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过剩的时代，与精力匮乏的争夺

嗅态

嗅商业冷暖，见人间百态

“我觉得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不是真的有点采访过剩了？

“鲁豫采访别人，别人采访鲁豫；papi酱采访别人，别人采访papi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目，每个人也都在成为别人的嘉宾，好像每个人在这个时代都拥有一个值得被展开的人生方法论。

“每个人的生活都必须得提炼出来几句能够被广泛流传的答案，这是我最近看所有采访最大的感触。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采访吗？”

8月21日，互联网博主“壮壮鲨”发布视频，“说真的，我不反感采访，我只是觉得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意义过剩的时代。”

一位网友在“壮壮鲨”的视频下留言：“我今年三月份很喜欢听播客。我当时听了两三次的时候，我非常震惊和感叹，怎么会有人这么与我感同身受，把我生活的感受、情感的困惑表达剥析的那么完整。我听了一个又一个关键词、一个又一个例子。然后，我力竭了，我听腻了。我发现这些播客只能在那个时刻把我的想法表达出来，可是却又感觉离我那么遥远。仿佛像一个大众模板一样，每个人的故事都能套进去、每个人都要学一点出来。我觉得听播客，在你沉溺于情绪时，你会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在你专注生活时，又会完全不知所云无病呻吟。这个视频，又让我有很多的感受。我觉得生活的加法有时候太多，我们也应该做点减法，全民进入过日子时代！”

类似情绪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7月，鲁豫与姜思达近四小时的《陈鲁豫·慢谈》上线，节目实际录制约6个半小时，最终播出3小时55分钟。有人感激涕零，“全世界文艺青年奔走相告”；也有人调侃，易立竞采访向佐接近四小时，鲁豫采访姜思达也接近四小时，两期都能看完的人称得上“互联网最有耐心的人”。

还有观众从节目里摘出姜思达说的一句颇有意味的话：“不想听太多道理了。就是我发现这个世界是有一点道理过剩的，大家都好喜欢说金句、说道理。但是我想听到的是故事，故事有的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吊诡的是，观众用来声讨采访泛滥的武器，恰恰来自姜思达在那场近四小时漫长对话里对“道理过剩”的厌倦。

相似的分裂贯穿了最近一年的视频播客热潮。的确，长谈重新给了公众人物完整说话的机会，也制造了不少有效的内容。问题出现在成功被迅速复制以后，B站、小红书、微信视频号、抖音、腾讯视频等主流平台全部下场，让视频播客供给端迅速增长。

B站今年公布的数据里，两小时以上视频播客投稿量增长近9倍，5月13日单日播放时长首次突破1亿分钟，超过一半的视频播客超过30分钟。节目可以增加九倍，人的采访能力、值得反复讲述的人物和真正陌生的信息却很难按照相同比例增长。

采访从一种获取信息方式被打造成一种内容产品后，由稀缺走向拥挤，观众面对的已经不是“有没有人愿意认真聊”，而是另一道更现实的问题：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坐下来聊两三个小时，到底还有多少谈话值得花掉一整个晚上？

特别要提的一点是，本文所讨论的“采访”，主要指在商业经济领域的内容产业中，以人物为核心，通过对谈、视频播客等形式，将个人经历、观点与人生经验转化为面向公众传播的公共内容与文化产品。

麦克风成为标准配置

视频播客并非一出生就带着风口光环。很长一段时间里，音频播客用户甚至对“为什么听播客还要看脸”抱有疑问，国内从业者也习惯把播客和视频视为两种产品。

2024年10月，Joe Rogan与特朗普接近三小时的访谈在YouTube获得数千万播放以后，国内播客行业才更强烈地意识到，长音频、长视频和人物访谈可以被装进同一种内容产品。当时，国内的许多音频播客创作者认为，播客和视频是两回事，视频播客血液不够纯正。

