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3章
“许芸娘，临州人士，父母双亡。”
“以后，这就是你的身份。”
我看完上面的每一个字，将文书推了回去。
陆凌霄微微挑眉。
“你竟识字了？”
这句话将我拽回许多年前。
那场大雪里，我先从死人堆旁救回失忆的陆凌霄，后来又在破庙捡到高烧的小川。
家里忽然多了两张嘴，我每日天不亮便开炉，晚上还要替人补农具。
手上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后又被磨破。
可我看着他们围坐在桌边，心里只觉得欢喜。
我终于有家了。
直到孟清仪带着丈夫的遗物找上门。
她会吟诗，会抚琴，也能同陆凌霄谈军阵和朝局。
小川喜欢伏在她膝头听故事。
而我日日带着一身铁腥和烟味，只听得懂一把锄头该用几斤铁。
有一回，县里差役借收矿税之名来勒索。
我拎着烧红的火钳堵在门口，骂得他们不敢再近一步。
我保住了藏在米缸底下的三两银，满心想着给陆凌霄换一副治头痛的药。
回过身，却看见他与孟清仪站在廊下。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
他望着我的眼神里，也只有难堪和厌弃。
那天夜里，我洗了三遍手，仍觉得指甲缝里的黑灰见不得人。
后来我捧着一本残缺的《千字文》，求陆凌霄教我认字。
他正与孟清仪对弈，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
“你认那些字做什么？”
“会看账、会打铁，已经够你用一辈子了。”
孟清仪柔声笑道：“桑姐姐天生有一把好力气，何必非学我们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被我从官奴所赎出来的人，腿伤刚好，便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手能握锤，当然也能握笔。
人从来不是生在哪儿，就只能困在哪儿。
同样是落难后被我救下。
陆凌霄功成名就，做的第一件事，是替我捏造身份，好让我配做他的妾。
萧景珩恢复身份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冒死回京，为我和知安争一个光明正大的将来。
窗外暮色沉沉。
他应该已经知道铁匠铺出了事。
我正出神，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孟清仪身着烟青色锦裙，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进来。
“桑姐姐醒了？”
“侯爷这些年从未忘记你。如今肯亲自接你回京，也算全了你多年的念想。”
我撑着床沿起身，想去找知安，双腿却骤然一软。
我重重跌回榻上。
那双能抡起二十斤铁锤的手，此刻连茶杯都握不稳。
“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陆凌霄淡声道：“散力的药罢了，不伤身。”
“你那身蛮力留在乡下尚有用处，进了侯府，只会让你愈发不服管教。”
“前面山道被落石封住，还需两日才能通行。趁这段时间，你跟着清仪学一学规矩。”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怎样服侍主母，也该怎样服侍我。”
他望向孟清仪时，神色缓和下来。
“有劳你费心。”
孟清仪端庄地福了福身。
“妾身一定好好教姐姐。”
房门重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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