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尔吉斯斯坦待了十年,感悟到:除非生理需求,决不碰当地女友
比什凯克的夏天热得人心烦,我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圈地走。窗外传来清真寺晚祷的喇叭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头老牛在夕阳下嘶鸣。这是我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夜,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国。十年,整整十年,我把这辈子最好的光阴都扔在了楚河河谷这片土地上。
床头上还摆着那张褪了色的合影,我和娜迪亚,在伊塞克湖边上,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头发被湖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伸出手想把照片扣过去,手指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缩了回来。有些东西,你越是想忘,它就越是赖在你脑子里不走。
十年前我刚到吉尔吉斯斯坦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浑身是劲儿。国内一家建筑公司在比什凯克接了项目,我跟着工程队过来的,干的是现场管理。头两年忙得脚不沾地,工地上白天晒得脱皮,晚上还要赶图纸,连个正经睡觉的功夫都没有。那会儿心里就一个念头,攒够了钱就回国娶媳妇买房子,过踏实日子。我们工地边上有个小卖部,娜迪亚在那儿帮忙看店。她爹是那一片儿有名的老实人,开了这个小铺子养家,她妈早年间生病走了,家里就剩下她和她爹两个人。我第一次去买烟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逗一只花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
后来我就总去那儿买烟,有时候一天跑两三趟,其实抽屉里烟都堆成山了。她汉语说得磕磕巴巴,我俄语更是半吊子,两个人连比划带猜地聊天,竟也聊得热火朝天。有一次下大雨,工地上停工,我窝在宿舍里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撑了把伞往小卖部走。远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下,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雨点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我走过去把伞举在她头顶,她仰起脸看我,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我和她之间拉出一道水帘。那天晚上她留我吃了晚饭,她爹炖了一锅羊肉,放了当地那种叫"什叶"的香料,味道冲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但我硬是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我得说清楚,我对娜迪亚是真动了心的。不是那种在异国他乡寂寞难耐的凑合,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这姑娘好。她手巧,会做那种夹了果酱的薄饼,知道我爱吃,隔三差五就做一摞送到工地上来。工友们起哄喊她"弟妹",她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但从来不恼,下次来还是笑嘻嘻地跟大家打招呼。我教她下中国象棋,她脑子灵,学了两个月就能跟我杀个平手。有时候下到半夜,两个人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对着棋盘发呆,窗外是比什凯克安静的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输了就撅嘴,赢了就拍手笑,那笑声清脆得像敲碎了的玻璃,扎在我心上,又甜又疼。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第二年冬天。比什凯克的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二十几度是常事,风从雪山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脸。我那年赶上重感冒,发高烧到四十度,躺在宿舍里昏昏沉沉。工地上的人忙,顶多给我端碗热水放床头就走了。娜迪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半夜翻工地的栅栏跑进来,怀里揣着一罐子热羊奶。她拿毛巾蘸了凉水给我敷额头,一遍遍地换,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我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那冰凉的感觉反倒让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我大概听懂了,是让我别死。我咧着嘴笑,说死不了,还得娶你呢。她愣了一下,然后趴在我胸口哭,眼泪把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
病好之后我就跟她爹提了这事。老头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扎上,抽着那种呛死人的本地烟卷,半天没说话。我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把我会的那点俄语好词儿全倒出来了,什么"真心""照顾""一辈子"。老头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他最后就说了句,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我跟娜迪亚好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下了班我带她去奥什巴扎逛,那条街一到晚上就热闹,烤包子的香味飘出二里地去,还有卖那种叫"库鲁特"的干奶酪球,硬得能砸核桃,她偏偏爱吃,我总逗她说这是羊粪蛋子。她就追着我打,两个人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旁边卖干果的老头子咧着没牙的嘴冲我们乐。我给她买过一条红底碎花的裙子,她宝贝得不行,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跟我出去才换上,转起圈来裙摆像朵大丽花。那段日子我连做梦都是甜的,我盘算着等工程结束就带她回国见我妈,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盼着抱孙子呢。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们工地上有个老翻译,姓郑,在吉尔吉斯斯坦混了小二十年了,人送外号"地头蛇"。有一天喝了酒他拉着我说,老弟,跟当地姑娘玩玩行,别当真。我不服气,说我们是认真的。老郑拿筷子敲着酒碗笑,说你懂个屁,这边姑娘看着温柔,骨子里主意正着呢,再说人家信的是真主,你一个无神论的黄皮肤,她爹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再说你拍拍屁股回国了,她怎么办?跟你走?她舍得她爹?你留下来?你舍得你妈?
