸,我知道了。”林雪薇擦了擦眼角,“你好好休养,我过两天去看你。”
挂掉电话,林雪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咖啡厅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林雪薇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女人很陌生。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迟疑的女声。
“刘姐,是我,林雪薇。”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你...你有什么事吗?”那个被林雪薇叫“刘姐”的女人声音里满是戒备和一丝压抑着的愤怒。
她叫刘芳,就是两年前那个被林雪薇在年会上当众羞辱的销售主管。那年她四十二岁,在林氏集团做了八年,从普通销售一路做到主管,业绩常年排名前三。那年的年会,她负责的一个大项目因为甲方的临时变卦流产了,林雪薇当着全公司两百多人的面,让她站在台上,一条一条地数落她的“失误”。
“刘芳,你在林氏八年,连一个甲方都搞不定,你对得起公司给你的薪水吗?”
“你这种能力,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
“我看你是舒服日子过太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那些话,林雪薇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刺耳。她当年居然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还觉得自己是在“敲山震虎”、“树立威信”。
“刘姐,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道歉。”林雪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在年会上那样说你,更不应该逼你辞职。对不起。”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林雪薇以为对方挂断了,但仔细听,能听到那头压抑着的呼吸声。
“林雪薇,”刘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鼻音,“你知道我等这句道歉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
“你知道那年年会之后我经历了什么吗?我老公说我窝囊,我儿子在学校被人说他妈妈没出息,我找了一年工作,没有一个公司愿意要一个被前老板当众羞辱过的四十二岁的女人!”刘芳的声音里满是泪水,“林雪薇,你当年说我什么?你说我这种能力出去找不到工作。你说对了,我真的找不到。”
林雪薇握着手机,泪流满面。
“刘姐,你回来吧。回林氏,职位恢复,薪资翻倍。或者你不愿意回来也行,我赔你两年的薪水,当做补偿。”
刘芳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补偿了?晚了,林雪薇。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月薪八千。虽然比不上林氏,但老板尊重我,同事也尊重我。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刘姐...”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原谅你,我做不到。”刘芳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雪薇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子上。
她继续翻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怀孕被辞退的女员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的道歉换来的是一顿痛骂和挂断。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那个被调去仓库的老财务。
老财务倒是没有骂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林总,我下个月就退休了,在仓库待了半年,腰也不太好了,你不用费心了”,然后礼貌地挂了电话。
林雪薇一个一个地打,一个一个地道歉。
有些人骂她,有些人沉默,有些人说“没关系的林总”——但语气里的客套和疏离,比骂她更让她难受。
她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
到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咖啡厅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小姐,我们要打烊了。”
林雪薇点点头,站起身来,腿有些发麻。她结了账,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色中。
海城的夜晚很繁华,霓虹灯流光溢彩,街上人来人往。但林雪薇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是那么的孤独。
她坐上自己的劳斯莱斯,司机问她去哪,她想了想,说:“去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第九章 病房里的对话
晚上八点,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陈默正在给父亲削苹果。陈建国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母亲回家做晚饭去了,病房里只有父子俩。
“你下午去见那个女老板了?”陈建国一边嚼着苹果一边问。
“嗯。”陈默点点头。
“怎么样?她要你回去?”
“开的条件比之前还好。”陈默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薪资翻倍,直接升总监。”
“你答应了?”
“没有。”
陈建国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默笑了笑,“就是觉得,不值得。她不是为了我的能力让我回去的,是因为陈叔在背后施压才让我回去的。哪天陈叔不施压了,她还是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嗯。”陈建国点点头,“想得明白。那辰光那边呢?你去不去?”
“还没想好。”陈默如实说,“我想去看看,但又觉得这样进去,多少有点靠关系的意思。”
“靠关系怎么了?”陈建国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你爸这条命,当年要是没有我,他陈敬山早就冻死在东北的冰河里了。他欠我一条命,你借用他的平台发展一下,不丢人。”
“爸,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陈默笑着说。
“我这叫想开了。”陈建国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做人要靠自己,不能欠人情。但我这次躺在ICU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一个人在海城打拼,没背景没关系的,得有多难?”
“爸,你别瞎说。”
“我说真的。”陈建国认真地看着儿子,“默默,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教了多少学生,也不是评了多少职称,是生了你这个儿子。你孝顺、懂事、有能力,爸很骄傲。”
陈默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所以你去辰光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爸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心里踏实就行。”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父子俩正说着话,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陈默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
林雪薇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女总裁的精致和气场。
更让陈默意外的是,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探望病人的访客。
“林总?”陈默皱了皱眉。
“我...我来看看你父亲。”林雪薇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哭了很久,“方便吗?”
陈默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林雪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林雪薇走进病房,看到靠在床上的陈建国,鞠了一躬。
“陈叔叔您好,我是林雪薇。陈默之前...之前的领导。”
陈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林总啊,请坐吧。”
林雪薇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果篮和鲜花放在床头柜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叔叔,您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死不了。”陈建国的语气不冷不热。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儿子的只言片语中也猜出了大概——儿子因为照顾自己而被开除,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女人。
林雪薇咬了咬嘴唇。
“陈叔叔,对不起。”她低着头说,“那天陈默跟我请假的时候,我不知道您病得这么重。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在那时候开除他。”
“林总,”陈建国看着她,“你开除的不是我儿子,你开除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林雪薇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那天晚上默默接到医院的电话是什么感觉吗?”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放下手里的工作就冲到醫院,在手术室外面守了整整一夜,眼都没合过。第二天早上,他一边担心我的病情,一边还要打电话跟你请假。你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吗?”
林雪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是林氏集团的员工,但他也是我儿子。我把他养这么大,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不是为了让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被你当垃圾一样扔掉。”陈建国的声音微微发颤,“林总,你也是有父亲的人。你父亲把你培养成林氏的总裁,他希不希望有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这样对你?”
“爸,别说了。”陈默在一旁开口。
“让她听着。”陈建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总,你今天来道歉,说明你还有救。但道歉不是嘴上说说的,得落到行动上。默默被开除这件事,你怎么补偿他?”
“我...我可以让他回公司,薪资翻倍,直接升总监。”林雪薇连忙说。
“他不同意对吧?”陈建国早就猜到了,“因为他看得很明白,你让他回去不是因为认可他,而是因为害怕。你今天怕的也许是辰光的陈敬山,明天不怕了呢?是不是又要让他滚蛋?”
