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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晚上十点,我从岳父家出来,背着包走在路灯底下。
身后是推杯换盏的笑声。大舅子赵刚正吹自己一年挣了多少钱,岳父哈哈笑着附和。
我脚边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赵秀荣的短信:“爸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我在镇上旅馆订了房,明早我去找你。”
我没回。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大舅子媳妇李丽云发来微信:“姐夫,您那屋暖气真热乎,就是地板上油了吧唧的,明天您回来收拾收拾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笑了一下。
然后拐进楼道,蹲下身子,从工具箱里摸出扳手。
暖气分水阀,就在进门拐角那个铁皮箱子里。
我拧了三圈。
关小了。
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呼呼的。我拉上门,头也没回。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腊月二十四,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多了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
岳父赵德厚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跟谁说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哎,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回来热闹热闹。”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岳母谢玉芝正在剁肉馅,见我进来,眼神躲了躲。
“爸跟谁打电话呢?”我问。
“你哥。”谢玉芝声音很低,“说要回来过年。”
“挺好的。”我说,“好几年没一块过年了。”
谢玉芝没接话,剁肉馅的刀声更急了。
我跟赵秀荣结婚三年,住在岳父这套两居室里。
房子是赵德厚名下的,但物业费、取暖费、水电费、每月买菜的钱,全是我出。
赵秀荣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哥赵刚,下面有个妹妹赵秀梅。
赵刚在隔壁省城开小餐馆,一年到头不回来,过年回来一次,带两箱牛奶一箱水果,就是给爹妈的“年礼”。
岳父嘴上说“儿子有本事”,实际上赵刚那餐馆年年赔钱,每年都是从岳父这儿借三万五万去填窟窿。
但这些话,我不说。
一个上门女婿,说多了招人烦。
腊月二十五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岳父。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刘晋。”他叫住我。
“爸,啥事?”
“你哥打电话说,一家四口都要回来,加上你妹妹他们也要来拜年,家里住不开。”岳父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面,“那个……你原先租的那个单间,不是还没退吗?要不你回去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
那个单间是我结婚前租的,一个月三百块,在镇上老街那边,冬天没暖气,夏天漏雨。结婚后我本来想退,赵秀荣说留着急用,就一直续着。
“行。”我说,“那我明晚收拾收拾。”
岳父点点头,转身进屋了,没多说一句。
那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
我在那个家住了三年,水电费是我交的,暖气费是我交的,冰箱里那一堆年货也是我买的。
结果大舅子一家回来,我这个“外人”就得滚蛋。
下午赵秀荣给我发微信:“我爸跟你说了?”
“说了。”
“你……愿意吗?”
“我说行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这三个字我听得太多了,每次娘家有什么事,她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可从来没有在她爸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堆满了东西。
李丽云发了个快递过来,两大箱,说是给老人买的保健品和衣服。
岳父拆开箱子,笑得合不拢嘴:“看看,你嫂子多孝顺,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一千多块呢。”
我瞄了一眼那羽绒服的标签,拼音拼出来是个没听过的牌子,淘宝上顶多八九十。
但我不说话。
吃完饭,赵秀荣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抽烟。岳母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刘晋,你别往心里去。”谢玉芝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你爸就是那个脾气,等过了年……”
“妈,我就住几天,没事。”我说。
谢玉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六晚上,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外加一些洗漱用品。赵秀荣坐在床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她问。
“你走了谁做饭?”我说,“你哥一家子回来,总得有人干活。”
赵秀荣不说话了,低下头抠手指甲。
我拉上背包拉链,看了看这间我住了三年的屋子。
墙上贴着我俩的结婚照,床头柜上放着赵秀荣给我织的围巾,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是我去年从厂里搬回来的。
“刘晋。”赵秀荣叫我。
“嗯?”
她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里有六千块,你去找个暖和点的旅馆住,别冻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接。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她说,“平时买菜剩的,还有奖金。”
“你留着吧。”我说,“过年还得给孩子包红包。”
赵秀荣把信封塞进我背包里:“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没再推,拉上拉链,把包放在门口。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暖气烧得挺热,屋里暖烘烘的。我想起上个月刚交的那一万二取暖费,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一万二。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五。
02
腊月二十七,赵刚一家到了。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就听见李丽云的笑声,跟母鸡下蛋似的,咯咯咯的。
一进门,看见客厅里堆满了行李箱和购物袋,赵刚坐在岳父旁边,正拿手机给岳父看照片:“爸你看,这是我这饭店新装修的,花了二十多万,气派吧?”