更早的试水也谈不上顺利。根据的新榜报道，单立人旗下播客《无聊斋》2023年与优酷合作推出视频化节目《好好聊聊》，一共上线29期，单期最高评论数只有200多条，同期《无聊斋》在小宇宙的热门节目评论可以达到上千。平台下场、成熟播客IP、成熟喜剧演员，加上视频呈现，并没有自然换来更大的传播影响力。

2025年，拥有大量订阅用户的《忽左忽右》也尝试把音频节目搬到B站。第一期观看量达到11万，后续流量逐步走低，一个月后视频版停更。主播程衍樑后来表示，对一档每周更新两期的节目而言，视频播客需要投入的人力和时间大约是纯音频的四五倍，一度难以承受。

早期的尴尬很容易理解。音频播客原本拥有一套成熟的使用场景，人可以开车听、做家务听、通勤边听，画面并非必需品。加上镜头以后，制作成本提高，主持人需要管理表情和姿态，嘉宾也会因为摄像机变得拘谨。原本依靠亲密感和陪伴感成立的聊天，一旦被放进灯光、机位和布景里，很容易被观众看成一种制作更轻的电视访谈。有行业观察者后来直接把市场上的部分视频播客概括为“带麦克风的长视频访谈”，质疑节目只是给传统访谈套上播客名称。

转折发生在一批真正会说、会问，也自带流量的人进入以后。鲁豫、罗永浩、易立竞、窦文涛等人的优势，并不来自麦克风和机位。几十年的采访经验、个人声望、嘉宾关系和镜头表现力，才是长节目能够成立的基础。《陈鲁豫·慢谈》让易立竞、窦文涛、许知远从提问席坐到回答席；《罗永浩的十字路口》第一期找来李想，两个人谈了接近四小时。用户第一次发现，公众人物离开几十秒的短切片后，可以显露出更完整的犹豫、停顿和矛盾。

长，也由此获得了某种新的文化意味。短视频已经把大量表达压缩到一分钟以内，三四个小时反而显得奢侈，慢慢说话被理解成对碎片化信息的抵抗。视频播客最早一批爆款出售的其实不只是内容，还有一种体验：终于有人不急着结束一句话了。

视频播客对平台还有一个现实优势，生产成本远低于传统综艺。固定场地、少量机位和一组嘉宾就能形成数小时正片，长正片又能被拆成大量短视频、热搜话题和社交媒体素材。一场录制由此同时服务长视频消费、短视频分发和品牌曝光，单位内容的复用效率很高。平台、制作方、主持人和品牌在商业利益上形成共同动力，越来越多麦克风被摆上桌面。

平台很快闻到了机会。2025年，B站推出视频播客扶持计划，给出10亿级冷启动流量，并在多个城市提供免费录制场地和AI工具。2026年3月，腾讯视频上线播客频道，直接按照有效播放时长分账，独家合作基础单价达到每小时1.2元。形式完成大众教育以后，录制一档视频播客越来越容易，平台也需要更多供给填充用户时长。

风口由此形成，也埋下了后来的问题。早期入局者靠形式稀缺获得关注，后来者进入时，沙发、麦克风、多机位和三小时已经成了标准配置。曾经可以创造价值的形式，在成为常态后迅速失去独特性，行业只能寻找下一种稀缺资源。

风口也往往在供给大规模涌入后发生变化。早期入局者享受的是形式稀缺，后来者面对的是成熟模板。同样的布景、同样的长谈、同样的切片方式被迅速复制后，视频播客从创新产品变成常规品类。市场仍可能继续增长，但“做一档视频播客”已经很难单独构成竞争优势，形式红利走到尾部，内容能力才真正暴露出来。

节目越来越长，人物越来越熟

视频播客供给增加以后，最先变得拥挤的是嘉宾。

真正适合三小时长谈的人远没有公众人物名单那么长。节目既希望嘉宾有知名度和故事，也希望对方表达顺畅、能够持续输出，还要考虑邀约成本、商业风险和传播效果。几轮筛选以后，名单会自然集中到明星、企业家、媒体人、作家、脱口秀演员和头部内容创作者身上。

