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浦东陆家嘴的一间会议室里,听一个穿灰色西装的项目经理讲年度预算。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爸走了,快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整个上海滩最繁华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就在我右手边,亮着那种刺眼的白光。项目经理还在讲,PPT翻了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家里出事了”,然后走出会议室,连外套都没拿。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翻了一下通讯录。上海到绍兴,高铁一个半小时,但当时是下午四点半,虹桥站肯定堵,我决定自己开车回去。上了车,导航设好,发动机一响,我才开始真正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爸走了。
我爸叫陈建国,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绍兴一家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三年前查出来肺癌,做了手术,化疗了两轮,一直时好时坏。我每个月回一次绍兴,高铁一个半小时,但很多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一次。上个月回去的时候,他瘦了很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我妈说他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我坐在他旁边,跟他聊了一会儿天,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在听。他说话已经有些吃力了,肺癌转移到了骨头,疼得厉害,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叫疼。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换鞋,他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门口,对我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好,然后关上门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我是在高速上哭的。沪昆高速,过了嘉兴之后,天开始暗下来,车灯打在路面上,前面是一辆接一辆的尾灯,红得发亮。我一边开车一边哭,哭得视线模糊,不得不在服务区停下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把眼泪擦干净,重新上路。
到了绍兴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旁边坐着几个邻居家的阿姨。我爸的遗体已经送到了殡仪馆,我妈说,明天一早去办手续,后天出殡。我点了点头,走进我爸的房间,床上还铺着他睡的被子,枕头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三国演义》。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通讯录,想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家父陈建国于今日下午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定于后天上午十时在绍兴市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各位亲友,有缘送家父最后一程,不胜感激。”
发完那条朋友圈,我又打开微信,翻了翻在上海的同学群。我们有一个群,叫“96届绍兴一中上海同学会”,里面四十五个人,都是在上海工作的绍兴老乡,各行各业都有,做金融的,做IT的,做销售的,做老师的,开公司的,跑业务的,干什么的都有。这个群平时很热闹,隔三差五有人发红包,有人约饭局,有人发段子,有人抱怨上海房价太高,有人晒自己新买的车。我在里面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冒个泡,点个赞,逢年过节发个红包。
但今天,我犹豫了。我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条朋友圈转发到群里。说实话,我在上海跟这帮人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大家都是绍兴老乡,同校或者同届,毕业之后陆续来了上海,被人拉进了这个群,偶尔聚聚会,吃吃饭,喝喝酒,但也就这样了。我在上海十五年,真正交心的朋友,数来数去,不超过三个。剩下的人,只是“认识”而已,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人到了这种时候,总想多找几个人来送送父亲。我想,哪怕只是来鞠个躬,看着人多一点,场面热闹一点,我妈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我最终还是把那条朋友圈转到了同学群里,又补了一句:“各位老同学,后天有空的话,来绍兴送我爸一程。”
发完,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我妈倒了杯水,又跟几个邻居阿姨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消息。
我等了十分钟,群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人说话。
我点开群聊,往上翻,发现就在我转发那条消息之前十分钟,群里还有人在说话——有人发了一张自己新买的宝马五系照片,说“今天提车了”,下面十几个人点赞,恭喜,有人说“老板大气”,有人说“什么时候请吃饭”。我翻到那条消息,往上看,再往下看,我的那条消息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扔进池塘里的石头,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空荡荡的钝痛,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掏了一个洞,风吹过去,凉飕飕的。我退出群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群里有人说话了。我心跳了一下,点开,发现是一个叫周明的人发的。周明是我高中同学,在上海一家银行做中层,平时跟我关系不冷不热,偶尔在群里互相@一下。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节哀。”
然后又没动静了。
又过了十分钟,又有一个人发了两个字:“节哀。”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复制粘贴的“节哀”,整整齐齐,像是排队领盒饭一样。没有人说“我后天来”,没有人问“在哪家殡仪馆”,没有人在意。四十五个人,整整齐齐的“节哀”,像是一群机器人收到了同一个指令,完成了任务,然后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一片“节哀”,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甚至能想象他们在手机那头的样子——看到消息了,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该说点什么,但又不想真的做什么,于是打两个字,发出去,然后继续刷微博、刷抖音、看电视剧、跟同事聊天。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谁也不能说他们什么。
他们确实没什么可被指责的。法律没有规定同学一定要参加葬礼,道德也没有。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谁愿意花一天时间,开一个多小时的车,跑到一个三线城市去参加一个几乎没见过面的同学的父亲的葬礼?说到底,我父亲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们不认识他,没见过他,跟他没有任何交集,凭什么要求他们来送他?
