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 tuzhuxi 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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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国发院张丹丹教授在一段访谈里的言论,成了近日的网络舆情事件。对话中,张丹丹称,“灵活性本身是一种福利”,“灵活就业者要的是自由度”,“代价就是社会保障肯定相对薄弱”。这几句话被摘出来,在网上广泛流传。读者得到的印象是,张丹丹暗示零工劳动者主动做出了就业选择,在社会保障与自由度二者之间进行选择,并倾向性地选择了后者,因此,得到薄弱的社会保障也存在(经济学的)合理性。这个说法触怒了公众的神经,张丹丹的言论被认为属于“何不食肉糜”,严重脱离现实,乃至冒犯了两亿多灵活就业者。
先看看她在《聊一波》访谈里的对白片段。
主持人:我国灵活就业群体非常庞大,总人数已经超过两亿。你做了很多调研,这些灵活就业者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张丹丹:(介绍结构数据,略)
主持人:这个灵活就业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丹丹: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正规岗位五险一金待遇很好,但那是牺牲了你的自由,然后换来的社保。灵活就业者要的是自由度,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时间自主的选择权;代价就是,他的社会保障肯定是相对薄弱。因为你自己管自己,为什么要有一个单位来为你支付社保呢?或者国家、政府层面,为什么要为你支付这么多东西呢?我们不能把灵活就业想成啥也没有,他有的是灵活。
主持人:他们有灵活、有自由,但是也要挣钱。未来没有确定性,今天有活,后天就可能没活。他们怎么持续获得收入?
张丹丹:他们很快会摸清挣钱的门道。灵活就业分成两类人。一类是“极卷型”专业零工,甚至带有一点企业家精神,会跟着季节、行情流动;另一类是零散低收入零工,收入差距非常大。一类人,双十一跑物流,九、十月份进厂,极端天气跑外卖,他自己心里有一套算账逻辑;还有一类就是零散的,收入可以很高,也可以很低。
以上是相关段落。
张丹丹教授长期研究灵活就业与零工经济,也一直主张完善及扩大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会保障。问题在于,她为什么会说出那些明显有争议的话?
可能有几层原因。以下均为本人推理。
第一层:概念差异
首先,作为经济学家,张丹丹看到“灵活就业”后脑海里蹦出的概念,和公众不同。对她来说,“灵活就业”是一个巨大的标签,涵盖不同子群体:既包括零散低收入零工,也包括各种个体经营者及参与新就业形态的劳动者。“灵活就业”是一个“大筐”,成分极度复杂,画像极度广阔,可以包括明星、摄影师、网红、个体工商户/小老板、各种自由职业者,也有小时工、外卖员和网约车司机。这里,包含了所有没有标准全日制单位劳动合同的就业。对这个有数亿人的群体,确实不能简单脸谱化、刻板化、一刀切。
但是,公众看到“灵活就业”后,脑海里蹦出的画面,往往是特定群体,包括零散低收入零工(包括五千万的外卖配送员及网约车司机),以及因找不到稳定的全日制工作、靠一份或多份临时工作维持着生计的劳动者事实上,对不少人来说,“灵活就业”就是准失业状态或次优就业状态的一种委婉说法。“灵活”这个词本身也经常被用于自我调侃。(至于社保方面,他们可能以“灵活就业”的身份自主参保,也可能不参保。)
因此,在学术界及政策层面定义的“灵活就业”,与坊间理解的“灵活就业”,内涵是不同的。
张丹丹谈论的应当是广义的灵活就业。她也一如既往地在尝试描述这个群体内部存在的多样性,
但结合普通人的关注,以及上下文,可以看出,主持人更关心的其实还是零散低收入零工这类弱势群体。也即网约车、外卖员、小时工等平台零工及其社会保障问题。
如果主持人换个方式提问,比如,问应当如何给外卖小哥这类零工群体的提供更好的保障,张丹丹给出的答案可能会不一样。
第二层:对灵活就业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正名”
当前,我国的经济结构处在转型阶段,前沿科技不断发展之下,AI和自动化应用也在广泛推开,同时消费结构也在向服务转型。这些因素,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对就业结构产生影响。这时,灵活就业是对现有就业形态的重要补充,也是劳动者就业增收的重要途径。国家的政策基调是,推动灵活就业健康发展,加强引导规范,补齐对劳动者的权益保障。最终的目标,还是回到高质量就业。