林雪薇被说得哑口无言。
“陈叔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借口。”她擦了一把眼泪,“但我是真心实意地来道歉的。不单是对陈默,也是对我这些年所有不尊重的员工。今天下午,我给每一个我伤害过的员工都打了电话,一个一个地道歉。”
陈建国微微挑起眉毛,看向儿子。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然后呢?”陈建国问,“他们原谅你了?”
林雪薇摇了摇头。
“大多数人都没有原谅我。他们说,道歉来得太晚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林雪薇抬起头,眼睛虽然红着,但目光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我想继续道歉。一天不够就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一年。直到有一天,我能真正配得上他们的原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忽然笑了。
“默默,你这个前老板,倒是有点意思。”他转头对儿子说,“比我见过的那些商人强那么一点点。”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雪薇。
他认识这个女人三年,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不是商业场合的虚伪笑容,也不是发怒时的凌厉霸道,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愧疚和迷茫。
“林总,”陈默开口了,“你来看我爸,这份心意我领了。至于其他事,等过两天再说吧。”
“好。”林雪薇站起身,又对陈建国鞠了一躬,“陈叔叔,您好好休养,我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忽然叫住了她。
“林总。”
林雪薇回过头。
“你今天打了那么多道歉电话,感觉怎么样?”
林雪薇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很难受。比我丢掉二十亿融资还难受。但是...”她顿了顿,“也很踏实。至少我不用再假装自己没做错事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林雪薇走后,陈建国看着儿子,若有所思。
“这个女娃,倒也不是坏到骨子里。”
“爸,你又来了。”陈默无奈地说。
“我说真的。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关键是知道错了以后愿不愿意改。”陈建国叹了口气,“她今天能来医院看我,能一个个给那些员工打电话道歉,说明她还有救。”
“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太为难她了。”陈建国说,“陈敬山那边,你该说的时候也替她说句话。商场上的打压,点到为止就行,不要赶尽杀绝。”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爸。”
第十章 陈敬山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到后座的车门两侧,恭敬地拉开车门。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车里走下来,正是陈敬山。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中山装,如果不是那辆车和那两个保镖,看起来就跟公园里打太极的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
“你们在楼下等着。”陈敬山对两个保镖说,然后自己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了医院大楼。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陈建国的病房,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默。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电视和财经杂志上见过陈敬山很多次,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想象中的威严霸气,反而有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
“你是...陈默吧?”陈敬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比你爸年轻的时候帅多了。”
“陈...陈叔。”陈默有些局促地让开身,“您请进。”
陈敬山走进病房,看到靠在床上的陈建国,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两个老人对视着,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皱纹和白发。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们还是东北冰天雪地里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刚从冰窟窿里被捞上来冻得半死,一个因为救人自己也冻得半死。两个人在兵团的卫生所里躺了半个月,聊天聊地,从理想聊到姑娘,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那时候陈敬山说,陈哥,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陈建国说,得了,你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别想那么远。
现在陈敬山确实发达了,发达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而陈建国,教了一辈子书,两袖清风,退休后住的是儿子贷款买的小房子。
但此刻,当陈敬山站在病床前的时候,他眼中的陈建国,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毫不犹豫跳进冰河里救他的陈哥。
“老陈。”陈敬山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老陈。”陈建国笑着回了一句。
陈敬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你嫂子熬的鸡汤,让我带过来。”
“嫂子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天天去跳广场舞。”陈敬山说着,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她本来也要来的,我怕她太激动,让她在家等着。说等你出院了,去家里住几天。”
“去你家?”陈建国摆摆手,“你那地方我可住不惯。大门大户的,我个退休教师,去了别扭。”
“你说什么呢!”陈敬山眼睛一瞪,“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陈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陈,你还是这副狗脾气。三十年了,一点没变。”
陈敬山也笑了,笑完之后,眼眶就红了。
“陈哥,三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找了你三十年了。你倒好,躲在海城教了一辈子书,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去年我让人去教育局查档案,都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有什么好找的。”陈建国说,“一个教书匠,不值得你费心。”
“什么叫不值得?”陈敬山是真的急了,“我陈敬山这条命是你给的!没有你,三十年前我就冻死在北大荒了!现在的一切——辰光集团、几千亿的资产、什么富豪榜——统统跟我没关系!都是因为我多活了三十年!”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
“你让我怎么报答你?我给你钱你不要,给你房子你不要,连请你吃顿饭都推三阻四!陈建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老陈,”陈建国平静地看着他,“你先别激动。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
陈敬山意识到自己失控了,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那两个保镖要是在场,看到自家威严无比的老爷子这副模样,估计下巴都要惊掉了。
“陈哥,你别怪我急。”陈敬山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要是不还上,我死了都不踏实。”
“你已经还了。”陈建国说。
“我怎么还了?”
“你帮了我儿子。”陈建国看着陈敬山,“林氏集团的事,是你做的吧?”
陈敬山没有否认。
“那点小事,不算什么。”他说,“陈哥,你让默默去我那儿上班吧。他的能力我了解过了,在林氏三年做的项目我都看了,是个好苗子。我让他进辰光资本,从高级经理做起,三年之内升总监。”
“你自己跟他说。”陈建国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陈默,“他就在这儿呢。”
陈敬山转过身,看着陈默。
“默默,你愿意来吗?”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说实话,他之前对陈敬山是有一些抵触的,觉得这位商界大佬为了他大动干戈地打压林氏,多少有点仗势欺人的意思。
但现在,看到陈敬山在他父亲面前那副真情流露的样子,那种抵触感淡了很多。
他能感觉到,陈敬山对他父亲的感情是真挚的,那份愧疚和感恩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叔,”陈默想了想,说,“我可以去辰光。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林氏集团那边,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陈敬山微微挑眉:“为什么?那个女人那么对你,你还替她求情?”