道理我都懂,但这不妨碍我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凌晨两点多,我起来抽烟,站在阳台上,看着绍兴的老城区,路灯昏黄,街道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冬天的风刮在脸上,他把背挺得很直,替我挡着风。我想起他退休那年,我回绍兴过年,他喝了几杯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钱,但做人要堂堂正正,别给老陈家丢人。”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很好了。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殡仪馆办手续,选骨灰盒,选花圈,写挽联。我妈说,花圈上写“奠”字就行,不用写太多话。我说好。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沓纸,上面印着各种花圈的样式和价格,从一百八到八百八不等。我挑了最贵的那种,菊花,白百合,配着绿色的枝叶,看起来素净庄重。我又给自己订了一个花圈,上面写着“孝子陈硕泣挽”。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毛笔上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办完手续回来,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叫王建国,是我爸的老战友,现在住在河南郑州。消息是语音,我点开听,王叔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硕硕,我听你妈说,你爸走了。我买了明天早上的火车票,到绍兴站大概是下午两点,你告诉我去殡仪馆怎么走,我直接过去。”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了一条消息:“王叔,不用麻烦您跑一趟,太远了。”
王叔很快又回了一条语音:“麻烦啥,我跟你爸当了十五年兵,一个锅里吃过饭,一条炕上睡过觉,他走了我怎么能不去?你别拦我,我非去不可。”
我拿着手机,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眼眶突然就红了。
紧接着,又有一条消息进来。这次是刘叔,我爸的老战友,在安徽合肥,开了一家小超市。刘叔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声音很大,带着安徽口音:“硕硕,我明天开车过去,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导航过去。你爸走之前一个礼拜还给我打过电话,说想我了,我说等过年去看你,谁知道……唉,不说了,明天见。”
然后是张叔,从河北石家庄来的。然后是李叔,从江西南昌来的。然后是赵叔,从江苏徐州来的。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是约好了一样,从全国各地涌进来。我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站了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个不停,几乎全是语音消息,全是老家的口音,河南的,安徽的,河北的,江西的,江苏的,山东的,湖南的——他们当年跟父亲一起当兵,一起在部队里摸爬滚打,退伍之后各奔东西,几十年没怎么见面,平时也就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微信,但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他们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说“节哀”,没有一个人问“要不要”,全部都是“我明天到”。
我蹲在殡仪馆大厅的角落里,拿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路过,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父亲去世太伤心了,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开了。他不知道,我哭不仅仅是因为父亲走了,还因为那种强烈的对比——四十五个同城的同学,没有一个说要来,反而是那些远在千里之外、几十年没见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拍着胸脯说“我非去不可”。
当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辈子,朋友不多,但都是真朋友。”她顿了顿,又说:“你爸当兵的时候,跟我说过,战友就是那种,你上了战场,他敢把后背交给你的那种人。退役之后,各奔东西,但这份交情,一辈子都变不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殡仪馆。告别仪式定在上午十点,我八点半就到了,开始布置灵堂。花圈已经送来了,我一个个摆好,然后站在灵堂门口,等着来吊唁的人。
第一个来的人,是我爸的战友——王叔。他从郑州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早上六点多到的绍兴,然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殡仪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说:“硕硕,你长大了。”然后他松开我,走到我爸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
接着是刘叔。他从合肥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天没亮就出发了,路上还堵了半个小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走到灵堂门口,先是对着遗像鞠了一躬,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但心眼好,谁有困难他第一个上。我退伍那年,找不到工作,是你爸帮我找的关系,介绍我去厂里上班。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然后是张叔,从石家庄坐高铁来的。然后是李叔,从南昌坐飞机来的。然后是赵叔,从徐州开车来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旧衣服,有的带着家属,有的一个人孤零零地来。他们有的能说会道,有的沉默寡言,但每一个人走到我爸的遗像前,都会深深地鞠躬,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照片,沉默很久。
