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存款380万,退休金8500,跟女儿说:你来照顾我,我给你发工资
那天下午三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三张存折、两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房产证。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把这些存折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又用手机计算器加了一下总额,确实没错,三百八十万出头。
老伴走了整整两年了。他走的时候我六十二,现在六十四。这两年里我试着一个人过,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日子像老式挂钟的钟摆,来回晃荡,没什么盼头。前些日子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躺在地板上足足半小时才缓过劲来。那时候我就想,该跟女儿谈谈了。
我女儿叫晓梅,三十五岁,在一家私立学校教英语。女婿在建筑公司做预算,两个人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也就万把块钱,还得养个上小学的外孙女。他们每个周末来看我一次,待上两三个小时,帮我买点米面油,陪我说说话就走了。说实在的,那两个钟头是我一星期里最盼着的时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晓梅”两个字上面。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问我咋了妈。我说你明天回来一趟,妈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她在那边哎了一声说行,正好明天周六,上午带丫丫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忙活了。炖了排骨汤,炒了她爱吃的蒜蓉油麦菜,还蒸了一锅小米饭。丫头十点多进门,一看见我就往我怀里钻,外婆外婆地叫。晓梅跟在后头换鞋,问我膝盖好利索没。我说早好了,就蹭破点皮,没事。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看晓梅又看看外孙女,说:“晓梅,妈有个想法。你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妈,妈每个月给你开八千五百块钱工资。”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丫丫嘴里含着排骨,愣愣地看看她妈又看看我。晓梅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她问我妈你是不是病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没病,就是想得挺清楚的。妈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摔一跤都得缓半个月,你爸走了以后这个家更是冷清得厉害。你有你的家庭你的工作,妈也不想给你添负担。可我那点存款就这么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拿出来请自己闺女照顾我,你比保姆贴心,我也放心。八千五正好是我的退休金,不动你的工资,也不动那些存款,就当我花钱买安心。
晓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有点发紧:“妈,我干了十来年的教师,你说让我辞就辞了?我那些学生怎么办?学校的合同也还没到期。”
我说你可以请假,跟学校好好商量。妈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你慢慢考虑。
她没再说话,端起碗扒饭,一碗饭吃了二十分钟没吃完。丫丫倒是没心没肺的,吃完就往我房间里跑去看动画片。我跟晓梅坐在饭桌前对着一桌子剩菜,谁都没再开口。
傍晚他们要走了,晓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了句:“妈,你这想法太突然了,我跟小张商量商量再说。”
我点点头,把给丫丫买的零食塞进她书包里。等那扇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我关上门回到空荡荡的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连续剧,叽叽喳喳地吵,我关了电视,屋子里又安静得不像话。
一周后晓梅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脸绷着,进门连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那里跟我说话。她说妈,我和小张商量了,我不能辞职。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舍不得这份工作。我在这学校待了八年了,从刚毕业的小丫头一直到现在,眼看着一批批孩子长大。现在让我回家专门伺候你,我感觉我的人生一下子就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说你坐过来说话,站那儿干啥。她这才走过来坐下,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说晓梅啊,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爸活着的时候咱娘俩没少让他操心,他走了你更得顾着妈这边不是?妈不是让你白干,工资照发,你跟你那个私立的薪水差不多。等你把妈伺候走了,这房子和剩下的钱全都是你的,妈一分不带进棺材。
晓梅腾地站起来,眼眶红了,说你这话说的就像在交代后事。妈你才六十四,身子骨硬朗着呢,你这么说我心里难受。再说了,我要是真为了你那点钱回来伺候你,那我还算你闺女吗?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她这么说我倒愣住了。我想了想说这怎么叫为了钱呢?这是妈心疼你。你们小两口一个月挣那点,丫丫上个补习班都得算计。妈这些钱反正是要给你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来照顾妈,妈每个月给你开工资,你日子好过些,妈也有人陪着,两全其美的事。
晓梅咬着嘴唇不吱声,好半天才说,那丫丫怎么办?我天天在你这边,谁管她接送上学?小张经常加班,爷爷奶奶又在乡下。你让我辞职回来照顾你,丫丫就只能寄到托管班去,我一个当妈的放心不下。
这倒是实话。我想了想说那你把丫丫也带过来,外婆家又不是住不下。她在这边上学,你照顾妈顺便照顾她,也省得你们每天接送跑那么远的路。晓梅苦笑了一下,说妈你想得简单,丫丫学校在城东,你这边在城西,转学哪那么容易?再说了,孩子得适应新环境新老师新同学,哪能说转就转。
那天我们娘俩谈了两个多小时,谁都没说服谁。晓梅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在阳台上看着她开着那辆旧捷达出小区大门,心里头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晓梅还是每周来一次,但话明显少了。有时候坐不了半小时就说学校有事得先走。我心里明白她在躲我,可我也拉不下脸来先软和。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扔在岸上的鱼,张嘴呼吸却吸不到水,干扑腾。