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老郑是放屁。我跟娜迪亚的感情,是羊肉和香料炖出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是几句话就能搅黄的。可有些事就像鞋里的沙子,一开始不觉得,走的路长了,磨得脚生疼。
转折出在第四年头上。娜迪亚的爹病了,肝上出了问题,这边的医疗条件不行,大夫说最好去阿拉木图的大医院看。手术费加治疗费用,折合人民币得十来万。娜迪亚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我二话没说,把攒着准备回国买房的钱取出来一大半,塞到她手里。她攥着那沓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就死死抱着我,勒得我肋骨疼。
她爹的手术做成了,人救回来了,但身体垮了大半,小卖部也盘了出去,家里没了进项。那段时间娜迪亚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我让她别担心,有我呢,我工资虽然不算高,养两个人还凑合。她嘴上答应着,可我明显感觉她有心事。以前她爱说爱笑,工地上那些粗汉子开黄腔她都能怼回去,后来就闷声不响的,坐在那儿能发半天呆。我问她想什么,她摇头,然后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有一次我半夜醒了,发现她不在床上。出租屋的阳台窄得转不开身,她裹着条毯子蹲在那儿,对着月亮抽烟。她从来不抽烟的。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也不看我,就那么抽一口,吐一口,烟圈在月光底下散得特别慢。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用那种特别轻的汉语说,阿列克谢(她给我起的俄语名),我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想反驳,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手心冰凉,带着烟草的苦味。她说,你别说话,听我说。她说她爹病了这一场,把家里的底子掏空了,还欠了亲戚不少债。她是独女,按她们这边的习惯,得招个上门女婿,将来给老人养老送终。她说你迟早要回国的,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不可能留在这儿。她说你给我的钱,我会慢慢还你,你别担心。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我那天晚上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些赌咒发誓的话,什么我不走了,什么我接我妈过来,什么咱们一起扛。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些话有多虚。我妈在老家县城一个人过了十几年,高血压冠心病一样不少,让她来吉尔吉斯斯坦?连话都听不懂,出门买个酱油都能走丢。我回去?我学的专业在这儿根本用不上,除了干工地我还能干什么?那点工资在国内也许不算什么,在这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真要撑起一个家,还得养两个老人,我拿什么撑?
裂痕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会越来越大。我们开始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她嫌我不够体贴,我嫌她太敏感。她做的抓饭我觉得太油,我煮的挂面她觉得太寡淡。以前能一笑了之的,后来都成了刺。有一回她爹过生日,我买了个蛋糕提过去,老头靠在床上,精神还行,接过蛋糕的时候说了句俄语,我没听懂,娜迪亚脸色变了,把蛋糕接过去说爹你累了你歇着吧。出了门我追问,她不说,后来我才从老郑那儿知道,老头说的是"汉人东西吃不惯"。这话其实没什么恶意,老人家口味保守而已,可在我耳朵里就变了味儿,像根针扎在气球上,噗一下,里头那些五彩斑斓的幻想就瘪了下去。
真正让事情走到不可收拾那一步的是第五年秋天。我们工地上来了个国内新派的项目经理,年轻,精明,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革,我们这些"老人"全被边缘化了。工资没降,但干着憋屈。那段时间我脾气暴躁,一点就着,跟娜迪亚三天两头拌嘴。有一次吵得凶了,我摔门出去,在街上晃到半夜。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攥着那条红底碎花的裙子,眼睛肿着,但没哭。她站起来把裙子递给我,说,你把它收好吧,我穿着不合适了。我低头一看,裙子腰身那个地方被她改过,还是按她的尺寸,可她已经瘦得撑不起来了。我没接,她就那么举着,胳膊伸得笔直,像举着一面投降的旗。我们俩在楼道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
那之后我们就分开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大吵大闹,就是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她不再来工地找我,我也不再去她租的房子。偶尔在巴扎上远远看见她,她身边跟着个本地男人,矮胖敦实,两个人并排走着,她低着头,那个男人在说着什么。我站在卖干果的摊子后面,一把把地抓着核桃往嘴里塞,噎得嗓子眼发堵。老郑后来跟我说,她嫁给那个男人了,是个开出租车的,人老实,最重要的是,愿意住到她家去,给她爹养老。老郑说这话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别难受,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她,就怪这日子,它不讲道理。
我难受吗?我他妈难受得要死。可我连个喊疼的地方都没有。工地上那些人只会挤眉弄眼地说,哎哟,被当地妞甩了?没事儿,哥再给你介绍个更漂亮的。没人知道我心里头那个窟窿有多大。我开始拼命加班,把自己累得跟狗似的,回了宿舍倒头就睡。有一回半夜惊醒,听见外面刮风,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一手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大半年了。我缩在被子里,听着比什凯克的风呜呜地吹,像有谁趴在窗外哭。
后来那几年我就彻底死了这条心。也不是没有女人往跟前凑,项目部来了几个翻译小姑娘,还有当地合作方的女职员,明里暗里表示过意思。我全都装傻充愣混过去。老郑笑我成了和尚,我说不是和尚,是怕了。老郑说你怕什么,人家姑娘还能吃了你?我喝了口伏特加,那玩意儿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咂摸着那股子火辣劲儿,说老郑,你不懂,这儿的姑娘好是好,可太好了,好得你捧不住,像水,你以为攥在手心里了,一松手全从指头缝里漏光了。你把她捧回去当菩萨供着,可她家里那本经,你念不来。到最后两个人都受罪。
老郑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也是,咱们这种人,在这儿就是个过客。根扎不下去,什么都是空的。