于是出现一种颇有意思的串台。鲁豫采访易立竞，易立竞随后主持《言外之易》采访向佐和孙杨；鲁豫采访窦文涛，鲁豫本人又长期出现在窦文涛主持的《圆桌派》；许知远多年主持《十三邀》，到了《陈鲁豫·慢谈》，又坐到鲁豫对面。采访者和受访者来回交换座位，一批擅长公共表达的人逐渐组成稳定的嘉宾池。

串台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产生好内容。采访者接受采访时，会暴露出过去藏在提问背后的经验和判断，观众也能看到职业表达者离开熟悉位置后的反应。窦文涛、易立竞、鲁豫一类人物本身拥有足够复杂的职业经历，身份互换也能提供观察价值。

麻烦在于，当行业增长越来越依赖已经被验证过的嘉宾，人物的新鲜度会快速衰减。公众人物接受采访越多，对个人经历的表达越熟练，童年、事业、低谷、家庭和人生选择慢慢形成固定讲法。主持人换了，布景换了，主题标题换了，人物提供的核心素材依然来自同一个人生库存。

章泽天的《小天章》提供过一个很细微的例子。首期对话刘嘉玲上线以后，一部分观众认为，“基本都是刘嘉玲在输出”，也有人觉得讨论“浮于表面”，甚至说节目让主持人的经验不足直接暴露出来。另一部分观众则认为，对章泽天的要求过高，节目仍有细节能够打动人。两种评价同时存在，恰好说明视频播客进入成熟期以后，明星身份和精美制作已经无法替主持人完成内容本身的内在价值。

品牌更早感受到了同一个问题。澎湃新闻今年初报道，一些播客制作机构过去一年接到大量企业咨询，部分品牌签下年度视频播客制作合同，录完一期后却发现成本高、效果不理想，宁愿支付违约金也不继续录完。津津乐道创始人朱峰判断，很多品牌把罗永浩节目成功归因于“视频化”，实际起作用的很大一部分是罗永浩本人的热度、表达能力和争议性。

视频播客发展到如今，类似误判已经越来越明显。麦克风不会自动生产观点，四小时也不会自动生产深度。一个没有充分准备的问题，拉长到十分钟依然只是浅问题；一个公众人物已经讲过十遍的故事，再讲一个小时，也不会因为停顿和特写镜头突然产生新的事实。

鲁豫与姜思达的对谈很适合作为正反两面的样本。节目里确实出现了新信息，姜思达谈到创业低谷、团队解散和个人财务压力，长时间建立出的安全感让不少脆弱、拧巴，甚至并不自洽的表达被保留下来。与此同时，四小时长度也引发明显疲劳，有网友调侃，所谓“deep talk”已经变成即使事情不大也要“文青大爆发”，还有听众听了一个小时后决定不再“一口气吃完”。

优点和问题恰好发生在同一处。长时间可以抵达细节，也可以容纳跑题；可以让一个人卸下通稿式表达，也可能让成熟观点得到更充分的重复。真正区分二者的从来不是分钟数，而是主持人有没有进入人物过去没有解释清楚的地方，有没有带回新的事实、关系和理解。

关于“采访过剩”的吐槽，因此击中了一个已经累积一段时间的感受。网友所说的“必出金句”，指向的并非单纯反感采访，而是对高度加工表达的疲劳。主持人准备能够传播的问题，嘉宾提供适合切片的回答，双方都熟悉平台需要什么，访谈容易滑向成熟观点的再次包装。节目看起来更长、更满、更有情绪，真正陌生的人物、陌生的事实和没有被说过的话，反而显得稀缺。

采访原本是一种获取未知信息的方法。视频播客把采访本身变成内容产品以后，评价标准随之扩大到播放时长、嘉宾量级、社交传播和商业赞助。节目当然能产生优秀对话，但当行业整体供给快速增加，判断一场长谈有没有价值的标准也会变得更苛刻。观众最终需要回答的只有一个问题，花掉两个小时以后，究竟知道了什么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所有长内容都在争夺同一份生命时间

