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以前不运动。
他从年轻就胖,一米七的个儿,结婚那会儿一百六十多斤,后来慢慢涨,四十岁那会儿到了一百八。他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最爱吃红烧肉和炸鸡腿,吃完往沙发上一躺,肚子顶起来跟搁了个小桌子似的。我喊他去散步,他说累,说上班站了一天了。我说你坐办公室的站什么站。他说坐一天也累。
后来他体检查出来脂肪肝,血压也偏高,医生说你得动一动,不动不行。他回来把体检单往茶几上一拍,说不就是胖点么,至于吓唬人。我拿起来看了看,转氨酶那栏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我说你听医生的话。他嘴上没应,第二天早上起来却翻了双旧运动鞋出来,说下楼走走。
头几天他就绕着小区走两圈,回来喘得呼哧呼哧的,坐在门口换鞋,鞋带也不解直接踩了鞋跟蹬掉。我看他脸发红,额头上一层薄汗,心里还挺高兴,说继续坚持。他嗯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打了个嗝,说腿酸。我说酸就歇一天。他说不行,得坚持。
一个礼拜以后他走三圈了,两个礼拜以后他开始小跑。又过了段时间他下了个App,每天记录步数和公里数,晚上躺床上刷那个页面,看看今天排第几名。他那阵子天天在微信运动里霸榜,亲戚朋友都给他点赞,他得意得不行。有时候下雨,他也非要出去,套件防风衣在雨里跑,回来说浑身舒坦。
三个月以后他瘦了十几斤,脸上的肉紧了点,肚子小了一圈。他照镜子的时候侧着身子看,说看见没,腰出来了。我说看见了。他说你以前老嫌我胖,现在呢。我说现在还行。
就是那阵子他开始加量了,说五公里不过瘾,要跑十公里。周末一跑就是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衣服能拧出水,坐在沙发上喘半天,脸通红,耳朵尖发紫。他以前最怕热,现在跑完回来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出来,还非要开凉水冲澡,我说你等汗干了再洗,他说没事。我没拦住,他冲完了出来打了个哆嗦,嘴唇有点发白。我让他喝点热水,他说不渴,转身进卧室睡了。
后来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他跑完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我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像隔了一层什么。我出去看,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发白。我说你怎么了。他说不知道,就是胸口发紧,喘不上气。他说话的时候鼻翼微微翕动,眼睛没看我,看着客厅窗户外面。
我带他去了医院,急诊做了一大堆检查,心电图、抽血、CT。等结果的时候他靠在走廊的椅背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偶尔动一下,像在数什么。结果出来医生看了,说心肌缺血,运动过度诱发的心绞痛。医生说你这个年纪突然上这么大的量,身体受不了。医生说话的时候笔尖在病历本上点了两下,把心率那栏圈了个圈。我老公坐在那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运动那个页面还在,他今天已经走了两万步了,排名第三。他把手机翻过去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后来医生让他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还时不时看一眼手机,那个运动App的页面他已经点不进去了,护士说他现在得静养。他翻了两页手机就放下了,侧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灰的,对面楼顶有一只鸽子站着,站了一会儿飞走了。他看了一会儿,说以后不跑了。我说跑也行,别跑那么多。他说不跑了。
出院以后他的运动量下来了,每天就散散步,走慢的,看见别人跑步他绕开走。他把那个App卸载了,微信运动也关了。早上起来不急着换鞋了,先坐沙发上喝杯温水,喝完再出门溜达一会儿,不急不慢的,像一壶水在灶台上慢慢烧着,烧到温了也不急着关火,就那么咕嘟着,咕嘟完了再喝。鞋带系得也松了,踩几步就开了他也不管,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他的。他说现在觉得慢慢走也不错,能看见路边那棵玉兰什么时候打苞什么时候开。那棵玉兰他以前跑着的时候从来没留意过,现在每天路过都会抬头看一眼花苞,看一眼,又低头走过去了。
他那些运动装备后来收进柜子里了,跑鞋搁在鞋柜最底层,隔一阵拿出来刷一次,刷完又放回去。我不催他了,他也不提了。有时候傍晚吃完饭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地上的几个人在拉伸做操,看一会儿,转身进来倒了杯水喝。喝完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清响,像扣上了一样东西。他的脚步声从阳台到客厅那几步,踩得比以前稳,慢慢地踩实了每一块地板才迈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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