可人这东西贱就贱在,道理都明白,身子不听话。隔个一年半载的,总有那么几天,我一个人喝了闷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里像有把火在烧。这时候我就会想起老郑的话,什么真心不真心的,肉体的需求它不管那套。我去过几次那种地方,比什凯克城南有条街,晚上亮着粉红色的灯。那些姑娘站在门口,涂着厚粉,冲你招手。我进去,完事,给钱,走人。整个过程麻木得像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有一次完事之后我没走,坐在床边抽烟,那姑娘用俄语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我没回答她。我看着她床头摆着的一张照片,上面是她和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她的弟弟。那小孩笑起来的模样让我想起娜迪亚第一次跟我下棋赢了的样子。我把烟摁灭,又多给了她一些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儿以后我就彻底明白了,生理需求就是个生理需求,跟吃饭喝水一样,解决完了就完了。但感情这东西不一样,它是绑着骨头连着筋的,碰了就得负责,负责又负不起,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碰。我们工地上后来来了几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当地姑娘眼睛发直,我就把他们拽到一边,给他们讲我这事儿。我说兄弟,你要是就待个一年半载,别惹这个麻烦。人家姑娘是活人,有家有口有信仰,你以为谈个恋爱那么简单?你拍拍屁股走了,她怎么办?你要是有本事留下来娶她,给她爹妈养老送终,那你当我放屁。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就别造这个孽。小伙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不服气的说那你不也谈了好几年。我张嘴想辩,最后只说了句,所以我跟你说这话,是因为我后悔了。不是后悔跟她好过,是后悔明明知道没结果,还拖了人家那么久。
这话是真的。我后来想过,假如我当时能狠下心早点断,娜迪亚也许能早点找个本分人过日子,不用在我身上耗那几年的好光景。女人的青春就那几年,跟地里的庄稼似的,错过了节气就再也长不出来了。我把她的节气给误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在奥什巴扎碰见过她一回。她坐在一个卖刺绣摊子后面,怀里抱着个孩子,胖乎乎的,正啃手指头。她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肉,眼角有了细纹,但看着踏实,那种从前我熟悉的恍惚劲儿没了。我站在摊位对面看了她很久,她一直低头逗孩子,没看见我。她身边那个矮胖男人过来给孩子递奶瓶,她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记忆里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温吞吞的,像冬天早晨的太阳,不晃眼,但暖和。我转身走了,脚步挺轻快,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年的大石头好像被人搬开了一道缝。我想,她过得好就行,真的,比跟着我强。我这个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拿什么给别人幸福。
回国前我去了一趟娜迪亚她爹的坟上。老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赶上送。我买了束花,是那种本地人祭奠用的白菊花,蹲在坟前待了会儿。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儿凉意,远处有羊叫声,咩咩的,拖得很长。我跟老头说,叔叔,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娜迪亚。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喜欢就够了,后来才知道喜欢这东西最不顶用,它不当吃不当喝,也治不了病,更解不开两家人的结。您当初说的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我说完站起来鞠了个躬,腿蹲麻了,差点没站稳。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趴在舷窗上往下看,比什凯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块灰扑扑的斑点,嵌在雪山和沙漠之间。我在这块斑点上活了十年,爱了一个姑娘又把她弄丢了,挣了一些钱又花掉了一半,学到了教训却没学会怎么重新开始。空姐过来问我要不要毯子,我说不用。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厚的像棉被,薄的像轻纱,底下那些山川河流全都看不见了。
回到县城那天我妈来机场接我,老太太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行,一路上叽叽喳喳问我国外啥样,吃了啥,瘦了没。我搂着她肩膀说妈,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你。老太太拍我手说净说胡话,大小伙子不出去闯荡,窝在县城能有啥出息。我没接话。
到家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从箱子底翻出那条红底碎花的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可能是当年搬家时顺手装的。我拎着裙子看了半天,布料已经旧了,颜色暗了不少,但那股子暖洋洋的感觉还在。我想了想,没扔,叠好了放进衣柜最里头那格。
窗外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楼下小饭馆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俗气又亲切。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我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这一口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抹了把脸,把烟掐灭,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妈帮忙择菜。
日子还得往下过。比什凯克的事,娜迪亚的事,那条裙子的事,都收起来放好了。这辈子不会再碰当地姑娘了,这话我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些跟我一样在外头漂着的兄弟们听。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上去才知道是绕远。感情这东西,最好还是在自家那亩地上种,知根知底,风雨来了好歹有人跟你一起扛。漂在别人家的土地上,你扎不下根,结出来的果子再甜,那也是人家的。
我妈在厨房喊我,说这韭菜老了你也不挑挑。我应了一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老太太手背上老年斑星星点点,我攥着她的手,暖的。比什凯克的冬天冷,冷到骨头缝里。咱们这儿的冬天也冷,但屋里生着炉子,灶上炖着汤,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我伸手在上头画了个圈,透过圈圈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等开春了还得发芽。
我把那条裙子的记忆锁进箱子最底层,连同十年的欢喜和心酸,连同那个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姑娘,连同那些半夜冻醒的孤独和醉酒后的荒唐。锁好了,钥匙扔了。
日子终归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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