因此,灵活就业对于经济是有重要功能性作用的。就特定群体而言,过去两年,参与外卖配送、网约车等平台零工经济的劳动者增加了上千万人。在就业环境承压的情况下,这些新增就业岗位是蓄水池,也是减压阀。
因此,确实可以说说灵活就业“好”的一方面,肯定它的正面价值,既包括它的功能作用,也包括它的特定好处(对于广义的灵活就业而言),防止它被过度贬低,甚至污名化,成为调侃对象。因此基调就变成了,灵活就业也不“差”,也有它的好处。你看,你被朝九晚五管束,他们被管束得少。老百姓不是也偶尔调侃“灵活”两个字吗,那就顺着说,“灵活”也挺“好”的——至少它提供了自由度。所以,看上去也都公平。
所以,我个人猜测,她其实是在通过强调某些方面的好处,给灵活就业做某种“正名”,或至少是更客观中立的评价。而她所指的,是更广泛的灵活就业者,这里包括典型的中产群体——例如一个离开了地产公司或设计院,在家里通过自媒体营销,做室内装修或其他设计私活儿的建筑师,业务未必多,但维持生活足够。这位设计师还发现,过去是每天加班,现在可以花更多时间陪伴家人,收入少了,但也有好处。(至于社保,可以自主以“灵活就业”的身份参保,也可以选择不参保,属个人财务选择。)
由于张丹丹针对的是广泛的灵活就业群体,公众对号入座的是低收入零工经济劳动者、次优就业者甚至准失业者,她没有铺陈和解释清楚,因此,自然认定她的表达属于“何不食肉糜”。
第三层,她希望给出经济学的专业解释。
张丹丹的身份首先是经济学家,自然习惯使用经济学概念。她在潜意识里很可能认为,作为劳动经济学家,应当使用劳动经济学的概念,对自己所讲述的东西进行概念上的强化和升华,使其更具有权威性和说服力。这时,当然就要引用术语了。于是她下意识地就使用了“福利”这个词。经济学里的“福利”(welfare),指的是福祉、好处、收益等——每个人都是理性的,行为的目标都是最大化自己的福利或福祉。同时,福利和福祉可以因人而异,存在主观性。比如有的人喜欢休息。有的人喜欢社交,这都是他们要追求的福利/福祉。
再具体到劳动经济学,经济学所讲的福利,其实是工作拥有的正向属性,或“舒适性”“好处”(amenities)——比如灵活度、工作强度低、工作压力小、工作场所舒适,社会认可度高,这些都是典型的“好处”。在工作中得到了这些“好处”,就可以让劳动者高兴,增加其“福利”。问题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在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一个工作好处越多,想从事的人就越多,劳动者供应越大,报酬(价格)自然也就越低。这里,报酬包含了一切的经济补偿,包括薪酬、社会保障、工作时长及休假等福利政策。
而有的工作是带有负面属性的(disamenities),比如特别危险、特别肮脏、工作时间特别长、存在社交隔离、有社会污名等。对于这些工作来说,除非提供更高的报酬,否则就招不上人来。
当然,经济学与现实世界往往有鸿沟,需要大量的限定条件。如果简单按照这套理论,从古到今,掏粪工人应该是世界上工资最高的。
而话说回来,公众理解的“福利”,和经济学家不同,公众语言的福利,特指国家或单位提供的具体的保障措施、福利政策及待遇。因此,张丹丹说“灵活”是一种“福利”,对于一般公众来说是没法理解的。
张丹丹每日使用专业词汇,可能忘掉,在不同的场合和受众下,为了沟通,需要转换术语(code-switch),如果要用专业概念强化自己的表达,则必须进行解释,防止造成误解。而她似乎默认了观众能够自动同频,不会产生误解。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同时,在动用了经济学术语后,张丹丹已经启动了经济学家的话语模式。问题在于,(西方)经济学是理性的,描述性的,天然不喜欢将自己置于“道德判断”(normative/prescriptive),同时,(西方)经济学在自己设立的框架中推演,假定社会由一群个人原子组成,人都是“理性”的,目标就是最大化个人福利/福祉,然后结合外部条件,做出各种行为选择。
张丹丹本来是灵活就业与零工经济的专家,做过大量调研,她肯定发现了这样的现象,即确实有人主动选择了灵活就业的形式,以此换取更大的自由度。这个选择是正常的——正如疫情后美国白领常年选择居家办公岗位,这个工作习惯惯性极大,在就业市场里久久难以退去;一些年轻人毕业后选择创业或自由职业,而没有进入大机构工作,因为不喜欢大机构的束缚,包括不希望进入体制内。这些情况肯定是有的。而针对零工经济,他们在一线调研里肯定也发现,有不少外卖小哥实际上希望拿到更多的现金,并不希望缴纳社保(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他们相信落袋为安,钱到了手才是自己的。这些本质是劳动者在自己的认知基础上,基于所能获得的信息,给自己做出的财务偏好,而对经济学家来说,这种选择本质也指向“自由”:这些特定劳动者希望完全地、自由地支配自己获得的一切收入——无论是消费或储蓄,无论其是否符合专家眼中最明智的财务安排。