“我不是替她求情。”陈默说,“我是觉得,她已经开始改了。昨天晚上她来医院看我爸,之前还给她伤害过的每一个员工都打了道歉电话。虽然大多数人没有原谅她,但她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陈默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如果因为我的事就把林氏整垮,那跟我被开除这件事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而不是真正的公平。”
陈敬山看着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陈哥,”他转头对陈建国说,“你这个儿子,教得不错。”
“那是。”陈建国毫不谦虚,“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陈敬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对陈默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给林氏留一条活路,但该给的教训还是要给——让那个林雪薇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谢谢陈叔。”
“谢什么。”陈敬山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叫我一声陈叔,以后你就是我陈敬山的侄子。在商场上谁敢欺负你,就是跟我陈敬山过不去。”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豪气干云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被公司无情开除的普通打工仔,父亲躺在ICU,未来一片灰暗。
而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千亿商业帝国掌门人的“侄子”,即将进入全国最顶尖的投资机构。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测。
但陈默心里很清楚,这一切的转变,根源不在于他有多优秀,而在于他父亲三十年前那次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
父亲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用三十年的时间长成了一个巨人,现在巨人回过头来,把他巨大的影子笼罩在了父亲的儿子身上。
“陈叔,”陈默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当年我爸没有救您,您觉得您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敬山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他说,“在那个故事里,陈敬山三十年前就死了。辰光集团不会存在,海城的商业格局也会完全不一样。也许你爸会平平淡淡地教一辈子书,你也会普普通通地长大,没有这些波折。”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
“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什么事?”
“在那个故事里,陈建国的儿子一定也是一个好人。”陈敬山说,“因为他是陈建国的儿子。”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但陈默看到了父亲眼角闪过的水光。
三十年前北大荒的冰河早已解冻,但那份情谊,从来不曾消融。
第十一章 林雪薇的救赎
三天后,林氏集团总部。
林雪薇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看着面前厚厚一摞文件,眉头紧锁。
这是她让张凯整理出来的离职员工名单,从她接手林氏三年以来,被她直接或间接辞退的员工一共有二百三十七人。名单上详细列出了每个人的基本信息、离职原因、离职后的去向,以及目前能查到的联系方式。
二百三十七人。
林雪薇看着这个数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三年做了什么。
这些人里面,有业绩不达标被末位淘汰的,有跟她意见不合被边缘化的,有因为个人原因请假被穿小鞋的,也有像陈默那样,在最需要工作的时候被她一脚踢开的。
她用了四天时间,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有人直接挂断。
有人接了之后听到是她立刻破口大骂。
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不需要”。
也有人语气平静地接受了她的道歉,但她能听出来,那平静里带着的是冷漠,而非宽容。
到第四天晚上,林雪薇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这种被掏空的感觉,跟商业上的失败完全不一样。商业上的失败是外部的,而这一次,是内部的,是她对自己过去三年所作所为的全盘否定。
她忽然想到了陈默在咖啡厅里说的那句话:“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但你要搞清楚,现在谁是弱、谁是强。”
陈默说他不恨她。
但她现在开始恨自己了。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张凯。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林总,有个消息要跟您汇报一下。”
“说。”
“辰光集团那边,停止了对我们的施压。”张凯说,“华鼎资本的周总刚刚打来电话,说投资的事情可以重新考虑。银行那边也松口了,贷款审批重新启动。供应商也都恢复了正常供货。”
林雪薇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默替她说了话。
那个被她亲自开除的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反而伸手拉了她一把。
“林总?”张凯看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林雪薇回过神来,“你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所有在海城的分公司、项目部的人,都要求参加。”
“全员大会?”张凯愣了一下,“林总,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吗?”
“对。”林雪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繁华的海城夜景。
“我要宣布,林氏集团从今天起,彻底改变。”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氏集团最大的会议厅里座无虚席。
全公司一千多名员工聚集在这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个临时召开的全员大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林雪薇执掌林氏三年,从来没有开过这种规模的会议。
九点整,林雪薇走上了主席台。
她今天没有穿往常那些昂贵的职业套装,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也没有化往常那样精致的妆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职场女性。
“各位同事,早上好。”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是想跟大家说几件事。”林雪薇深吸一口气,握住话筒的手微微发颤。
“第一件事,我要向你们中的一些人道歉。”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过去三年里,因为我个人的傲慢和专制,公司有二百三十七位同事先后离开了林氏。”林雪薇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中有些人,在公司兢兢业业工作了五年、十年、十五年,最后却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我毫不尊重地辞退了。”
台下的骚动声更大了。很多老员工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这几天,给这二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地打了电话。有人骂我,有人沉默,有人说没关系。但我知道,无论他们说什么,伤害已经造成了。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他们失去的工作、失去的尊严、失去的对这家公司的信任。”
林雪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父亲告诉我,商业的本质不是交易,是人心。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现在我懂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把林氏从一百亿做到两百亿,但我失去的,是比那一百亿更珍贵的东西。”
“第二件事,从现在开始,林氏集团实行全新的人事制度。”
林雪薇示意助理把PPT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条,所有员工的年假、病假、事假,一律不得无故拒绝。拒绝员工合理请假请求的管理者,就地免职。”
“第二条,设立员工权益保障基金,初始资金一亿元,用于帮扶遭遇重大疾病、家庭变故的员工及其直系亲属。”
“第三条,改革绩效考核体系,废除末位淘汰制,建立更加人性化、科学化的考核标准。”
“第四条...”