转机出现在十月的一个晚上。那天我洗完澡出来踩到地上的水渍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浴室门槛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头上缠着纱布,左手吊着点滴。晓梅趴在床边睡着了,脸都是肿的,明显哭过。
我动了动手指头,她一下子就醒了,抓住我的手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妈你可吓死我了,邻居听见动静打120,手机里存的第一个号码就是我的。我接到电话腿都软了,一路闯红灯过来的。医生说你是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出院,但你这年纪摔跤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着女儿憔悴的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不了太多话。她给我倒了水,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到我嘴边,说我请假了妈,这几天我在这守着你,你安心养着。
住院那三天,晓梅没离开过病房。白天晚上都在,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有一次半夜我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机的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她在翻网页。我眯着眼瞧了半天,隐约看见“护工”“养老院”“长期照护”这些字眼。
出院那天我坐在轮椅上被晓梅推着出医院大门。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我突然觉得活着真好,能闻到桂花香,能看见女儿在前面帮我开车门。
回到家,晓梅把我安顿在床上,去厨房给我熬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住院这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让晓梅辞职回来照顾我这事确实有点一厢情愿。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我一个当妈的不能因为怕孤单就把闺女拴在身边。可我更不想去养老院,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老人进了养老院就一天不如一天,那种等死的滋味我受不了。
当天晚上我让晓梅坐到我床边,跟她好好说了半个小时。我说晓梅,妈这回住院想通了。之前是妈自私了,光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难处。你那份工作干了那么多年舍不得也正常,丫丫的事也确实麻烦。妈不逼你辞职了,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每周多来两趟,周一和周三下班了过来陪妈吃顿饭,周末再带丫丫来住一天。家里请个钟点工,每天上午来两个小时做做家务做顿饭。工资妈照发,按小时算也行按月算也行,反正妈这些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花在刀刃上比存银行强。
晓梅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我,说妈你别提钱了行不行?你是我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之前是我想左了,总觉得你是拿钱压我,心里头别扭。可这回你躺医院里,我看着你头上缠着纱布闭着眼,我就在想,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得后悔。
她哭我也跟着哭,娘俩抱成一团哭了好一会儿。后来粥熬好了,我坐起来喝粥,晓梅坐在对面看着我。那粥熬得稀烂,放了红枣和山药,甜丝丝的。
日子就这么重新过起来了。晓梅每周一和周三下班过来,有时候带着丫丫有时候不带。她来了就帮我做顿饭,打扫打扫卫生,陪我看会儿电视说说话。周末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丫丫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吵得我头疼,可我心里头高兴。
过了几个月开春的时候,晓梅突然跟我说,妈,我跟小张商量了一个事。我们学校有个老师辞职去外地了,空出来一个班主任的岗位,工资能涨两千。我想把这活儿接下来,多挣点钱,然后把我们家城东那套房子租出去,我们搬到你这边来住。小区对面那所小学我问过了,接收转学生,教学质量也还可以。这样我每天下了班就能回来陪你,也不用天天两头跑。钟点工也继续请着,省得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事。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说你那套房子租出去,以后丫丫上学怎么办?再说搬到我这边来,小张愿意吗?
晓梅笑了,说小张同意的。他说妈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是空着,我们搬过来热闹。城东那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两千五,加上我涨的工资,每个月能多四千多块收入,日子宽裕不少。最主要的是,他能放心。上回你住院的事把他吓着了,他说老人身边不能没人。
我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我说那行,反正这房子早晚是你们的,你们愿意来就来。回头妈把楼上次卧收拾出来,你们住那间,丫丫住隔壁书房。钟点工的钱妈来出,你们不用管。
晓梅说不,钟点工的钱我们来。妈你的退休金你自己攒着,那些存款更别动。我们搬过来是尽孝,不是为了你那点钱。你要是再说工资不工资的,我可不搬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我说好好好,妈不说了。你这丫头脾气随你爸,倔得很。