岳父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嘴里“啧啧”地赞叹。
李丽云在厨房帮岳母择菜,看见我进来,笑得跟花似的:“哎呀姐夫回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堵车,刚到的。”
“嫂子辛苦。”我笑着说。
“辛苦啥呀,回来过年嘛。”李丽云嘴甜得很,“你看看我给你爸买的羽绒服,一千多呢!”
赵刚的两个孩子,儿子赵鹏十三岁,女儿赵彤八岁。赵鹏一进门就抱着手机打游戏,赵彤坐在沙发上吃零食,包装纸扔了一地。
岳父看了也不说,还笑眯眯地给孙子剥橘子。
我换好拖鞋,去自己那屋拿东西。赵秀荣跟进来,小声说:“嫂子一进门就说咱家暖气热,说她们那边冷得很。”
“嗯。”我应了一声,把换洗衣服装进包里。
“她还说……想住咱那屋,说那屋朝南,阳光好。”赵秀荣的声音越说越低,“我说那是咱俩的房间,她就没吭声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随便安排。”赵秀荣咬着嘴唇,“我说你们住那间吧,我睡沙发。”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又红了。
“行了,别哭。”我说,“我就住几天,回来还是这屋。”
我背着包出了房间。客厅里,李丽云正拆开一袋瓜子,嗑得咔嚓响。赵鹏玩游戏喊得嗷嗷叫,赵彤趴在茶几上用彩笔画画,画到了桌布上也没人管。
岳父看了我一眼:“收拾好了?”
“好了,爸。”
“那行,早点过去,路上注意安全。”岳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赵刚手机上的照片,没看我。
我走到门口换鞋,赵秀荣跟过来:“我送送你。”
“不用,外面冷,你回屋吧。”
赵秀荣不听,还是跟着我出来了。楼道里灯光昏黄,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刘晋,我真的……”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别说了,回去照顾你哥他们吧。”
我下了楼,走出小区门口,风刮得脸生疼。我把包往肩上掂了掂,走到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
我站在路灯下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家,是拐进了楼道。
那个铁皮箱子就在一楼楼道拐角,里面装着这栋楼的暖气分水阀。每家每户都有编号,我家的那个我认得很清楚,因为去年漏水就是我找人修的。
我蹲下来,打开铁皮箱子的门,里面一股铁锈味。找到我们家那根管子,把手搭在阀门上。
只要拧三圈,暖气片就热不起来了。
不是停暖,是开着一点点缝。暖气片摸着是温的,但就是热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李丽云那条微信还挂在那儿:“姐夫,您那屋暖气真热乎,就是地板上油了吧唧的,明天您回来收拾收拾呗?”
我笑了一下。
我拧动了阀门。
三圈。
然后关好铁皮箱子的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出楼道的时候,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头,却觉得暖洋洋的。
03
出租屋在镇子老街上,一栋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总共三层,我住二楼最里头那间。
开门的时候,门锁有点锈,捅了好几下才打开。灯管是老式的,开了之后嗡嗡响,要等几秒才亮。屋里一股霉味,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
我把包扔在床上,打开窗户透气。冷风灌进来,屋里灰被吹得到处飞。我咳了两声,又赶紧把窗户关上。
小时候跟奶奶住在乡下,冬天也是这么冷。
奶奶会在床底下塞个炭盆,让我暖脚。
后来奶奶走了,我就来城里打工,在厂里干了八年,从学徒干到技术员。
遇见赵秀荣是五年前的事,她在隔壁厂做质检。
她这个人,温温柔柔的,说话慢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
我那时候觉得,找个这样的女人过日子,安稳。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跟人红脸,是不会红脸。
她这辈子,就没跟她爸顶过一次嘴。
我跟赵秀荣结婚的时候,岳父提了个条件:必须住他家。
因为他儿子在省城开店不回来,家里就老两口,不放心。
我当时想着,住就住吧,反正也就两个老人,我和秀荣平时上班,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可我没想到,这个“住进来”,就是三年。
三年来,生活费、取暖费、水电费、物业费,全是我掏。
岳父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全攒着给赵刚填窟窿。
赵刚隔三差五打电话借钱,三万五万地借,岳父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跟我妈说过一次,我妈叹气:“女婿就是这样,你再好,也是外人。”
我妈说得对。
第二天下雪了。
腊月二十八,雪下得不大,但风冷。我起床后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出租屋里吃。手机响了,是赵秀荣打来的。
“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有小太阳。”我啃着包子说。
“家里暖气也不热了。”赵秀荣说,“我妈早上摸暖气片,说怎么不烫手了,以前摸着都烫手。”
我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能是锅炉那边烧得不够吧。”
“我也不知道,嫂子一直在抱怨,说冷得要命。”赵秀荣压低声音,“我哥也说冷,我爸去物业问了一圈,物业说供暖正常,让检查自己家里。”
“那你哥没说找个师傅看看?”