林雪薇一条一条地念着,台下的员工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欣喜。
这些政策,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让利,每一条都是对员工权益的真切保障。
“最后,”林雪薇念完了PPT上的内容,放下遥控器,看着台下一千多张面孔,“我想说一句我之前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在座的每一位,你们不是公司的零件,不是可以被随意替换的螺丝钉。你们是林氏集团最宝贵的财富,是这家公司能够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说这些话可能已经晚了。有些人已经走了,有些人的心已经寒了。但我还是想说,因为我真心希望,从现在开始,林氏能够变成一个不一样的林氏,变成一个让大家愿意在这里工作、愿意在这里成长、愿意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的林氏。”
她后退一步,对着台下的全体员工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也谢谢你们,还在这里。”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人,接着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会议厅都被掌声淹没。
很多老员工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在林氏干了很多年,经历了林正鸿时代最后的辉煌,也经历了林雪薇接任后这三年压抑的时光。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经做好了离职的打算。
但现在,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也许真的变了。
林雪薇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些或激动或感动或半信半疑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拿下二十亿融资时的兴奋,不是击败竞争对手时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东西。
她想,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人心”吧。
第十二章 重新出发
一周后,陈建国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需要定期复查,按时服药,饮食上也要注意。陈默在医院办完了出院手续,推着轮椅把父亲送到医院门口。
让他意外的是,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他租的普通大众,另一辆是黑色的迈巴赫。
陈敬山站在迈巴赫旁边,看到陈建国出来,大步迎了上去。
“老陈,走,去我那儿住几天。”
“去你那儿干什么?”陈建国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这个身家几千亿的老朋友,“我回自己家就行了。”
“你家那房子才多大?哪有我那儿宽敞?再说了,你嫂子把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你不去,她得多失望。”陈敬山说着,不由分说地指挥保镖把陈建国往迈巴赫上抬。
陈建国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陈默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拦不住。
于是,陈建国被“劫持”到了龙湖山庄。
当车子驶入那片占地两千亩的顶级富人区时,陈默才真正感受到陈敬山的财富有多么惊人。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堡,园林景观是请国际顶级设计师打造的,安保系统堪比军事基地。
车子在最深处的那栋中式庄园前停下。这是一座占地面积超过十亩的巨大宅邸,白墙黛瓦,飞檐斗拱,融合了江南园林的精致和北方建筑的雄浑。
一个穿着旗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看到陈建国从车上下来,眼眶立刻就红了。
“陈哥,你可算来了。”
这位就是陈敬山的妻子,李月华。
“嫂子。”陈建国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你,还专门在门口等。”
“应该的应该的。”李月华拉着陈建国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瘦了,气色也不太好。没事,嫂子给你好好补补。”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这两位站在财富金字塔尖的老人,在父亲面前却像是最朴素的故人,没有半点架子。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在龙湖山庄住了下来。李月华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各种名贵的补品轮番上阵,把陈建国补得红光满面。陈敬山每天早晚都要拉着陈建国在庄园里散步聊天,两个老人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陈默则去了辰光集团报到。
辰光集团的总部大楼位于海城金融中心的核心地段,是一栋六十八层的超高层建筑,外立面全部采用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默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这座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巨厦,深吸了一口气。
“陈先生,这边请。”一位穿着职业套裙的女秘书早已在门口等候,恭敬地引领他走进了大楼。
辰光资本的办公区在三十六楼,整整一层都是投资部门的。陈默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独立办公室,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海城的海岸线和远处的海岛。
“陈经理,这是您的办公室,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帮您安排。”秘书微笑着说。
“谢谢,很好了。”陈默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配备了一流的办公设备,桌上还放着一盆绿植和一张欢迎卡片。
他拿起那张卡片,上面是陈敬山的亲笔字迹。
“默默:好好干,给你爸争光。记住,在辰光,没人敢欺负你。——陈叔。”
陈默笑了笑,把卡片仔细地收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默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中。辰光资本的工作强度比林氏集团还要大,项目更复杂,对手更强大,容错率更低。但陈默反而觉得如鱼得水——这里有最好的平台、最优质的资源、最专业的团队,他就像是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带他的是一位叫秦岚的女总监,四十岁出头,在投资界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以眼光毒辣、作风硬朗著称。起初她对陈默这个“空降兵”有些冷淡,但合作了半个月之后,她的态度明显变了。
“你的底子很扎实。”一天加班结束后,秦岚难得地夸了他一句,“林氏那三年没白干。”
“谢谢秦总。”陈默谦虚地笑了笑。
“不过你有个问题。”秦岚话锋一转,“你太稳了。每做一个项目,你都力求万无一失,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完美。这当然是个优点,但在投资这个行业,有时候过度追求确定性会让你错失良机。”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的事迹了。”秦岚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爸救过老爷子?”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秦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干吧,陈默。你有能力,也有背景,未来不可限量。但也别因为背景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在这个行业里,背景可以让你进门,但只有能力才能让你站稳。”
“我记住了,秦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在辰光逐渐站稳了脚跟。经手的第一个项目就获得了不错的回报,让整个投资部都对他刮目相看。秦岚开始把更多重要的项目交给他,他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而林雪薇那边,也有了新的变化。
第十三章 林氏的蜕变
陈默离开林氏集团两个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他收到了林雪薇发来的一条微信。
“陈默,我们公司今天举办员工家属开放日,想邀请你来参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是想让你看看林氏现在的样子。另外,你父亲的医药费公司已经全部报销了,钱打到了你的工资卡上——虽然你已经不是林氏的员工了,但这笔钱是公司欠你的。”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思了一会儿,回复道:“好,我来。”
林氏集团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当陈默走进林氏大楼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大厅里布置得温馨而热闹,到处是气球和彩带,员工们带着自己的家人穿梭在各个展区之间,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林雪薇时代的林氏集团,向来以“专业”、“高效”、“严肃”著称,整个公司的氛围冷冰冰的,像是医院的手术室。别说员工家属了,就是员工自己在大厅里大声说话都会被保安警告。
“陈默!”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陈默转头,看到周明满脸笑容地跑了过来。
“默哥,好久不见!”周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走了之后,咱们部门的人都挺想你的。听说你去了辰光?厉害啊默哥!”
“还行。”陈默笑了笑,打量着周明,“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那可不!”周明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林总开了全员大会之后,公司的氛围简直像是换了个世界。加班少了,假期多了,逢年过节还有各种福利。而且林总真的变了——上个月我妈生病,我请假一个星期,林总不但批了,还让行政送了一束花和一箱水果到医院。”
陈默有些意外。他确实听说了林雪薇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但亲耳听到这些变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总人呢?”他问。
“在那边,跟员工家属聊天呢。”周明指了指大厅中央。
陈默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了林雪薇。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淡蓝色的棉麻衬衫,白色长裤,平底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说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陈默愣住了。
他认识林雪薇三年,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商业场合的应酬式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小女孩是公司一位员工的孩子,她正奶声奶气地跟林雪薇讲自己画的画。林雪薇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称赞,完全没有半点总裁的架子。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林雪薇也看到了他。
她站起身,让那位员工带孩子去吃东西,然后朝陈默走了过来。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而自然。
“嗯。”
“感觉怎么样?”