内容供给能够快速增长，人的精力无法复制。

QuestMobile今年8月公布的数据里，截至6月，中国移动互联网月活跃用户达到12.82亿，同比增长只有1.2%；月人均使用时长已经达到189.3小时，同比增长7.4%。平均到每天，一个人要在移动互联网上花掉约6.3小时。用户规模接近天花板以后，互联网新增价值越来越多来自同一批人多停留几分钟。

视频播客因此面对一种比短视频更严苛的交易。一条短视频要求用户交出几十秒，一档长访谈可能直接索取两个晚上里的一个晚上。三小时不再只是节目长度，也是一笔很具体的注意力价格。

竞争对手还远远不止其他播客。短视频、短剧、游戏、长视频、音乐、社交媒体和AI产品都在瓜分同一份时间。用户完全可以在三个小时里刷掉数百条短视频，看完一部电影，打几局游戏，也可以听完一场对谈。平台可以不断扩充服务器、创作者和节目库存，消费者一天依然只有24小时。

所以，视频播客有一个容易被播放量掩盖的问题：播放不等于完整消费，打开也不等于注意。很多长节目天然适合伴随式使用，人一边开车、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工作，节目在播放，认知投入却不断变化。真正稀缺的资源已经从“用户有没有时间”进一步变成“用户还有没有精力认真听”。

一位听完陈鲁豫与姜思达节目的网友留下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能够把四小时对谈全部看完的人，称得上“互联网最有耐心、最没有被短视频荼毒的人”。玩笑背后其实是一笔新的内容账。过去平台担心用户不愿意看长内容，如今长内容已经被证明有人消费，新的问题变成用户究竟愿意把有限的长时间交给谁。

平台的商业设计也越来越接近对时间直接定价。腾讯视频按照有效播放时长给视频播客分账，说明用户停留本身已经成为可以结算的资产。创作者自然有动力做更长、更完整的内容，但用户并不会因为供给增加而获得更多晚上。节目越多，每一档节目争夺完整注意力的成本就越高。

行业走到相对成熟的阶段以后，形式红利往往最先消失。《忽左忽右》已经证明，一个拥有成熟音频用户基础的节目，把摄像机打开也不会自然获得新的流量；品牌付了制作费，也可能发现一年合同录一期以后就不值得继续；名人坐在沙发上，同样可能因为问题太浅而得到负面反馈。市场真正重新定价的，是主持人的问题能力、嘉宾的不可替代性和每分钟能够提供多少有效内容。

长，依然有自己的价值。向佐近四小时的访谈能够改变不少观众对他的固有印象，姜思达也因为近四小时表达交出了短视频很难容纳的个人经历。长时间给人物留下犯错、迟疑、反悔和解释的空间，而那些不够漂亮的时刻，往往才有可能接近一个完整的人。

但“长”一旦成为行业通用格式，也就失去了天然代表“深”的资格。三小时只能证明节目持续了三小时，无法证明观众获得了三小时的新认知。不断延长的内容，如果没有事实和问题支撑，很容易留下认知上的伪深、信息上的发散和情绪上的饱和。

“采访过剩”的吐槽，发生在视频播客用户和供给仍然增长的时候，反而更值得注意。市场没有衰退，观众已经挑剔。一个内容品类真正走出风口期的标志，往往也在于此：用户不再因为形式新鲜给出额外耐心，创作者必须重新解释，凭什么占用别人的时间。

风口退去后，长并不能继续替代深，名人也很难永久替代新鲜感。真正稀缺的能力重新回到内容生产最基础的环节，找到尚未被充分看见的人，提出有对象性的问题，进入陌生现场，获得新的事实，再把信息组织成值得用户付出时间的内容。谁能够持续提供新增量，谁才有资格在精力匮乏的时代占用更长的时间。