“我哥懂什么呀,他又不是干这个的。”赵秀荣说,“我爸急得团团转,嫂子说话越来越难听。”
我喝了一口豆浆,没接话。
“刘晋。”赵秀荣忽然喊我。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赵秀荣声音很低,“我就是猜的。”
“我没动。”我说,“暖气有问题你找物业,我一个在出租屋里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赵秀荣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的雪。
我知道赵秀荣猜到了,但她不会说。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三年我在她家受的委屈,远不止一个暖气片的问题。
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两天。
腊月二十九,赵秀荣带着一堆吃的来看我,有饺子、卤肉、炸带鱼,装了满满一饭盒。她进门的时候,围巾上都是雪。
“你跑这么远干嘛?”我说,“路上滑,摔着了怎么办?”
“没事,我坐公交车来的。”赵秀荣一边说一边把饭盒打开,“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盒饺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家里怎么样?”我问。
赵秀荣的表情有点僵:“还那样。”
“暖气修好了?”
“没修好。”赵秀荣说,“我爸找物业的人来看过,人家查了一圈,说管道没问题,可能是室内阀门的问题。但我爸不懂,他也不想花钱请人修。”
“那你嫂子呢?”
“嫂子一大早就在骂我爸,说我爸不会过日子,暖气都舍不得烧。”赵秀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抖,“我哥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他去年寄的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连个暖气都修不好。”
我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
“你妈呢?”
“我妈一直在哭。”赵秀荣低下头,“说好好的年,过成这样。”
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赵秀荣。”
“你爸打电话叫你哥回来过年的时候,有想过我该住哪儿吗?”
赵秀荣不说话了。
“你嫂子发快递寄衣服的时候,有想过我还在那个家里住了三年吗?”
“刘晋……”
“我不是不让你难受。”我说,“我是想让你明白,你爸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04
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的。
不是赵秀荣不叫我回去,是她不敢叫。岳父在气头上,李丽云也在气头上,这个时候提让我回去,等于往枪口上撞。
我一个人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就着蒜,吃了。
手机响了好几回,是我妈打的,问我过年好不好。我说好着呢,在岳父家吃年夜饭,热闹得很。
我妈信了,笑呵呵地说那就好,让我好好跟媳妇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看见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
我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秀梅。赵秀梅是小姑子,比赵秀荣小三岁,嫁到隔壁县,老公是种地的。她每年过年都会回来,今年也不例外。
“哥,你咋没在家?”赵秀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外面住。”我说。
“我听我妈说了。”赵秀梅叹了口气,“我哥也真是的,一家子回来也不管别人。”
“你也在外面住?”
“嗯,我爸让我住旅店。”赵秀梅说,“我说我就不回来了,他不干,说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团聚不像话。”
赵秀梅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哥,你说咱们这些嫁出去的女儿,倒插门的女婿,到底是不是他们家的一家人?”
我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赵秀梅说,“我觉得你是我哥,你对我好我知道。去年我妈生病住院,是你跑前跑后的,我哥连个电话都没打。”
“行了,别说了。”我说,“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那你一个人吃啥?”
“饺子。”
“你等着,我明天给你送菜过去。”
我没拦她。因为我知道,拦不住。
大年初一,赵秀梅果然来了,带了一只烧鸡、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两个大馒头。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说:“你跑这么远来,你爸不说你?”