“变化很大。”陈默如实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林雪薇认真地看着他,“陈默,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那天在咖啡厅你跟我说的话,还有你后来在陈老爷子面前替林氏求情的事,我都知道。”
“举手之劳。”陈默摆了摆手。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林雪薇的目光很真诚,“如果不是你,林氏现在已经完了。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开除你,事情会是什么样。”
“那不重要。”陈默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说得对。”林雪薇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是那种释然的、坦荡的笑容,“陈默,我以前总觉得,商场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现在我发现,那套东西也许能赢一时,但赢不了一世。”
她指了指周围热闹的景象。
“你看,现在的林氏,业绩比之前更好了。员工们的工作积极性空前高涨,离职率创了历史新低。上个月我们的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这些不是我逼出来的,是他们自己愿意做的。”
陈默看着林雪薇,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变得陌生了——但这种陌生是好的陌生,跟以前那种冷冰冰的陌生截然不同。
“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你以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林雪薇怔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这是陈默第一次看到林雪薇脸红。
“谢谢你,陈默。”她轻声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大厅里,看着员工们带着家人穿梭在各个展区。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人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雪薇问。
“在辰光好好干吧。”陈默说,“那边平台很大,能学到很多东西。”
“以你的能力,在辰光迟早能出头的。”林雪薇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赏,“也许再过几年,海城投资界最年轻的合伙人就是你了。”
“托你吉言。”陈默笑道。
“对了,”林雪薇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张凯现在怎么样了吗?”
“张凯?”陈默想了想,“他不是还在林氏吗?”
“已经离职了。”林雪薇摇摇头,“上个月的事。他家里让他回去接手家族生意,他也就顺势走了。走之前他还跟我提了你,说你是他在公司里最佩服的人。”
陈默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张凯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富二代,没想到还有这份心思。
“他现在去哪里了?”
“去他爸的公司了,好像是做建材的。”林雪薇说,“走的时候他还说,以后要跟你合作呢。”
陈默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默告辞离开。走出林氏大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曾经工作了三年的地方。楼还是那栋楼,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十四章 父亲的秘密
又是一个周末,陈默照例去龙湖山庄看望父亲。
陈建国在李月华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好,不但能自己走路了,气色看起来比生病前还要好。陈敬山专门给他请了一个私人医生和一个营养师,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照顾。
但陈默总觉得父亲有些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父亲似乎在隐瞒什么。
这天下午,陈默陪父亲在庄园的花园里散步。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桂花开了满园,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爸,”陈默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在陈默看来有些勉强。
“爸,你瞒不过我。”陈默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现在也是。”
陈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眉,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观察力倒是随我。”
“到底什么事?”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花园里的长椅上坐下。陈默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默默,你还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吗?”
陈默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他的母亲——不是李秀兰,是他的亲生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亲生母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所有关于她的印象都来自于照片和父亲的描述。
“爸,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回答我。”陈建国的语气异常认真。
“我...我记得的不多。”陈默如实说,“照片上的样子我知道,但真人的印象...几乎没有。”
“你妈叫沈云。”陈建国看着远处,目光变得悠远,“她是我们那批知青里最漂亮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唱歌也好听,追她的人能从宿舍排到食堂。”
陈默静静地听着。这些事父亲很少提起,每次提起母亲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所以他也很少问。
“我当时就是个穷教书的,配不上她。但你妈说,她就喜欢我老实。”陈建国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结婚的时候,整个农场的人都来了。那天下着大雪,你妈穿着借来的红棉袄,站在雪地里,好看得像个仙女。”
“后来呢?”
“后来...”陈建国闭上眼睛,“后来有了你。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卫生所的条件差,输血不及时,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握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布满了老年斑,微微发着颤。
“爸,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陈建国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陈默从未见过的光芒,“默默,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多年。”
“什么事?”
“你妈妈的死,不是意外。”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当年那个卫生所,是有备用血浆的。但那天晚上,血浆被调走了。”陈建国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调走血浆的人,是林正鸿的妻子——当时她也在同一个卫生所生孩子,她的血型跟你妈妈一样,都是稀有的Rh阴性血。林正鸿动用了关系,把那批血浆全部调给了他的妻子。”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正鸿?”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林氏集团的创始人?”
“对。”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明白了吗?林氏集团的崛起,是建立在你妈妈的死亡之上的。如果那天晚上有足够的血浆,你妈妈就不会死。”
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一时之间处理不过来。
“所以...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林氏集团?”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进林氏集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恨林正鸿,但我不想让仇恨毁了你的生活。”陈建国的眼眶红了,“你大学毕业那年,拿到了林氏集团的offer,你很开心,你说那是海城最好的公司之一。我能怎么办?难道我要告诉你,你妈是被那家公司的老板害死的,你别去?”
“你应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陈建国看着儿子,“让你带着仇恨去工作?让你把林氏当成仇人?默默,你妈妈的死,林正鸿有责任,但归根到底那是一个时代的悲剧。那个时候医疗条件落后,血库管理混乱,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一个人头上,对你不公平,对你妈也不公平。”
“可是——”
“而且,”陈建国打断他,“林正鸿已经中风五年了,现在躺在疗养院里,话都说不利索。他的报应,老天爷已经给了。至于林雪薇,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
他想到了林雪薇。那个曾经高傲冷酷、如今幡然醒悟的女人。她是林正鸿的女儿,但她也是当年那个被母亲用夺来的血浆救活的婴儿。
命运是多么讽刺。
他的母亲因为林雪薇的母亲而死,而二十多年后,他却成了林雪薇幡然醒悟的导火索。
“爸,你跟陈叔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陈建国摇摇头,“敬山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对林氏做什么?以他的性格,不把林氏碾成粉末是不会罢休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才让我帮林雪薇求情?”
“是。”陈建国看着儿子,“默默,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我告诉我的学生要做善良的人。如果我自己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有什么资格教别人?”