到了上午十点,告别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灵堂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全是父亲的老战友,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他们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爸的遗像上。司仪念悼词的时候,有几个阿姨忍不住哭出了声,男人们也都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最前面,身边是我妈,后面是这些叔叔伯伯。我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人,跟我爸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只是在一起当过几年兵,吃过几年大锅饭,然后几十年没怎么见面。但当我爸走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缺席。而那群在上海的同学,跟我一样是绍兴人,跟我一样在上海打拼,住在一个城市,说同一口方言,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我想到那天晚上在群里看到的那片“节哀”,突然觉得不生气了,也不失望了,只是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我自己悲哀,而是为那些在群里发“节哀”的人悲哀。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情感,不是靠一条微信消息就能维系的,不是靠在一个群里发红包、点赞、约饭局就能建立起来的。真正的情感,是你愿意为一个人付出时间、精力,甚至是不计成本地赶几千公里路,只为了看他最后一眼。
告别仪式结束之后,我送那些叔叔伯伯出殡仪馆。王叔走在最后,他拉着我的手,说:“硕硕,你爸这辈子没白活,有这么多兄弟来送他。你也要好好的,别让你爸操心。”
我点了点头,说:“王叔,您路上小心。”
王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在殡仪馆门口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儿子,这辈子能交到几个真朋友,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同学群。群里依然很热闹,有人发了一张自己做的红烧肉的图片,说“今天厨艺大爆发”,下面一群人点赞,说“馋了馋了”。我翻了翻,看到了我前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已经被刷到了很后面,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旧物件。
我划了两下屏幕,把那条消息往上翻,看到了底下那一片“节哀”。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右上角,把群聊退出了。
退出之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叔的电话,发了一条消息:“王叔,今天辛苦您了。到家了给我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王叔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很轻快:“硕硕,我到郑州了,刚出站。你放心吧,好好照顾你妈,有空来郑州玩,叔给你做烩面吃。”
我听着那条语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王叔的语音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外面传来绍兴深夜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巷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我想起我爸说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生了我,另一件是当了兵。他说,当兵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苦的几年,也是最值的几年。因为那几年,他学会了什么叫“战友”,什么叫“兄弟”,什么叫“一辈子”。
我原来不懂,但今天,我懂了。
那些叔叔伯伯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开了几百公里的车,只为了来送我爸最后一程。他们不是来凑热闹的,不是来走形式的,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来跟我爸告别的。他们站在灵堂里,看着我爸的遗像,眼神里全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几十年的交情,是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骂、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过的兄弟情,是时间磨不掉、距离隔不断的真感情。
而那群在上海的同学,四十五个人,住在同一个城市,坐地铁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到高铁站,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绍兴,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来。不是因为他们冷血,不是因为他们无情,而是因为他们跟我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真正的情感。我们在一个群里,在一个城市,在同一个饭局上吃过饭,在同一张酒桌上喝过酒,但我们从来没有把后背交给过对方,从来没有在对方最困难的时候站出来过,从来没有在深夜两点接过对方的电话,听过对方哭着说“我撑不下去了”。
父亲的老战友们来了,一群天南地北的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什么叫做“人”。
我关掉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绍兴的夜空。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我想,那大概是我爸在天上看着我吧。他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遗产,没给我买过什么贵重的礼物,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朋友不在多,在真。那些人,才是你真正的财富。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副老花镜,镜片被台灯照得微微反光,像一个安静的坐标,标记着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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