简言之,我的理解,张丹丹作为经济学家所反映的现象,即劳动者在自由度和经济补偿之间做出某种选择(或“交易”)的情形,是客观存在的。
而由于她已经激活了实证经济学的理性逻辑,讲话的味道就“变”了,主题就“跑偏”了,不知不觉中,她把个别状况变成了普遍状况,把局部现象变成了普遍现象,把次要矛盾变成了主要矛盾——在呈现的画面里,劳动者似乎在做主动选择:灵活就业者似乎都在追求自由,主动放弃了拥有更高社会保障的稳定工作,转而选择了目前灵活的就业形式,同时作为交换,有意识地放弃了社会保障。她可能认为这是误会,但这是观众从言论中得到的观感。
现实是,大多数劳动者(或者说公众所特别关注的零工经济这个庞大的子群体)并不是在自由度和社会保障之间做出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因果关系,即为了“不朝九晚五”,追求更多的“自由度”,我成了一名网约车司机或外卖员,同时我愿意接受更低的财务保障。现实宇宙里,不能说为零,但恐怕基本没有这样的因果关系。实际情况是,大多人主观上希望得到更稳定的工作,获得更好的财务保障——哪怕牺牲灵活度和自由度为代价。现在很多年轻人考公务员,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因此,在现实世界里,财务安全,而非自由度,才是最大的福利,才是更多人的首选需求。很多人也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才被动进入灵活就业状态。包括我们之前提到的离开了大公司的设计师。
而低收入零工经济是问题最大的。从发达时长的经验看,它虽然能够提供就业岗位,创造收入,但确实会增加财务不确定性,削弱社会保障,减少劳动者收入,削弱其话语权、抑制消费需求,并降低福祉。发达经济体所谓的“工作贫穷”(working poor)现象,打多分工,仍然贫困,也往往和零工经济有关,而在这种劳动关系里,资源从劳动者手中,系统性转向资本。全球化、去工业化、自动化、产业结构服务化等因素,都是推动零工经济发展的因素,最终结果是,社会贫富差距加大,资本垄断变得越来越强,继而引发经济问题、社会问题乃至政治问题。
因此,针对零工经济,主题还是继续对市场进行引导和规范,提高劳动者社会保障,维护其权益,不断提高就业的质量、安全性、社会认可,包括劳动者的尊严。
这其实也是张丹丹本人的长期主张。
梳理“正确”的逻辑,以及最后的建议
所以,教授本来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
1.先说明什么是“灵活就业”。把广义的灵活就业和狭义的零工经济明确区分开来,同时也要把真实的就业和具体的社保参保形式区别开来。
2.可以指出灵活就业的好处——但主要围绕宏观经济学层面,分析灵活就业这个广义群体对经济的功能补充作用。针对平台零工经济,强调其对于补充就业蓄水池、增强减压阀、提供就业增收的积极一面。
3.但不需要从微观经济学层面去强调灵活就业得到的“自由度”和“好处”,首先如果要分析这个问题,必须针对特定子群体。这很容易说不清楚;其次,相对殷实的城市中产所面临的自由度和社会保障之间的权衡考量,并不是公众关心的普遍社会问题。所以,这个话题不需要碰。
4.应该把话题迅速转移到指出零工经济这个子群体面临的问题,强调要通过系统性的努力,提升对这几千万人的社会保障。
5.在过程之中,可以提一些个案,说明复杂性。比如说,确实存在零工劳动者希望彻底自由,完全掌控自己的财务,抵触现金收入被社保稀释的情况,因此,如果要推动政策,还要考虑到劳动者的多元性和复杂性,要找好的方法论,不能一刀切。但这里涉及的,不属于经济学问题,而属于社会政策问题,最终会回到政治问题和政治哲学问题——国家是否应该采取“家长主义”政策,帮助劳动者做更加符合他们长期利益的财务选择。
这是需要严密逻辑的。实际对谈里,三言两语很容易跑偏:你已经忘掉了自己要说什么和该说什么,因为提出了一个概念,让自己陷入到一个次要的话题和逻辑里,找不回来了。
所以,最终的建议是,在涉及这类话题的公共讨论时,必须始终从普通受众的角度去考虑,要有高度敏感性,字斟句酌,并且保持底线思维,设想最坏情况,即内容被断章取义,引发争议。访谈里怎么说都可以,之后还是要进行内容审核,如果内容可能产生误解或歧义,或在流转中引发争议的,那就干脆不包括进来。
当然也有人会说,这种对话节目,应当追求真实、自由的表达,这难道不更好么?
那就回到了张丹丹教授自己提出的逻辑:
发言者当然可以在讲话时选择保留更大的自由度,但也需要为此承担相应的舆论风险。一切也都是个人选择,一切也都公平。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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