陈默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个瘦小的老人是那么高大。
他用了二十四年的时间,独自承受着这个秘密。看着儿子进入仇人的公司工作,看着儿子被仇人的女儿开除,甚至看着儿子反过来帮助仇人的女儿——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让仇恨左右自己的判断。
“爸,”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陈建国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虽然苍老,却异常有力,“默默,你记住,这世上最重的负担不是仇恨,而是原谅。仇恨会让你轻松地把责任推给别人,但原谅需要你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我选择承受,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也承受。”
陈默再也忍不住,抱住了父亲。
父子俩在桂花树下相拥而泣。
秋风吹过,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下,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第十五章 两难
知道了真相之后,陈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不再去龙湖山庄,也不再接陈敬山的电话。辰光集团的工作他请了病假,一个人待在自家的老房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如果按照他内心的愤怒,他应该去找林雪薇,把真相告诉她,让她知道她的命是用什么换来的。他甚至可以去告诉陈敬山,让那个能量通天的老人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但父亲的话总是会在这时候响起。
“我选择承受,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也承受。”
父亲不希望他被仇恨裹挟。
可那是他的母亲啊。那个在生他的时候孤零零地死在卫生所里的女人,她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父亲说那时候太穷了,唯一的一张结婚照还是借来的相机拍的。
陈默从箱底翻出了那张发黄的结婚照。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母亲穿着借来的红棉袄,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笑得很灿烂。
母亲确实像父亲说的那样好看。圆圆的脸上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嘴角有一颗小痣,看起来温柔而灵动。
陈默看着这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
“妈,”他喃喃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片上的母亲只是笑着,没有任何回答。
手机响了。
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默,你在哪里?”秦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已经请了四天假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秦总,我没事,就是身体不太舒服。”
“你别骗我。”秦岚直接戳穿了他的借口,“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跟老爷子有关?”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秦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被另一个人的家人害死了,而那个人现在是你的朋友,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秦岚沉默了很久。
“陈默,这个问题我没法替你回答。”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柔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是个酒驾的富二代,家里花了很多钱,最后判了个缓刑。那时候我发誓,长大了一定要让那家人血债血偿。”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进了投资行业,专门查过那家公司的底细。那时候我已经有能力搞垮他们了,但我没有动手。”秦岚的语气平静,“因为我发现,那个肇事司机在我父亲去世的第二年,因为酗酒过度已经死了。他的家人把他留下的公司经营得很艰难,艰难到不需要我去搞,他们自己就快撑不住了。”
“你解恨吗?”
“不,我不解恨。”秦岚说,“那个人的死没有让我感到任何快乐,反而让我觉得空虚。因为我知道,就算那家人全部破产,我父亲也回不来了。而我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的心力和时间,本来可以用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陈默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陈默,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送你一句话:不要让你的过去,决定你的未来。”秦岚说,“你在辰光的前途一片光明,别让那些陈年旧账毁了你。”
“谢谢你,秦总。”
挂断电话后,陈默又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
“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轻声说,“让我想清楚。”
第十六章 疗养院
第二天,陈默去了一个地方。
海城西郊的“颐年疗养院”,海城最高端的疗养机构,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陈默在门口做了登记,跟着一位护士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独立的病房门口。
“林老先生就在里面。”护士说,“他上午的状态还不错,可以见客。”
“谢谢。”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很大,装修得像是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落地窗前摆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嘴角歪斜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就是林正鸿。
当年叱咤海城商界的林氏集团创始人,如今只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中风老人。
陈默走到轮椅前面,低头看着这个老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恨这个人。但此刻,当真正面对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时,他发现自己心里更多的是悲凉。
“林老先生,我叫陈默。”他开口,语气平静,“您不认识我,但您应该认识我母亲。”
林正鸿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着陈默。
“二十四年前,在海城第三人民医院。”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有一个叫沈云的女人,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世了。她跟您的妻子是同一个血型,都是Rh阴性。那天晚上,您动用了关系,把所有的备用血浆都调给了您的妻子。我的母亲,因为没有血浆,死在了产房里。”
林正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您不用说话。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您几件事。”陈默的声音保持着平稳,“第一,您的女儿林雪薇,现在把林氏集团管理得很好。她开始懂得尊重员工了,开始学着做一个好老板了。这一点,您当年没有教她,但她自己学会了。”
“第二,我母亲的事情,我父亲瞒了我二十四年。他不想让我活在仇恨里。他是一个好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第三...”陈默顿了顿,“我不知道您当年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愧疚。我想大概是有的,因为没有人能在害死一个无辜的女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但那些愧疚,我相信已经被这五年的病痛折磨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林正鸿。
“我不是来报仇的。您已经这个样子了,我再对您做什么,只会让我母亲蒙羞。但我要让您记住——您的命,林家现在的富贵,都是用我母亲的血换来的。这个债,您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记得做个好人。”
说完,陈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林正鸿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老人满脸泪水,歪斜的嘴巴一张一合,发着含混的音节。
陈默听懂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我替我妈收下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陈默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第十七章 和解
从疗养院出来后,陈默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林雪薇。
“陈默?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雪薇的声音里带着意外和一丝惊喜。
“林总,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有,当然有。”林雪薇几乎是立刻回答,“在哪里见面?”
“老地方吧,医院对面的咖啡厅。”
“好,几点?”
“下午三点。”
“我准时到。”
挂掉电话,陈默打车去了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对面那家咖啡厅。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他盯着那些光斑发呆。
三点整,林雪薇准时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抱歉,路上有点堵。”她在陈默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对视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林雪薇先开口了。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总,我今天去了颐年疗养院。”
林雪薇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去看我爸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解一件事。”陈默的语气平静,“二十四年前,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你父亲动用关系调走了医院所有的Rh阴性血浆。那个血型很稀有,整个医院的血库里只有那些存量。那些血浆本来是用来备给我母亲的——她跟你母亲同一天生产,同一个血型。”
林雪薇端咖啡的手僵住了。
“我母亲叫沈云,她因为产后大出血,没有血浆可用,死在了产房里。”陈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雪薇能听清,“那一年,我三岁。”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轻轻播放,周围传来其他顾客低低的交谈声。但这些声音在林雪薇耳朵里都消失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说,你活下来,是以我妈的命为代价的。”陈默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这个事实,你父亲知道,我父亲也知道。他们俩沉默着保守了二十四年的秘密,我在昨天才从我爸嘴里问了出来。”
林雪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今天去看你父亲了。”陈默继续说道,“他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本来以为我会恨他,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荒诞。”
“命运这个东西实在是太荒诞了。你父亲害死了我妈,二十多年后,他的女儿毫无道理地开除了我妈的儿子,然后我妈的儿子又反过来帮他女儿求情,救了林家。”
“你说,这不是荒诞是什么?”
林雪薇的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捂住嘴,声音从指缝中透出来,满是哭腔,“陈默,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妈生你的那天,你只是婴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做的事,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她,“林总,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补偿。我之所以要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这件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影响你的生活——想想看,你父亲为什么那么严肃?为什么他在你接手公司之前对你那么严厉?也许他心里也一直有愧,一直藏着秘密,这些秘密不断干涉着他的情绪、表情、决策。你知道真相,也许就能多了解你父亲一点。”
林雪薇泪眼婆娑地看着陈默。
“你不恨我吗?”