“说就说呗。”赵秀梅一边说一边把菜摆好,“我又不是小孩了,他管不着。”
赵秀梅比我小三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她嫁给程海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条件不好,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
可她从来不抱怨,每年回来都笑嘻嘻的,给她妈买件三十块钱的棉袄,老太太能高兴好几天。
“嫂子有没有说什么?”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问她。
“怎么不说。”赵秀梅翻了个白眼,“满屋子都是她在说话,说我爸不会过日子,说我妈做饭不好吃,说我哥没本事,说我家暖气都烧不好。”
“那你哥呢?”
“我哥?我哥坐在那儿玩手机,屁都不敢放一个。”赵秀梅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是没看见,嫂子骂我爸的时候,我哥头都不敢抬。”
“还有你老婆。”赵秀梅看了我一眼,“秀荣姐被嫂子支使来支使去的,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拿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她那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赵秀梅说,“可她这样,你受委屈的时候,她也不敢替你说话。”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赵秀梅坐了一个多小时,要走。
我送她到楼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要是受不了,就跟我弟说,搬出来住。反正你们也攒了点钱,付个首付总行吧?”
“再说吧。”我说。
“你可别再说。”赵秀梅认真地看着我,“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好说话到别人都欺负你。”
我笑了笑,送她走了。
大年初二,天晴了,出了一点太阳。
我坐在出租屋里,拿了本从厂里借的机械维修书看。书是旧的,边角都卷了,但内容挺实用,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德厚。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岳父从不开视频,也从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他有什么事都是让赵秀荣转达。
电话接通了。
“喂,爸?”我喊了一声。
“刘晋,你现在在哪儿?”岳父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在出租屋呢,怎么了爸?”
“暖气!”岳父说,“暖气不热,你赶紧回来看看怎么回事!”
05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
“爸,暖气不热您找物业啊,我人在出租屋,有什么办法?”
“物业说管道没问题!肯定是你那屋里阀门的问题!你赶紧回来!”岳父声音很大,带着喘气声,像是在发抖。
我靠在出租屋的墙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爸,我住的这地方,到现在暖气片都是冰的。”我慢慢说,“我交了那一万二取暖费,结果自己没处用。您让我回去看暖气,我得先问问,我回去了,您还让我住吗?”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李丽云的声音,尖尖的,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爸你跟他废话什么!让他赶紧来修!你看看孩子都冻成什么样了!”
接着是赵刚的声音:“刘晋,你赶紧过来,别磨叽了!”
“哥,我不是不去。”我说,“我就是想问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您一家人回来过年的时候,我爸让我搬出来住,您知道吧?”
赵刚那边没声了。
“您知道,但您没说啥。”我继续说,“您媳妇说我那屋地板上油了吧唧的,让我回来收拾,我也没吭声。您两个孩子占了我屋,我睡的地方都没有,我也没说什么。可现在暖气不热了,您一家子想起我来了?”
“刘晋你少跟我扯这些!暖气是不是你弄的!”赵刚急了。
“哥,您说话要讲证据。”我说,“我人在出租屋,暖气片在我家屋里,我手有那么长吗?”
“那你到底来不来!”赵刚吼了一声。
“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爸跟我说。”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声,赵刚在骂,李丽云在嚎,孩子在哭。过了一会儿,岳父的声音又响起来:“刘晋,你到底想怎么样?”
“爸,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让您想清楚,咱家那一万二的取暖费,是谁交的。”
岳父不说话了。
“我这三年,给您交了多少暖费,我就不算了。”我说,“您让我搬出去住,我二话没说就搬了,因为我不想让您为难。但您也得替我想想,我一个交了取暖费的人,大冬天住在没暖气的出租屋里,您觉得合适吗?”
“刘晋……”岳父的声音有点发颤。
“爸,我没怪您。”我说,“您别误会。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您要是觉得我应该回去,我这就回去。您要是觉得我还是个外人,那我也不耽误您一家的团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刘晋,你回来吧,孩子都冻病了,你嫂子吵着要走……妈求你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头一酸。
谢玉芝这人,一辈子没求过人。
“妈,您别哭。”我说,“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打开房门。
外面风挺冷,但我走得很快。
走到半路上,手机又响了,是赵秀荣。
“刘晋,你到哪儿了?”