四月份的时候他们搬过来了。那天来了个搬家公司的大车,东西卸了一院子。晓梅忙里忙外地指挥,小张吭哧吭哧扛着箱子上楼,丫丫跟在我后头东看看西摸摸,问我外婆这个放哪那个放哪。屋子里头一下子热闹起来,到处是人声、脚步声、箱子拖地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头又酸又暖。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丫丫趴在我腿上写作业,小张在阳台上接电话谈工作的事,晓梅在厨房里洗碗。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可谁也没真的在看。我低头看着丫丫的小脑袋,头发上扎着两个小揪揪,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我突然想起老伴来了。他要是还在,看见这一屋子人得多高兴。他是个爱热闹的人,以前过年非得把亲戚都叫到家里来,嫌饭店没氛围。他在的时候我嫌吵,现在不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想着想着就笑了。我这三百八十万存了大半辈子,原本想着养老用的,后来又想拿它当拴住闺女的绳子。现在倒好,闺女没被钱拴住,反而自己搬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发现茶几上放了张纸条,是晓梅写的。她说妈我去上班了,锅里有粥,冰箱里有你爱吃的咸鸭蛋。钟点工八点半来,你别自己干活。晚上我带丫丫去上钢琴课,回来给你带城西那家店的枣糕。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去厨房盛粥,剥了个咸鸭蛋,就着腌萝卜条慢慢吃。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子绿得发亮,小鸟在枝头叫得欢实。我嚼着粥想,这人老了,图的不就是这点烟火气么。
日子一天天过,春夏秋冬轮了一圈。我们娘俩有时候也拌嘴,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我偷偷把地板拖了她要唠叨,她加班晚了我要念叨。但吵完了谁都不往心里去,过会儿又该干啥干啥。
有一次社区组织老人体检,晓梅专门请了半天假陪我去。排队的时候碰见楼上张婶,她一个人来的,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张婶问我你闺女陪你来的?我说是啊,她搬回来住了。张婶眼睛里头全是羡慕,说你真有福气。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说给晓梅听,她正给丫丫检查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人家那是客气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灯光照得她睫毛长长的。我说不是客气话,妈是真有福气。你爸走那会儿妈觉得天塌了,现在看看,天没塌,反倒亮堂了。
晓梅抬起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去年冬天,小区里有个跟我要好的老太太突发心梗走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头天晚上还跟我一起在楼下散步,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出殡那天我去送了,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缓不过劲。晓梅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你李阿姨走了,昨晚还在楼下跟我聊天呢,今天就没了。
晓梅放下包坐到我旁边,把我手攥在她手心里。她的手热乎乎的,掌心有点潮。她说妈你别怕,有我在呢。我扭头看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妈不是怕死,妈是觉得你李阿姨孤零零的,走了都没人知道。要是那天晚上有人在她旁边,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晓梅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点,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我跟丫丫天天在你跟前转悠,想干啥你吱一声就行。我擦了下眼角,说嗯。
现在离我跟晓梅说“发工资”那话已经过去快两年了。那三百八十万还在银行里躺着,一分没动。退休金每个月按时到账,我花不完的就攒着。倒是晓梅提过好几次让我把钱取出来存个定期利息高些,我嫌麻烦一直没去。
有时候我跟老姐妹们在公园里晒太阳,她们聊起来都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指望,说儿子女儿都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我就静静地听着不吭声,心里头偷着乐。我家那个闺女,当初我说给她发工资她还不乐意,现在倒好,工资没拿一分,人反倒天天在身边。
前两天晚饭后散步,丫丫拉着我的手在小区里转圈。她长高了不少,快到外婆肩膀了。她突然仰着脸问我,外婆,妈妈说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让我背你,是不是真的?
我弯下腰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说真的,到时候就靠我们丫丫了。她挺起小胸脯说没问题,我力气大着呢,能背得动外婆。
晓梅在后面推着自行车,听见这话笑了,说你可别把外婆吓着,外婆还年轻着呢,能自己走好多年。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我走在中间,左边是外孙女蹦蹦跳跳的影子,右边是女儿推着车的影子。路两旁的桂花又开了,香气一丝丝的,缠在晚风里往鼻子里钻。
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等过几年我身子骨真不行了,就把那些钱取出来,给丫丫存个教育基金,剩下的分给晓梅和小张。让他们换个好点的车,或者带丫丫出去旅旅游。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花不了多少钱了,往后日子有他们陪着,比银行里那串数字实在多了。
回到家洗漱完躺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丫丫嘻嘻哈哈的笑声,晓梅在喊她赶紧刷牙睡觉。再过一会儿,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全家福。那是前些天新拍的,我们四口人站在客厅那幅牡丹画前面,笑呵呵的。丫丫比着剪刀手,小张搂着晓梅的肩,我站在最中间。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人一辈子啊,前半辈子攒钱,后半辈子攒人。钱攒多少是个头?人攒在身边才是真的。当初我说拿钱请闺女伺候我,说到底还是糊涂了。亲情哪能用钱买得到?买得到的那就不是亲情了。
窗外的月亮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线白光。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隔壁晓梅的房间里传出来一声咳嗽,又安静了。
我心里踏实得很。
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里已经飘着米粥的香气。晓梅正往桌上端小菜,看见我出来说妈你醒了?快去洗脸吃饭,今天给你煮了你爱喝的小米南瓜粥。
我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道的,可眼睛亮着,嘴角翘着。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感觉这日子就像那锅小米粥,慢慢熬着,越熬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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