“恨你?”陈默摇摇头,“不恨。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如果我要恨谁,应该恨谁?恨你父亲?他已经那样了。恨你?你那時候跟我一樣是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恨命运?命运虚无缥缈,恨它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我想来想去,发现恨谁都于事无补,只会让我自己困在过去。所以我不想恨了,我想放过自己。”
林雪薇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实的平静——陈默不是装出来的大度,而是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之后,真正地选择了放下。
“陈默,”林雪薇擦了一把眼泪,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需不需要,这件事,林家欠你的。以后任何时候,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办到。”
“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对你公司的员工好一点。别让第二个陈默,在你手里被那样对待。”陈默站起来,“还有,既然你知道你父亲当年的作为,有空去看看他。他瘫在轮椅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唯一挂在心上的,大概就是你。”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默!”林雪薇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你以后还会见我吗?”
陈默看着她,笑了笑。
“会的。等我什么时候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了,我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咱们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喝杯咖啡,聊聊各自的生活。”
他挥了挥手,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林雪薇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她端起那杯拿铁,手却抖得厉害,咖啡洒在了桌面上。
她没有擦,只是捂着脸,任由眼泪从指缝中滑落。
第十八章 团圆
一周后,龙湖山庄。
陈敬山张罗了一大桌菜,说是要给陈建国庆祝康复。陈默也在场,这段时间他把一切都告诉陈敬山了,包括母亲去世的真相,包括他去疗养院见林正鸿的事。
陈敬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陈默意想不到的话。
“你做得对。”
此刻,餐厅里的气氛很热闹。李月华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陈建国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陈敬山开了一瓶珍藏三十年的茅台,给陈建国倒了一杯,又给陈默倒了一杯。
“老陈,”陈敬山举起酒杯,“这杯酒,敬你。三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三十年后你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就为了让儿子过得平安。陈建国,我陈敬山这辈子佩服的人没几个,你排在第一个。”
陈建国笑了笑,也举起杯。
“你少拍马屁。要不是默默逼我,我还不想说呢。”
“你这个人就是太能扛!”陈敬山拍了拍桌子,“当初嫂子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林正鸿那混蛋干的什么好事,我要是知道,能让他逍遥这么多年?”
“所以我才不告诉你。”陈建国喝了一口酒,“你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到时候恩恩怨怨的,把两代人都卷进去,何必呢?”
“你——”陈敬山被呛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算了,说不过你。不过老陈,现在默默都这么大了,事情也都过去了,你就搬过来住吧。你那老房子离医院太远,万一有个什么事,默默又不在身边,你让嫂子怎么办?”
李月华也在旁边帮腔:“是啊陈哥,搬过来吧。你们老哥俩天天能说说话,我也好照顾你们。”
陈建国看了看儿子。
陈默笑着说:“爸,你做决定就好。”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年纪大了,也不在乎什么面子里子了。”
陈敬山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连招呼老伴再去加菜。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陈敬山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从三十年前的北大荒一直聊到现在。陈默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两个老人之间的情谊,真的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吃完饭,陈默扶着有些微醺的父亲去花园里散步。陈敬山也跟了出来,三个男人在桂花树下慢慢地走着。
“默默,”陈敬山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陈叔您说。”
“你跟林雪薇那丫头,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小子别跟我装傻。”陈敬山斜眼看着他,“你肯帮她求情,还专门跑去疗养院见她爸,你敢说心里没点别的想法?”
“陈叔,我跟林总是清白的。”陈默哭笑不得,“我帮她是因为觉得她确实在改,不想让林家毁在上一代的恩怨里。去见林正鸿是因为我心里憋了一口气,想让他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
“就这?”
“就这。”
陈敬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默默,你要是真对那丫头有意思,陈叔这边没问题。她爸造的孽是她爸的事,跟她没关系。”
“陈叔,您就别操心了。”陈默无奈地说。
陈建国在一旁听着,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三个人走到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小亭子,亭子前面是一个小池塘。陈敬山在亭子里坐下,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忽然叹了口气。
“老陈,你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在北大荒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陈建国也坐了下来。
“你说,你要做一个好老师,教一辈子书,带出一批好学生。”陈敬山看着老友,“我当时笑你没出息,现在我服了。你这辈子,做得比我有意义。”
“你这叫什么话。”陈建国摆摆手,“你是大企业家,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缴了多少税,捐了多少学校,这不叫有意义?”