“快到家了。”
“我跟你说……”赵秀荣声音很急,“我爸刚才哭了。”
我脚步一顿。
“你爸哭了?”
“嗯。”赵秀荣说,“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后来我去倒水,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
“你嫂子还在闹吗?”
“不闹了。”赵秀荣说,“我爸骂了她一句,她就老实了。”
“你爸骂她?”
“嗯。”赵秀荣说,“我爸说,这个家是刘晋的,你少在那儿瞎嚷嚷。”
我愣住了。
继续往前走,快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岳父。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两手揣在袖子里,站在寒风中。看见我走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
岳父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暖气那事儿……是不是你弄的?”
我没说话。
“你也不用说。”岳父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我就是想跟你说件事儿。”
“啥事儿?”
“那房子。”岳父说,“我过完年就去房管局,过户到你名下。”
06
我站在那儿,风呼呼地吹。
“爸,您说啥?”
“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岳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带着红血丝,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您不用这样。”我说。
“我想清楚了。”岳父说,“这几年,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比如“您早干嘛去了”,比如“您现在知道了,是因为您儿子靠不住”。
但看着他那张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走吧,进去,风大。”岳父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着他进了楼道。
一进门,就看见李丽云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手里抱着赵彤。赵彤裹着毯子,脸上红扑扑的,鼻子里堵着鼻涕,呼哧呼哧地喘气。
“哎哟,姐夫终于来了。”李丽云笑得假得很,“你快看看暖气吧,孩子都冻成这样了。”
我看了一眼赵彤,又看了看赵刚。赵刚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我。
“嫂子别急,我看看。”
我走到暖气片那儿,伸手摸了摸。
温的。
不烫。
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连接口,然后走到楼道里去看分水阀。
那个铁皮箱子还是半开着,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阀门确实被我拧小了。
我把它拧回原位。
又拧了一圈。
然后回到屋里。不到五分钟,暖气片开始发热,越来越热,到后面,摸着都烫手了。
赵鹏第一个叫起来:“热了热了!暖气热了!”
李丽云的脸色变了。她走到暖气片那儿摸了一把,然后回头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姐夫,这就修好了?”
“嗯,阀有点问题,拧紧就好了。”我说。
“就这么简单?”李丽云的语气有点不对劲,“那我爸找物业查了好几次,都没查出来?”
“物业的人不看楼道里的分水阀。”我说,“他们只看楼顶的总管和室内的管道。”
李丽云不说话了,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岳母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热姜汤,递给赵彤。赵彤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刚这才收起手机,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赵彤的背。
“爸,没事了,暖气好了。”赵刚对岳父说。
岳父“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看赵刚,也没看我。
李丽云拉着赵刚去了卧室,门没关严,隐隐约约能听见李丽云的声音:“你没看出来吗?就是他弄的!他故意的!”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行了行了,别说了。”
“你别怂了行不行?你爸刚才骂我你没听见?他居然为了个女婿骂我!”
“我让你别说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
赵秀荣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反握住她,没松开。
那天晚上,岳母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合菜,满满一桌子。
赵刚一家坐在桌子对面,李丽云一直低着头吃饭,脸上的笑没了,话也少了。
赵鹏还是打游戏,但被他妈骂了一顿,老实了。
岳父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杯白酒,二两五。
他端着酒杯,看看我,又看看赵刚,然后说:“这杯酒,我敬刘晋。”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这三年,家里的事都是刘晋在操心。交取暖费、交水电费、买菜做饭,什么都干。”岳父说,“我这个当爸的,心里有数。”
他说完,仰头把那杯酒干了。
我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赵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也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兄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像是背稿子。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
李丽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有点头疼,先去躺会儿。”
她拉着赵彤回了房间,门“咣”一声关上了。
赵刚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07
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
赵刚喝多了,说话舌头都大了。他搂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兄弟,哥对不起你,哥是个废人。”
我扶着他,让他坐在沙发上。岳母去倒了一杯蜂蜜水,他喝了半杯,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岳父坐在旁边,看着赵刚,叹了口气。
“你说他,三十好几的人了,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岳父摇头,“开个饭店,赔得一塌糊涂。我借给他的钱,少说也有十五万了,一分钱没还过。”
“你嫂子那人,势利得很。”岳父继续说,“以前打电话,一口一个爸叫得可甜了。这回暖气不热,骂我骂得比谁都狠。”
“爸,别想那么多了。”我说,“一家人嘛,磕磕碰碰正常。”
“刘晋。”岳父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暖气是不是你弄的?”