“不一样。”陈敬山摇摇头,“我做那些事,有一半是为了把企业做大,有一半是为了心里踏实。但你不一样,你教书,是真的想让学生好。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要是默默没进辰光,而是跟着你当老师,他会不会更幸福。”
“爸,陈叔,”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现在在辰光挺好的,秦总很照顾我,同事们也不错。而且不管我做什么,当老师的爸教会了我怎么做人,当企业家的陈叔教会了我怎么做事。这两个财富,哪个都是无价的。”
两个老人同时看向他,眼中都闪过一丝欣慰。
“这小子,”陈敬山笑着摇头,“比我还会说话。”
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满是骄傲。
秋天的夕阳洒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池塘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一刻,安静而美好。
第十九章 新篇章
三个月后,辰光集团年会上。
陈默站在巨大的LED屏幕前,面对着台下数千名员工和股东,做年度最佳投资案例的分享报告。他负责的一个新能源项目,年化回报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六十七,被评为辰光资本年度最佳投资。
“...这个项目的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陈默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感谢秦总的指导,感谢团队每一位成员的付出,也感谢集团给了我们这么大的平台和信任。”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坐在第一排的陈敬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眼中满是骄傲和欣慰。他侧过头,对身边的陈建国说:“老陈,你儿子不得了。三年之内,这小子肯定能当上辰光资本的合伙人。”
陈建国笑了笑,看着台上自信从容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前,这个儿子还蹲在ICU病房外面,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
一年前,这个儿子被一个电话轻飘飘地开除了,连句道歉都得不到。
而现在,他站在全国最顶尖的投资机构的年会讲台上,侃侃而谈,光芒万丈。
人生的际遇,真的是难以预料。
年会结束后,陈默被一群同事围着祝贺。秦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年底那个大奖,我看好你。”
“谢谢秦总。”陈默笑了笑。
“对了,”秦岚压低声音,“老爷子刚才跟我说,明年要把你升为投资副总监。提前恭喜你了。”
陈默愣了一下。副总监?他来辰光才一年多,虽然业绩出色,但这个晋升速度也太快了。
“秦总,这是不是太快了?”他有些犹豫。
“快什么快。”秦岚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老爷子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才升你?你做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是我见过的近三年最漂亮的投资案例之一。从项目挖掘、尽职调查到交易结构设计,你全程主导,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很出色。这个副总监,是你自己挣来的。”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陈默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这一年多来,他搬出了原来那套小两居,在离辰光集团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父母住在他的老房子里,陈敬山本来坚持要让他们住龙湖山庄,但陈建国住了几个月后就搬回来了,说是在那边住不惯。
“你爸这个人,就是穷命。”陈敬山每次提起这个就气哼哼的,“给他好日子他都不要。”
陈默倒觉得挺好。父亲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在那个老旧但温馨的社区里,有他打太极的伙伴,有他下棋的棋友,日子过得自在而充实。
他刚换好家居服,手机就响了。
是林雪薇发来的微信。
“恭喜你,年会的最佳投资奖,我看到了新闻。”
陈默回了一个“谢谢”。
自从那次咖啡厅谈话之后,他和林雪薇的联系并不多。偶尔会在一些行业会议上碰到,彼此点头致意,寒暄几句。林雪薇会问问他父亲的恢复情况,他会问问林氏集团的近况。
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是朋友,但也不再是仇人。更像是两条曾经交汇过、然后各自向前的河流。
“下周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林雪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陈默想了想,回道:“好,时间和地点你定。”
“那就下周三晚上,地点我发你。”
“OK。”
放下手机,陈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海城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繁华,万家灯火汇成一片光海,无数人在其中追逐着自己的梦想。一年前的他,曾经是这片光海中最渺小的一粒微尘,差点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
但现在,他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而且拥有了比之前想象中更多的可能性。
“妈,”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儿子现在过得挺好的。爸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都去公园打太极。你放心,我会好好生活,好好照顾爸,也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像是一声遥远的回应。
第二十章 新的开始
周三晚上,海城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林雪薇提前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气质温婉了许多。这一年来,她变化很大,眉眼间那种凌厉霸道的气息被一种柔和沉稳的气质取代了。
陈默准时到达,在她对面坐下。
“点菜吧。”林雪薇把菜单递给他。
“你来点就好,我什么都吃。”
林雪薇也不推辞,点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气氛安静而微妙。
“林氏最近怎么样?”陈默先开口。
“还不错。”林雪薇笑了笑,“今年的营收预计能增长百分之三十,利润增长百分之四十。上次你提的那个供应链金融的方案,我们落地了,效果很好。”
“那就好。”
“对了,”林雪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是什么?”
“你妈——沈云女士的档案。”林雪薇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托人去当年的医院和档案馆调出来的。里面有她的病历、产检记录,还有一些其他的文件。我想,你可能想看看。”
陈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接过文件袋,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紧紧地握着。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林雪薇看着他,目光真诚,“陈默,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弥补一点林家对你造成的伤害。我知道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但至少...至少我想让你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去查过她的档案,也去问过当年的老人。他们说,沈云是知青里出了名的好人,性格温婉,待人热诚,唱歌很好听。你爸娶到她的时候,很多人都羡慕你爸。”
陈默的鼻子酸了。
“谢谢。”他低下头,不想让林雪薇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菜上来了,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林雪薇说她开始学瑜伽了,每周去三次,觉得整个人的心态都好了很多。陈默说他开始学做饭了,虽然目前为止最拿手的还是煮泡面。
气氛轻松得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吃到一半,林雪薇忽然放下了筷子。
“陈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我把林氏集团的百分之五的股份,转到了你的名下。”
陈默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百分之五的股份。”林雪薇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按照目前的市值,大概是十个亿。我知道这些钱跟一条命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这已经是我在不影响公司控制权的前提下能拿出来的最大比例了。”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林雪薇。
“林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林雪薇的语气很坚决,“陈默,你不懂。你妈妈的事,对我来说不是一个跟我无关的历史。我是一个被救了命的人,而你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人。你不主动提,不代表我心里可以当做没有。”
“可是——”
“而且,”林雪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认真,“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不是为了补偿你,是为了让你监督林氏。我现在走的是正道,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你握着林氏的股份,如果哪天我又欺负员工了,你可以在股东大会上骂我。”
陈默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干涉林氏的运营。”他最后说道,“这股份我先保管着,等你以后有了孩子,我会转给你孩子。”
“那是你的事。”林雪薇端起酒杯,“来,喝一杯。这一杯,敬你妈妈。”
陈默也端起酒杯。
“敬我妈。”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海城的夜晚有些凉,林雪薇裹紧了外套。
“我送你。”陈默说。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林雪薇指了指停车场,“不过,谢谢你今晚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陈默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再见,陈默。”
“再见,林总。”
林雪薇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陈默,以后别叫我林总了。”
“那叫什么?”
“叫雪薇吧。毕竟你现在是我的股东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陈默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走远。手里那个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这一年多来,他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从被开除的愤怒到父亲病危的恐惧,从命运的捉弄到最终的和解。他曾经恨过,也曾经痛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下。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仇恨是世界上最沉重的负担,放下它不是为了原谅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吃完了吗?路上注意安全。”
陈默回了一条:“吃完了,马上回来。爸,我拿到妈妈年轻时的档案了,回来给你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父亲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拿到什么了?”陈建国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妈的档案,林雪薇帮我找到的。里面有她年轻时的照片和病历,还有一些当时的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建国哽咽着说了一句话。
“带回来。赶紧带回来。”
陈默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往父亲家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海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低谷和高峰,见证了他的痛苦和释然,也见证了他从一个大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的全部过程。
前路还很长,但陈默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他的心里没有了恨,只留下了爱。
那是父亲教给他的,也是他自己悟到的。
握紧手中的文件袋,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出租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车载音响里传来一首老歌。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每个人都来自偶然,每个人都是尘土。但有些尘土,终将聚成高山。
车子驶入了夜色深处,载着一个年轻人的过去和未来,驶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所有人物、情节、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倡导相互尊重、理解与和解。请勿将文中情节与现实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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