我没回答。
“我也不问了。”岳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弄。换我,我也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个铜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那套房子的钥匙。明天我就去办手续。”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钥匙。
铜的,有点发黑,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
赵秀荣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看见那把钥匙,愣了一下。
“我爸给你的?”
“嗯。”
赵秀荣拿起那把钥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钥匙放进我手里,说:“这是你应得的。”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四。
赵刚一觉醒来,宿醉头疼,脸都肿了。
李丽云从房间出来,眼圈红红的,估计昨晚哭过。
她看见我,表情很不自然,但嘴上还是客气:“姐夫,早啊。”
“早。”
“昨晚喝多了吧?我哥那个人,一喝就没数。”李丽云说着,去厨房倒了杯水。
赵鹏从房间跑出来,拿着游戏机,嚷嚷着要充电。赵彤跟在他后面,咳嗽了两声,脸还有点红。
岳母给小彤熬了小米粥,又煮了鸡蛋。李丽云端了一碗粥,喂小彤喝。
屋里暖气烧得热,窗户上全是水珠。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上午九点多,赵刚接到电话,是店里打的,说是水管裂了,让他赶紧回去。
李丽云一听,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不到半小时,箱子和行李就堆在了门口。
“爸,妈,我们这就走了,店里急。”李丽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又回来了,“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回来看你们。”
岳父点点头:“路上小心。”
赵刚跟我握了握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保重。”
我点点头:“哥也保重。”
一家四口上了车,白色的面包车,后面装满了行李。赵刚发动车子,摇下窗户,冲我喊了一声:“刘晋,账我慢慢还你!”
车子开远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车远去。
岳父走到我身边,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说:“走了。”
“刘晋。”岳父看着我,“你嫂子说,明年他们不回来过年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不回也好。
大家都在一层屋檐下,挤着,忍着,演戏着,谁都不自在。
散了,反而清静。
08
大年初五,赵秀梅带着程海峰回娘家拜年。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明显愣了一下:“哥,你回来了?”
“嗯,初三就回来了。”
赵秀梅放下东西,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你爸没说你?”
“说什么?”我笑了一下,“他让我回来的。”
赵秀梅看看我,又看看赵秀荣。赵秀荣在厨房里忙活,笑着喊她:“秀梅快进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赵秀梅进了厨房,帮赵秀荣择菜。姐妹俩在厨房里小声说话,我偶尔能听见几个字:“那房子……”
“嫂子走了……”
“我爸哭了……”
岳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程海峰坐在客厅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抽烟?”
“哎,哎。”程海峰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表情放松了一些。
“哥,谢谢你。”程海峰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秀梅。”程海峰说,“她老跟我提起你,说你对她们家好。”
“一家人,应该的。”
程海峰没再说话,闷头抽烟。
午饭的时候,岳父特意拿出了一瓶好酒,是去年别人送的茅台。他给我和程海峰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今天高兴,喝一个。”岳父举杯。
我也举杯。
赵秀梅和赵秀荣对视一眼,笑了。
那天下午,赵秀梅和程海峰走了。走之前,赵秀梅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咸菜。
“这是我自己腌的,你拿回去吃。”赵秀梅说,“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日子照过。”
“我爸说要把房子过户给你?”
“他说了,我还没答应。”
“干嘛不答应?”赵秀梅急了,“那是你应得的!你交了三年取暖费,快四万块钱了!”
“再说吧。”我说,“房子是你爸的,他愿意给是他的事儿,我不能主动要。”
赵秀梅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好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看电视。赵秀荣收拾完碗筷,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刘晋。”
“咱妈初三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觉得对不起你。”赵秀荣说,“她说她一直知道你在这个家受委屈,但她不敢替你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她说,别往心里去。”我说,“我这个当女婿的,也没想过要图什么。”
赵秀荣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
初六早上,岳父起了个大早。他穿好衣服,拿了一个文件袋,走到我面前。
“刘晋,走,跟爸去一趟房管局。”
09
我坐在床边,没动。
“爸,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我说。
“商量什么?”岳父皱眉头,“我说了要过户给你,就过户给你。”
“爸,我实话跟您说。”我站起来,看着岳父,“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不踏实。”
岳父愣了一下:“咋就不踏实了?”
“这房子是您和妈一辈子的心血。”我说,“我一分钱没出,就住进来,凭什么拿您的房子?”
“你这孩子……”岳父有点急了,“你这三年花的钱,够买半套房子了!”
“那是两码事。”我说,“花钱是我自己愿意的。房子是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岳父瞪着我,半天没说话。
赵秀荣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我俩,走过来轻声说:“爸,刘晋说得对。房子的事不急,您先收着。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岳父看看我,又看看赵秀荣,最后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你们俩啊……”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我都这把年纪了,留着房子干什么?我死了,不还是你们的?”
“爸,别说这种话。”我说。
“行,不说了。”岳父摆摆手,“那房子先放我名下,但是钥匙你拿着。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爸,您还是户主。”
“我说你说了就算你说了算。”岳父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刘晋,你不贪,我高兴。以后这个家,你当家,我放心。”
我站在那儿,看着岳父的背影进了卧室,心里头五味杂陈。
赵秀荣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你今天不去厂里?”
“明天才上班。”
“那出去走走?”赵秀荣说,“难得天气好。”
我们穿好外套,出了门。
镇子不大,往东走二里地,有一条河,叫青江河。河水还没解冻,结了厚厚一层冰,在阳光下反着光。
河边有一条土路,我和赵秀荣沿着土路走。
“刘晋,你真不想要那房子?”赵秀荣问。
“不是不想要。”我说,“是不想让你爸觉得自己被儿子和女婿掏空了。他年纪大了,房子留着,他心里踏实。”
赵秀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爸想得还周到。”
“那是。”我笑了笑,“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会替别人着想。”
“替别人着想的人,总是吃亏。”赵秀荣认真地看着我,“以后多替自己想想,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行。”
我们在河边走了快一个小时,还碰见几个在冰面上钓鱼的人。他们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放着水桶和鱼竿,安静得很。
“你说,明年他们会回来过年吗?”赵秀荣忽然问。
“谁?”
“我哥他们。”
“不知道。”我说,“回不回来都一样。”
“怎么一样?”
“回来,你是妹妹,我是妹夫。不回来,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公。”我说,“说白了,一家人不一家人的,不是看过年的时候在哪儿,是看平时过日子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你。”
赵秀荣听了这话,很久没说话。
她只是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走得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10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下班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旁边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岳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刘晋,房子我过到你名下了。你要是真不想要,就等以后再说。反正我活着,你能住;我死了,也是你的。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我看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没动。
赵秀荣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我爸留的东西了?”
“看见了。”
“他说他今天去房管局办的手续。”赵秀荣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他还说,以后这房子的取暖费,他出。”
我愣了一下:“他出?”
“嗯。”赵秀荣笑了,“他说他退休金留着也没用,不如交取暖费。”
我拿着那张纸,想笑,又有点想哭。
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你哥打电话来没?”我问。
“打了,昨天打的。”赵秀荣说,“跟我爸聊了半小时,说今年生意好多了,说年底还钱。”
“他还得起?”
“他说最晚明年三月,一定还。”赵秀荣说,“我爸说他不急,让他好好干。”
“那就好。”
我换好衣服,走到阳台上。
十五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黄澄澄的,像个大铜盘。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声窜上去,砰的一下炸开,满天都是。
赵秀荣走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刘晋,你说这人啊,怎么就这么复杂呢?”
“因为活着。”我说。
“活着就不能简单点吗?”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烟花还在放,一个接一个,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那把铜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把它揣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夜空。
所有的热闹,都会散场。但日子,还得继续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保安老张正在扫雪。他看见我,打了一声招呼:“刘师傅,早啊!”
“早,张哥。”
“你家那暖气修好了?”
“修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笑呵呵的,“我还说呢,你家去年暖气烧得那么好,今年咋就不行了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我眯着眼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单元五楼,左手边那家,窗户上贴着赵秀荣剪的窗花。
那个窗户,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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